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桑子,诗人、小说家,祖居绍兴。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栖真之地》《德克萨斯》等诗集和长篇小说十余部,获第七届扬子江诗学奖、第二届李白诗歌奖·提名奖、第十二届滇池文学奖、《文学港》年度文学奖等。曾参加诗刊社第29届青春诗会、鲁院第31届高研班。 
一滴露水在花豹鼻尖
桑子


1
它或许知道
——山河半途而废
石头带着暗红色的火
太阳给予万物强烈的暗示

全部的经验
连死亡都带着自我证明

我们总在别的事物那获得
幻觉或精准
有一瞬间白鹭高过太阳
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燃烧
成为光的灰烬

白鹭闯入天空
如突如其来的事情进入我们
那时我们是狭隘者
它已开始了飞翔
那时我们在深不见底的暗夜
太阳已从它羽翼间射出箭矢

2
光在坍塌
口口相传的话不可信
鸟的羽毛不同于雪花

我们被同一种声音召唤
——来自最远最近
紧咬我们

以利齿,以白雪的肌肤
很长时间
夜吞噬了所有

一滴露水在花豹鼻尖
白鹭是一棵树一束光和一个梦
白色的羽毛忧郁而明亮
天空在大片灰烬中提及了死亡

蜜蜂螫起的地方长满了荆棘
白鹭的眼睛识得邪恶的咒文
我们跟随它进入阴沉沉的丛林
把太阳的骨灰洒在了头顶

3
到处是新砍伐的树
拂晓时那些阵亡的“士兵”
在自身隐蔽处说话

死亡消除了混乱
但许多只白鹭仍在枝头
这是森林的浮力

许多年后,许多觉醒的人
许多年后,它们漫长的葬礼才开始

白鹭在最高的树梢自我监视
枯枝如分岔的街巷
陡峭的天空在攀升

鸟鸣寂静无声
黑白默片中的一场屠杀

4
卵石浮出水面
更深处有死亡
大湖创造出一个太阳
每只白鹭都啄食过它
无形的一切在被享用
寂静灼烧着广阔之物
我们的白鹭波光粼粼
它来自何方

黑黢黢的夜吐出千万条白色的舌头
世间所有的不安悬挂在每个人头顶
白鹭在森林之上在浓雾中探出脑袋
经历着未来不朽的暗示

呼啸的夜钟舌一样
撞击着虚空撞击着
鸟群
一棵树走向另一棵树
一个梦造出另一个梦
飞翔穿过我们的身体
火车穿过群山
巨大的谜底迎面扑来

5
他们杀死了一只白鹭
死亡具有专横的意象
谁都不会在墓地迷失方向
死者已发出了世界的光芒

羽毛如体内的恐惧
一般黝黑,夜晚多么危险
小小的白色的旗帜挥舞着
不容察觉的沉默包围我们
我们的白鹭正在腐烂
总有不堪忍受的事物发生
我们的白鹭正在迅速干枯
没有人看见

异质的万物在相互渗透
新的平衡被视为主宰者
命令我们飞翔
从陈旧的肉体中长出新芽

6
所有的色彩抵达
伤口是一匹野马被驱驰
顺便朝向最终之物
白色是死亡
巫术般的森林有
不可摧毁的力量
对抗死亡的清晨
白鹭充满秘密
抓住地心引力
服从更开阔的可能
世界从另一个世界中分离
我们是世间万物
是生长亦是消亡
亦醒在警觉之上
白鹭驮着巨大的太阳
飞行弧线构成全部的时间
风让我流泪
风是我自己
白鹭向天外飞去
我们在疏远和无限
接近之间涌动
成为彼此

7
光的纯度无可比拟
它是未来的一部分
那时我们爱争论自由意志
它头上有长长的羽翎
那时鞭子打在孱弱的身体上
它明亮的眼睛有古老的渴望
那时我们不了解那些山峰
它的翅膀令月亮消瘦
它散落在每一个角落
纯净的事物无处不在
白鹭曾带来短暂的自由
我们总能听到高处的鸟鸣

8
旱季归于喜剧
树杆摇晃
但无法从自己掌心逃出
枯萎仍是最大的危险

落日向大地深深鞠了一躬
森林浓密的毛发和浑圆的曲线
多么令人压抑

一山谷的金币
散发出遗世独立的光芒
黑夜发出了拓荒者劳作的声响
一只鸟在枝头竖起羽翎

星星穿越时空来到此时此地
打更人把它们局限在人世的缺憾中
仿佛一切的命运

黑夜饱含着对事物的批判
我们无所不能又无法辨认的自身
既是开始也是结局

9
我生活在城市,也在乡村
我的白鹭每天像太阳一样
亮出白雪的光芒
它总是愉悦而缓慢地进入
伟大的滩涂长满细茎的草
阳光渗入植物庞大的根系
构成了全部的荒凉与富饶
肥美的太阳养育了
我们的时代和一切的时代

白鹭栖在高处
我们的另一种天赋被补偿
存在,目睹自身的瓦解
怀疑是旧事物的新死亡
死亡不可避免
一次长长的交谈后
雄辩或者言简意赅
赞美找到了所有物体的沟通点

世界值得关注
梦却常欺骗我们
众人在打发时间
整个大陆在流逝
城市那么小
一次瘟疫一次饥荒
时间承担了生与死

破败衰落的事物需要辩护
很久以前白鹭就成为我们
用以研究种种疾病
——世界的,我们的

10
黄昏降临
始料未及的荒凉加深着
我们与世界之间的裂痕
世界是双重的 分裂的

沉闷的虚荣与愚行
犹疑地注视着我们
成千上万人热衷于幻觉

目之所及的蜃景和感性的堕落
无人明白其中的奥义

他们用不朽统一了众人的理想
最深的夜里,黑字从白纸消失
事物进入最空洞的时辰

无人安睡,无人抵达黎明
致命的四点钟在公鸡的舌头上

11
一切在疯长
速度超过我们感知
夜吞噬了一切
无数的耳朵听不到
无数的眼睛看不见
无数的时间进入不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次
不容置疑的出走

我们正成为阴影
黑色在喂养死者
正浓缩成时间最精华的一部分
满院刈过的草重新回到根茎上

夜里每样东西都巨大
我们从别处来
伟大的光合作用已不在
楔子进入结构的缝隙中
夜在我们身上消失
谜语消失在谜底中

12
炉火近乎透明
事物相互吞噬
众人之间微小的差别消失
老人或是年轻人
总避难于非理性之中
哀叹任何“负面”的东西
——一些迷人的小东西
它几乎局限于自己
那未来的、危险的
全部的说服力
我们建造南北通衢
显而易见让它成为狂热分子
以其罕见的音色
成为众人愉悦的源头
它应该来自精神而不是肉体
在众多的反光中
我们看到一小撮自己
全新的,无法描述的一部分
被粗暴投射在充满裂缝的墙上
夜静止
白鹭具有无限之美
书架上一本旧书
凭借出色的社交
在废墟中最先破晓

13
月光在砍伐杂乱的枝叶和颤音
寒冷在燃烧
谵妄的天穹倒向干涸的大地
有人倒在杂草丛中
漫长的死亡啊
它永远站在我们对立面反对
约定俗成
它砍伐我们的影子
像灰白的雨阵洗刷着我们
陡峭的夜开始哭泣
白鹭在夜的沼泽地
但我们看不见
我们是它们的一部分
它庄严站在坏天气里
我们,大自然的爱好者
听风暴在鼓掌
从夜的缝隙中获得无用的速度

14
诸多死亡事件后
捕食的白鹭夺目如石头的反光
那白色,那杂草丛生的枯水季
我听到大船擦过河床的咔咔声
阳光最接近自由
它终日高翔
但只在植根大地时
才获得不竭的力量
视野即偏见
白鹭在古老的漩涡里
在空旷的危险中越过藩篱
把我们带回群山的鞭梢
浮在梦的深渊之上
感知是另一种迁徒
白鹭披着雪的寂静
这小小的生存
在天空黑色的灰烬中开垦
回声注满大地

15
白昼或者黑夜
谁来自虚无
它们的女人裸体站立
分别是太阳和月亮
夜色决堤,漫过花园的栅栏
我们陷入急流漩涡
苹果树失去了芳香
天空空荡荡
夜筑起了四面围墙
一朵花的白日梦敞开,嗡嗡发声
让眼睛疼痛的黑色在繁殖
余波向上翻卷
进入暗夜如进入梦境
穿过身体丛林和无所不能的寂静
词语带来新的意义
飞翔是隐藏之物
谁的翅膀在夜里有力搏动
如一盏盏灯亮起
白鹭拦住汹涌的时间
亮出一面面雪白的旗

16
夏日的衰落从某个黄昏开始
从一只蜜蜂的死亡开始
异乡露出瘦骨,无垠的白
那时我们举杯,树叶哗哗落
——大地的雀斑,太阳的锚
明亮的沙沙声把万物托举
所有的枝桠都朝一个方向
天空被团团围住
种子匍匐在大地
野性被灌溉,白色的积雨云
负担镜子里多余的黑
午夜星星回到天穹下
像众多的蜜蜂归巢
山峦起伏不定,我们竖起耳朵
沿着夜的曲线聆听黑色的低语
拥挤在一起长出夜的触须
穿过原生质的夜去往黎明
无非是一时
暗夜与不可知
经历着未曾到来的一切
失眠的人保守夜的秘密
是年夏天
我们坐在花园的木椅上
影子向夜色敞开了心扉

17
独居的老人在时间中衰败
最后成为它内在的一部分
每天的阳光带来不小的安慰
越来越陌生的身体为他引路
呼啸的十二月
把天空降到半桅
仿佛一次有力的拥抱
影子成为湛蓝的风
黎明掐着雄鸡的脖子
鸡冠如血
群山黑色的缎带穿过我
时间有助于我们对事物的理解
秋天要与每一个人形同陌路
你用左手写字
试试崭新的墨与好天气
群山自幽蓝处化为墨迹
祭献时刻
微芒馥郁
果实给人带来安慰
每一颗星能把我们带向远方

18
黑咖啡在歌唱
歌声裹挟急流
狂泻而下的沸水
获得了某种关联
云朵热衷于和陌生人交谈
阳光照耀的一切没有年龄

失去鸟鸣意味着失去一切
寂静让事物广阔
词语划定边界
但白鹭在每个陌生的地方

劳作是一种古老的象征
仍有一半的花园荒芜着
白鹭阳光一样深入其中

太阳总是西行,大地啊
——那里的松涛和墓地
每天交出爱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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