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石人,中国当代诗人,居浙江湖州吴兴。诗歌发表于《诗刊》、《星星》、《诗江南》、《十月》、《人民文学》等全国各大文学期刊,作品被选人多种年刊选本及中学生课外读本,历获《星星》、《飞天》、《青春》及各类诗歌奖十余种。
石人的诗
 

穿过水,我能看见谁


浪花翻卷在游艇尾部,那故事还没有结束。
闪耀铅灰色亮光的天空的碎屑撒向碧波
漂荡,拼凑一张诉说的信笺。
城廓的内网中橘红色浮标在持续发送它默念的光波,
不稳定的信号忽隐忽现,
空旷已成为一种阻绝。
通往任何方向的水上的道路,
并不会都有守时的邮筒,但能守住秘密。

少年在记忆中不再长大。
姓名拖着光标有节奏地跳动,确定他的真实性。
族群已烟灰四散,生死爱恨远离了风暴烈日。
未醒的梦,在水下清澈而安稳。
我一帧一帧搜索,茫然于
来自异乡的插班同学朝我走近,从课本里翻出
“新安江”烟壳,目光越过水坝探寻他的家。
精美的雕梁画栋、少部分贪婪浸泡在幽深的向往中。

那些糟糕的章节早已失去关联。
蓝衣服洗得发白,胸前垂挂两片假口袋的翻盖,
肘部打了补丁,仿佛正在保护受损的尺神经,
麻木地支撑一个年代持久的重压。
他应该有善终的归宿。村庄消失的主题,
演绎他微凉的一生,就像那个夜晚拧断了闹钟发条,
时空停止轮回的漩涡,归于平静。
突然出现的千百个岛屿,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雨,整夜的絮叨,唤醒古镇,
一颗颗针尖的光芒打亮石板路,六个牌楼
拉满了弓,随时要发出主人回转的响箭,
圣旨和御赐的铭文崭新犹如从未蒙晦的感恩心,
有学问的人仰头诵读,追思,等待荷花盛开
在方塘翠池之间,比纸糊的旱船更容易
使人有祈求的冲动。转折而上的古道通往瀛山书院,
雨水冲刷着台阶,如同冲刷我疲倦的身体。

唯有找到淳朴和安心的良地才能真正隐居?
竹林的吟啸熄灭,顺着雨丝滑下
一串静谧和激流的神秘符号,姜家镇,东汉年,
失而复得的古老密码,解答考古学最热门的课外题。
郁川溪喧嚣奔泻的水声持续不绝,
而我断断续续的晦暗念头,曾经跟随我
历经苦难。此时,竟然瞬间清空。
谁能相信,这一切的发生,雨水不是原因?

仿佛剥去一层馥郁的乡情,那丛林浮于水面
盘旋着白鹭,风景中最揪心的意象
在碧玉的倒影之间,它的翅膀划破了我
乏味而不安宁的一天。它还会继续划破灵魂边缘的
阴影,正在进行的拒绝琐碎事的漂泊,
距离梭罗的湖,距离我的太湖,那么遥远。
是否应该从现在开始一切从简
无论用多少时间,去引来自身源头的活水。


时间从当铺里赎回,只有回忆。
屋檐下,游人短暂的休息在膨胀的午后收起
古地图一样变幻莫测的欲望。我和他们
下一个目标的船锚,似乎被水草纠结
表面平静如杯中陈年米烧,
将发生对生活极度享受的陶醉。
那么,从这里离开的少年同桌,他卞山脚下的瓦房
屋檐下,还晾晒着菜心、笋衣和鱼干?

对他而言,故乡是一片碧波,
灌进透明塑料瓶,红色盖子拧紧
成年之后聊以自慰的传说,一个每天续编的故事,
插在裤兜里,随时可以拧开解渴。这一切
都来自于福分,他赶路的地面坑坑洼洼,布满砾石,
水的晃荡声如同克制的啼哭,
这是最真实的状态,我想起他的面容
依然模糊,眼中没有任何抱怨。

碧净的中心,空旷之上,
只有逗号,问号?和省略号……
漂浮在微甜的富含负氧离子的水面,那日夜拼凑的
信笺,没有显现任何文字,它们脱落在水下
静穆的瓦舍和街道之间,偶尔的机械轰鸣
顺着游艇飞旋的桨叶,传来遥远的一束光线,
照亮几代人更替变故的死结,而我并没有看见
他们潜行的影子曾经无数次浮出水面。

2021年5月4日


在姚村,我寻找石片瓦房屋

从吴兴到姚村,有不明事物被导航带走而远离
宝庆元年的州府。纠缠两种不同的生活
几乎耗尽八百个年头。血刃的兵器早已在溪水源头
洗刷干净。那晶亮的水声滑过板结的宿仇一样
层层交错铺盖的页岩瓦片,屋内空无一人。
取暖的材禾堆在窗口,等待着祖辈遗言的灵光,

将在每个严冬的长夜焚烧,安慰亡灵。
他们相互默记家族史,在风雨中
成为安身立命的护身符。虽然“突变随时会降临,
并且充满危险”,但没有人会为消弭时灾而悲悯肉身。
通往外省的去路山花烂漫,如此美好。
似乎命中注定,群山会有这样细微的疼爱。

并不意外,并不遥远,日常的惯性日渐衰微,
儿孙们清理好山货和竹制品,迁居城市。
他们编织蜘蛛之网,悬空中随时捕捉可能的意外,
而分泌黏液的丝腺就密藏在这空屋里。
一切井井有条,先人的名字光滑如溪中卵石,
心中的默念胜过一场雨汛的献祭。他们偶尔回到这里。

页岩,形成于泥沙在静水中漫长的沉积,
它们被敲击分离,揭石当瓦,一片一片风雨不侵,
仿佛是拒绝天堂而拆散的笔记本,没有文字。
没有一片会和另一片的裂口相吻合。
边缘参差不齐,棱角锋利地指向他们获得的全部侥幸,
甚至包括我,还在寻找的哪一个合适的居所?

2021年6月27日


在莲花铺里村芝溪岸边
——致弘一法师
 
夕阳外,枯水在拼接天空的残片。
略带秋寒的怜悯,莲花为此而继续绽放。
忘记了起始于哪里,一个身影经过悲喜交集
从灵隐钟声的余音,从水面,走向无为的绝境中。
就在村外数里,芝溪停顿的弦乐重新响起。
 
漫游的行踪起伏不定,歌声渺远
正在摧毁古道尽头尘烟的虚无,那劲风
鼓满海青宽容的袖口的同时,可以放弃的抉择
并不限于骨肉分离,如同他经过这里
灵魂背负的只是收集杂物的行囊
 
似乎已经习惯了随遇而安,多少次
我从不同的夕阳进入同一个无眠的长夜,
在黑夜中圈定自己,又怎么能够顾影自怜
残片一样的回忆,像惊飞的鸟儿巧妙地震翅消失
然后在陌生的对岸重新出现。
 
当我沿着溪岸被灰冷驱逐,那橙子金黄的鲜亮
仿佛是扩张了微弱时代苦修的清贫。
一种欲望满足的暴虐恰当好处地帮助它摘下
炫动的佛光,在水面反射过来,
暗示我,那期待的结果就是我正在经历的过程。

2020年12月2日


在小店河村

黄昏只剩下微暗的忧伤,褐色石块
紧紧咬住被局限所致的寒冷空隙
那已经结束的辉煌涌起冰层碎裂的飞屑
撒向一盏盏渐亮的灯。比昨日更快
消逝在空舍坚如铁石的剪影之中,
村口腾起尘烟,迎来了绵长的车队。

白银在囤积,又疏散。交换稀有物资。
交换身份,却不能从更稀有的闺楼
交换通往外省美好心愿的焦渴的眼神。
被独轮车深刻碾压,车辙留存至今
可以用各种世态猜想,无数亏盈
完成繁华集市来不及记录的生死契约。

曾经发生的,还会从变迁中发生。
倾斜的坡道顺着颓势截住时间的进程,
跟随导游在迷宫中盘绕。他童颜鹤发
日复一日没有工资,浓重的口音在补充
独白的内容,像门楣的烟火痕迹
依然在熏烤含碱的泪,那些离开的人。

没有任何征兆:每一间石屋的峭壁
布满沉默和失语的乡愁。空中
垂挂着萎缩的石榴好像风干了几个朝代
模糊不清的悲情。我们留下合影
俨然是从未缺席的隐身者。甚至看到
未知的前尘往事在河床微微闪烁。

2021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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