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王君,曾用名楠铁,九十年代起活跃诗坛,曾出版诗集《霞光的极端》。作品散见各个诗歌选本。2016年重回诗坛,正在写作两部有关天堂和地狱的汉语诗集。
赏梅的人站在狮子洞山顶(组诗)
王君

梅花狱

地藏先生站在山顶
数着梅花和雪花。
先生说:烈火狱。
鬼差从虚空中,取出一个针管
注射到天铁一样的梅花枝头

于是梅花从铁
变成滚烫的铁。
从滚烫的铁的意念,变成铁的
花蕊状的观想物。

风起。火大。天要塌。
许诺的事被虚构出来
但等了很久还没呈现——
你会有一点困惑。
也许碰到了障碍?但并不确定
梅花阻碍了你什么。反过来
你能阻碍梅花是仙女这一事实吗?

你感觉到一次的开放,可能
只有一次。已经晚了。
一句无力的诗操起一把完美的
就像为病人施展一次词的手术:
他先是剥开梅花的皮
露出鲜血淋漓的世界的骨肉
这些都是他的。

他返回那些意义,并置身其外。
骨头被敲成花泥。
花朵的内脏,被钩出来
裸露在冬日的蓝天下:
这么晕眩,这么当下顿断的一击
他们唱着歌,跳着舞
围着篝火,烤着梅花的憔悴,她的
肉花心

地藏先生说:烤,或者
把他们铐在一起。
寒意有点不自在。
一层一层的寒意
小腰肢扭得真好看。
寒冰狱的嘴,进入了树:
然后是枝丫
然后是花蕊
梅花看上去就是冷冷的
一个显然臆想的事实,如初雪
敞开了白雪的肉身
那么美,那么确定的不可测性。
赏梅的人站在狮子洞山顶。

2016.12.31 


黄居士第一次上狮子洞的时候,
是傍晚,她睡在她女儿旁边的小屋。
一只蜈蚣,一只蜘蛛,一只花瓢虫
排着队来看她。
蜈蚣就是她的火,而这只
老蜈蚣站在潮湿的地上,像一个禅师
一整夜等候她陷入莓果。
这个等候的甜,就是她的火的燃烧。

她女儿在十六岁的时候决定成为一个
隐居深山的禅师。
菩萨就是她的火。
当她第一次站在狮子洞的山顶
这个第一次就是把所有事物的顺序
在流过的水里重新排了一遍。
她站在那里
她忍着未来的头晕但火在烧。

黄石溪老于的儿子去了山下
一家餐厅做见习厨师。
他学会了如何在五秒内活剥一条鱼
窍诀是击昏,对准鱼头要快,
鱼的眼睛
疼得要鼓出来之前,
要在它的肚子里掏出它的肠子。
肠子就是他的火。

每当他重复使用一次窍诀
这窍诀也使用了他,使他的
滑翔般的快乐比肠子还多出了一种
食用辣椒水的味道:她眼睛疼
山上梅花开,煤气炉长出翅膀
身体因为咬合到某种旋律
(这绝对是菩萨的发明)
陷入到旋律美的妄想。

而每一盘红烧鱼,都是她的火在烧。
鱼的肠子一直缠绕在她的手上。
2018.5


入口

山路蜿蜒而上,一只鸟
从一个风箱里被扔出来。

它在空气中炸开,拖着长长的尾流
突然。它开口开始唱歌。

爬呀,爬上来!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你在下坠!

心脏冷到冰点。
意识喘气,喘粗气,像棵杏树。

迎面,一个大拐弯
一群羊群,拦在路中间,

它们茫然不知遇到了什么。
更远的路边,竹节在暗处吸水

我转头看见一只羊
站在其中,比其他的羊更白

我惊讶于物质竟然如此互相作用
白,和不白的事物,生和死,恰好构成了

此刻意识内部的强光:
照亮了羊的眼,底层社会脑浆的内部

2018


地狱门口的小卖部

他的意识中正在形成一个关于
地狱的想法。
想法出现了,现场出现了一个人:
来五包香烟,彩虹牌,抽的时候
冒出来的烟是朝霞。
这人嘀咕着,似乎不是很肯定。
要不来一杯植物饮料吧,
可以把死喝得活过来的那种?
于是,他接受到“我”砰地扔过来的
死。于是他形成了一个
更大胆的关于死的想法。
我要先加五片树叶,
看,这些叶脉,有些
秘密旋转的纹理,绿里面藏了
十二只孔雀的毒;
再兑上时代的失败青年呕吐出来的
青年的毒,嗷嗷,再加点
神秘主义的蓝,老年的蝴蝶香,
还有狮子,虱子,正在医院里做手术
的柿子,这么多完美的佐料,
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夕阳的一场地狱:
铁水狱里面有足够多烧开的
铁水,把他们的生烫熟。
瞧,这是我为你呈上的
第二杯热果汁。
今天天气真好,
燕子飞回来了。
燕子先生,你喝下去
喝吧,喝吧,死可以活过来。

2018


论啖眼狱

砸啊,你砸我。无论我怎么
摇晃这棵核桃树
拍打他,梨花他,春风度他
总是错过他掉下来的时间,上一次
有雨。面孔上站满一排晦涩的鸟。
今天是初春
下一次可见的是盛夏的某一天
阳光会很强烈,我眯眼
看向天空的时候
会看到情绪形成巨大的顶部:
无数个类似核桃的我
挂在半空中,青涩
像一群眼珠。
我昨晚读到了啖眼狱,之前有
阿鼻地狱,桃花烧红的鱼
铁牛恨过的铁牛狱。
可以像数核桃一样一个个数过去
总能数到最后一个。
这时我已走到山门,耀缘师正在
翻晒竹笋。
“果然如此,太阳的味道是甜的。”
然后她说,你去花台经过竹林的时候
要绕行。长脚蚊子只喝露水。
今天它们很开心。
2018


黄石溪

沿着九华大峡谷上行四十里
是黄石溪最宽的地方,像一只凸起的眼珠。
水面阔大,从土缝里睁了开来。
有一次我在这里上行,一只蝴蝶
碰着挡风玻璃。于是我看到一棵
香椿树
在路边站成一个天女。
我快速地奔过去……可以折枝,把美
从鲜嫩的状态中刹住。
它长在一堆苇草和野花中间
这或许是某一种虚构,
真的是意外,我剥开草丛
就差一米够到香椿叶子,前方,浓烈的
气味,涌过来,由纯绿转为艳丽,这转折
中产生的惊涛拍岸的
呕吐,唾沫和鼻涕,使我失明。
二三十只花斑的毛毛虫,蠕动,但没有
一只看着我:我接近于空。
而他们的色彩接近于神鬼……凡鬼神之物
有生动之可状,神韵而后全。

谷雨前后山上才是采茶季节。
黄居士一大早就去了往花台的山
她后天要启程去藏地闭关。
清晨,我在瀑布的下游循声上来——
你不要过来,这里到处是蚂蟥……
她大声喝止我们,如同一只挂在山顶上
迎风晃荡的大蜘蛛
她的金色的线是一种明亮的喷薄。
天台石阶两边
扑棱棱冒出来的野杜鹃的根,
下面,根须,再下面,潮湿多水
多出来的能量摇晃着薄如蝉翼的
触须,我动它才动。
傍晚黄居士才回来,一筐竹笋,一筐大叶
绿茶。哎呀,她有些不好意思
甩了甩手,啪嗒,一只大蚂蟥
鼓胀了肚子,从她的手腕,掉到地上。
它翻滚着,它太过于满溢以至于
它都无法睁开它那外星球的,石灰岩的
眼睛,看到我们。
2018.5

竹的奥义学

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竹子的上一秒
与下一秒有什么区别。
但“不知道”,并不代表我不在此处:
我在。或不在。竹子还是竹子。
竹子挺立在九华山狮子洞
有时候,它真的叫竹子。
有时候它神情恍惚,称自己为释耀缘。

有时候它真的用数学的方法丈量奥义学:
蚂蚁身长3毫米,蝴蝶身长2.5厘米。
白天的虚空长3米宽2米,
夜晚的光明长2米宽3米。
今年比去年多11米。竹子长2.7米。
静处一室,神识能出离的距离是51000米。

有时候丈量2.7这个数字的神秘感,
“秒”比“米”更准确。比如,
空谷里的鸟叫,穿过树梢
把声音传递到树下落叶的耳朵里
时间是2.7秒。
日影从倾斜的土堆,移到青苔上
恰好用时也是2.7秒。

某天,雨落进骡马的眼。
从滴下到进入,它使用的是2.7米的“2”。
同样的雨,落到竹叶的反面
夏天的初阳,把竹干照得
像洗得干干净净的黑暗。
它用的度量工具是2.7亿“光年”。
这是一个天文学意义上的比喻:
有些事物必须经过漫长的等待
才能看到结果。
其实竹子还是竹子:
 2.7亿光年不一定就比2.7米更长。

耀缘师:永远不要把自己的界限
放进一棵竹子的身体。所以,
有的人竟然可以看到3.7米的竹子。
那多出来的1米,恰好丈量了虚空的高度。
竹子有时候是1.7米,
有时候是3.7米,有时候是7.3米。

尤其在夜晚,萤火虫萦绕着竹子
把银河系的火树银花,
偷运到这里。
如果你有能力看到七只萤火虫,
就可以把虚空的界限
在7厘米的窄里,扩展到七个人马座之远。

所以,在竹子还是竹笋的时节
我们称呼冬天的雪为宇宙的萤火虫,
称呼花岗岩为蚂蚁而称呼蚂蚁
为一颗微细的名词。
最终,我们统称所有的竹子为释耀缘。

2016.12.6夜,12.7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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