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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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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雯，浙江杭州人。诗人、艺术家。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曾主演过多部影视作品。8岁开始写诗，诗歌作品入选多种选本，2008年出版诗集《炙热的谜》，2010年出版长篇小说《每一棵树都很孤独》，2013年出版诗歌精选集《美与罪》，2015年出版长篇小说《你好，北京电影学院》。近年来涉及更多的艺术创作，在绘画、电影以及戏剧等方面积极探索，获得了各方面的赞誉与瞩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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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物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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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雯 |
一 、不需要食物了
银色的瀑布奔泻
一滴水追逐另一滴水
闲坐码头，我的渴望是无声的
——不知道取舍，看不到路
任由宿命冲洗我的头发，任由无尽的未来
抽打我。我不在我之中
攀着“我”的臂膀，不希冀拥有更多
我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却有闪亮的眸子
射向我，像一把闪电
劈开崭新的方圆。我不在你之中
——虚拟的你，众多，没有预言没有堤岸
不竭地摇晃，面容失去了五官
我的动机一再失算
食物是什么？往嘴里拉一条锁链
输送营养。咀嚼的运动拉响晨昏的警报
动物的肉，蔬菜，果实的汁液，给欲望
投去口粮，咬合的滋味满足了生理空洞
时间在浪费中弥漫，垃圾垒成了山
柔软的唇一顿顿地被磨损
说出或未出口的话迅速地老去
一只只胃在聆听，慰藉依然是
落空的选修课
我很饿，难道只能通过吃的方式才能解决？
递给我食物治疗我体内的空无一物
我吃我喝，一会儿吮吸一会儿狠命地啃
停不下来，接着爆发了哭泣——
同样无法停止。推开，不需要食物了
没有食物可以充饥，也没有食物滋养我
正如斜坡上的你只适合滑落
我，不适应摄取，只是轻轻地飘扬
二、不需要衣服了
我已经逃跑了。她还在，她是偏离
她是再造。她不知道我在哪里
谁又知道呢？即便是我本身，也微小到
可以尽情地忽略——约等于无
却狂烈得没有边际
她在照水镜子，像梦的正反面
她陷进去，一具热胴体，散发清香
他们给她披上衣服，哦，她惊诧：
“为什么要遮盖我？”
棉麻、丝缎、动物皮草装点她
探出脑袋，立即被扣上帽子
它们是什么，一块块地包裹，像拼凑的膏药
遮挡她的裸露。真实的面貌在削弱
高跟鞋抬高她，她并不因此看得更远
围脖像毛毛虫蠕动，她并不觉得温暖
穿上脱下的层层布料为她遮羞
遮羞是什么？裸露是羞耻的吗？
她终于像一个正常的人，性别女
——这反而让她混乱——管束身体的时候
飞驰的云状的情绪受到裁剪，产生了思考
思考是什么？规范又是什么？
一颗星子擦过额头留下血印，骇人的遭遇！
他出现了，性别男，穿着合体的衣服
笑容像明天，她却看不透他
他被围困在各种物质与思想的藩篱中
更像一头猛兽，可他的笑容像明天
她无法因此接受他。他披挂着凶猛气息
一步步靠近，她发现衣裳下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说：“不需要衣服了。”
他剥掉被缚的外壳，撕碎她的包装
她显露出来，他也显露出来
但远远不是全部。也不是赤诚相见
在变化，装扮过的她已回不到过去
过去的他，也已涂满阴翳
她问：“你要什么？”
他回答：“我想和你一起飞，彻底离开
这个荒谬的世界。”
三、不需要睡眠了
明天不常有。通往明天的睡眠里
时间是袅袅的轻烟，曾在也不在
像生存的原来——
经过夜游缓慢地苏醒
呓语、牙齿与牙齿的打击乐、陡峭的鼾声
黑白意象，像大脑内存的空间抽屉
从睡梦的锁孔中乍现怒放的幻影
像另一种真实。可是，他退却
漫长的潜意识的支配中，蒙太奇的剪辑
颠覆了他惯常的认知
他因而迷失：断续记忆的折磨
误入的罪孽，以及还未降临的惩罚
像鬼怪呼啸——
变形的沉溺，痛斥他的灵魂
直到现实与梦境连成一片，他恍然被埋没
砍断哪一部分呢？必须缩短惶惑的旅程
不需要睡眠了！失眠正攻陷他
像全然的接受，或者全然的放弃
飞云掠过天空，飘摇的形没有影子
也没有时间——像自由一样
清醒，像自由一样豪放
谁还在一遍遍地睡去？
风晾晒火焰，谁还在拨开迷雾？
四、不需要性欲了
以为就是这样——覆盖或躲藏
在另外的肉体里。他无限地伸出手
拉长了焦渴的呼唤；她的身体像容器
不知道该安放什么。如同一片荷叶上
的雨滴，滚动、联结
但又充满隔阂。她触碰他紧锁的眉心
留下一抹槐花香，但这很是不足够
他要求更亲密地发掘她，探索更深的震颤
似乎交融才能焕发新绿与嫣红
才能疏解焦灼——哎，这黯淡的尘世
转动起来吧，加快速度，俯冲、飞翔
终于拥有了出口。在急迫气息的传递中
交换液体，交换秘密癖好
交换僻静甬道的通行证………
然而他们彼此流失，汹涌的情欲瞬间凋敝
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忧郁也如此纯粹
他们因而达成犹如毁灭的极乐
像一场悲壮的仪式
发疯似的舔舐一串享乐的口诀
使用过的身体没有破绽，开合之间
孤独是冷的。取来的是什么？
失去又是什么？像是失衡的完整
直坠，消散，片片欢娱也是冷的
不需要性欲了——
攻取与索求一遍遍弯下腰，波光逆流
岑寂响彻天空
五、那么爱呢
瞧着这一些，我可能是她或他
不一定是，或者混淆
我在掩映的斑驳光线里，不需要被辨认
这反而成全了我。最近我的身体
出现一点问题，精神也有些萎靡
这都是不得不承受的牵绊
——根源却是爱。爱是什么？
爱是真相吗？
白鸽立于肩头，钟声如滚雷滑向湖面
人面如饵，善意被岁月的鱼竿拖上岸
美微微地惊悸，天地如两瓣唇亲吻四季
我在跳动，被细小的感触左右
隐遁的荒野让我显形。我什么都不是
却进入爱——吞下一粒鱼香药丸充饥
把黑夜当斗篷，独自穿过霹雳广场
一个声音像喷泉开花，将我浇透
无数双眼睛醒来
心跳蹒跚学步
花朵在石头和石头的夹缝中燃烧
我出窍，进入爱。爱是什么？
爱是真相吗？爱是不得不承受的牵绊？
我愿意回到从前，心里空无一物
像自由一样清醒，像自由一样豪放
世间无我。悲悯掠过之地
草木是凉亭，冷却的呼吸一茬茬地明亮
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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