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翟永明  四川成都人,诗人、作家、编剧。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98年在成都创立独立文化品牌“白夜” ,策划、举办了一系列跨领域文化活动。著有诗集,散文集,文论若干本。作品被译为英、法、荷兰、意大利、西班牙、德、阿拉伯等语发表和出版。2007年获“中坤国际诗歌奖”,2009年应邀参加美国旧金山国际诗歌节, 2012年获意大利“Ceppo Pistoia国际文学奖”,同年获得第三十一屆美国北加州图书奖(31st Annual Northern California Book Awards)翻译类图书奖, 2013年获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作家奖”,2019年获上海国际诗歌节“金玉兰”大奖。


翟永明的诗
 
狂喜
       ——献给一小块舞台上的女艺术家
 
请允许我狂喜
也请允许我自恋
只有这一方舞台
允许我如此
 
四个男人  站在四个方位
当我在台上旋转
他们是我的后台和背景
 
在舞台上方 是西斯庭穹顶
穹顶在燃烧  那是艺术家血涂仪式
女人不被允许  去触碰圣殿之顶
多么炫目呵  那是一个巨人的躯体
我曾经被他压碎  形神皆散
 
在舞台下方  
是美第奇家族领地
我从贝壳里重生 含羞忍耻
被复兴的文艺之光照亮
未必那是我自己的呼吸
 
在舞台前方  是可怕的斯芬克斯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 形销骨立
像一只野兽  也像一句偈语
它吞吐时间的骸骨
等着我前去靠近
那也许是庇护所  
也许是乱葬地
 
在舞台后方
儒释道三元神矗立
我在它脚下的香灰中缓缓落底
腥臭之物呛入肺中
鲜花鞭笞我的头
花枝锯着我的身体
藉着死者的羽翼我轻轻升起
 
四个男人站在舞台上
发出啧啧的好奇声
他们都在看着这方舞台
他们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结局
 
那么  请允许我狂喜
也请允许我自恋
这里有床单 也有帐篷(注1)
有尖刀划过的皮肤(注2)
也有自我扣动的扳机(注3)
有亲密而疏远的注视(注4)
也有肮脏的白布裹住的那物事
一如那白布  裹住过我的脚趾
它也许大于一吨半(注5)
也许小于一厘米
 
我开始习惯占据自己的身体
也习惯于摩娑自己的床单
那是我自己的一池睡莲
也是我为自己捏泥成形
撮土焚香铸成的礼器
 
这些都是女艺术家的故事
仔细辨认,会认出自己的影子
请允许我狂喜  也请允许我自恋
让我掌控四面八方投来的惊异目光
或者  目光中的不屑与敌意
也让我将它们聚于眼底 盈手成握
如呼吸般吞吐出去
 
                              2020.9
 
诗中写到了部分女艺术家作品,并与男性艺术家的作品加以映照。
注1:英国女艺术家艾敏(Tracy  Emin)的作品《我的床》。注2:日本女艺术家小野洋子的作品《切片》,注3:中国女艺术家肖鲁的作品《开枪》。注4:女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的作品《对视》。注5:中国女艺术家姜杰的作品《大于一吨半》。
 

去莱斯波斯岛
 
月已没
七星落
子夜时
我独卧
 
女友吟此诗时  说
在危险到来之前
在黑夜割破空气之前
在花好月圆变成动荡生活之前
在同类的脚印渐渐稀少之前
我想去莱斯波斯岛
 
移民去  
买房去  或者
从第三方国度  
绕行去
 
我也想——
但不是实体  亲身
而是抚着萨福的羊皮书页
入梦而去
弹琴而去
腾云而去
御剑而去
土遁而去
驾诗而去
 
分身为二  麻痹的性别
留在原地  活跃的欲望
分裂出去  黯淡的思维
留在原地  自由的呼吸
分裂出去  我去
为了让心代表我的身体
躺在莱斯波斯岛
从脚趾到发尖  享受最纯净的阳光
在萨福的诗行中撒欢穿行
每个字  每个词
都拍散我的全身
 
去莱斯波斯岛的路
有很多条  可乘船
可飞行  可裸泳
我只选一条:
附着于羊皮纸页
去往蓝色海水簇拥的岛
去探访我们的元诗?元性别?
它们并非匍匐在地
 
数以兆计的沙粒
形成莱斯波斯岛
白色沙粒内心倨傲
地球由海水组成  也由土地
沙粒无处不在  它们并非匍匐在地
地球由土地组成  也由沙粒
我听见海水拍打  
将沙粒拍成坚固的岛屿
 
我听见:无数白沙缓缓而至
一波又一波  没有终止
虽然被垃圾裹携着
它们绝非匍匐在地
与莱斯波斯岛共生
与萨福共情
无数白沙缓缓而至
 

伤害
 
 
让我来谈谈伤害
虽然我不愿谈及
一次又一次的痛感
 
伤害源远流长
来自人类之初
为了一块食物  一张皮
一口水  或者一次性交
我们彼此争斗
扔石头  掷长矛  血流遍野
那只是身体之痛  皮开肉绽之痛
不是剜心之痛......
 
动物还在撕咬  吞吃彼此
人类却已文明  穿着华服盛装
伤害变得像树荫下的影子
半明半暗  亦正亦邪
随阳光移动  虽然属于黑暗
 
伤害升级了  不仅仅是肉体————
那是通过训练可以承受的
无法承受的
是来自身的感知
那绵长的痛
 
伤害是一种体温
发出高热  
是为了提醒感知
疾病就要来临
 
“我们不能驾驭伤害
就像我们不能驾驭死亡”
我们只能吞吃感冒胶囊
敲打头部  刮自已
烫自已的脚
从身体内部剔出伤害的毒素
然后  穿上华服盛装
进入精神交媾的场所
在亲密的晚餐中
辨识看不见的暗流
等待终将到来的刺痛的信息
用我的骨头去拉住那些可爱的小手
它们并不值得信任
 

少男之殇
 
某个时刻  你出现
穿着褴褛  呆板
北方的寒凛下  
少年之脸  像阳光
冲破浓雾的苍芒
 
二十年后  冲破舞台灯光
半掩的胸肌  凌厉的着装
肉体已臻完美  精神亦是?
惟有少年之脸  不能忘
 
这期间  发生了什么?
国运衰  世情浅
山林荒  河海污(注)
怎一声长啸  就此交待?
歌与喉  刀刃与筋骨
鱼和水  尽皆交欢
 
我目睹二十年后的你
幻化二十年前的我
此时心情与彼时交换
二十年如电  
这期间  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肉体的转圜
映照时间之衰
 
绷带缠紧年轻的头颅
激情犹在  你踏歌而舞
大量的鱼  从口中蹦出
蓝色布衣喷满白色残涎
少年之脸  丰饶如海
二十年后  他依然丰饶如海
 
二十年如电  
这期间  发生了什么?
天地变  世道乱
人心悖  万物寒
只一声叹息  岂堪回望?
 
祭文一篇致少男之殇
致传统意义上的丰绕
致最迷人的青春之恋
致不匹配  向左向右皆危险的畸爱
致同性之爱  致男欢女爱
致暮年与青年之爱
致让一切消融的死生之爱
 
祭文一篇致时间
它消逝如电
它缄默如星
它谜一样在场
它掌控人间之爱
 
注:此四句引自日本诗人高桥睦郎致三岛由纪夫祭文。译者田原。
 
 

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陌上白花
浑浑萼萼 开了
像浑浑苍苍的躯体  踽踽独行
 
  柳叶刀 割开黑色裂缝
  伤口已然止血
  只剩层层白纱  如密密补丁
包裹嘴唇
       
  白色最深处
  是无法企及的未知
  是天知道的密码 
_________写于2020清明节
 
 

致蓝蓝:神奇的梦引起反响
 
         ——我从这扇门脱身,遇到一个跟我同岁的女孩,在翩翩起舞。两人十分欢洽……这个神奇的梦,在我内心引起反响。
                          ————引自《弗里达日记》
 
 
南美橙黄沉甸的稻田里
高耸的龙舌兰树下
站着你梦中的我
红头巾  红披肩  
红花衬着红裙子
火红的项链捆绑着
同样沉甸甸的脖颈
 
那是我在你的梦中扮演弗里达?
还是弗里达在梦中靠近你?
她说:我就在附近  我来看看你
 
犀浦干涸枯槁的树林中
淹没了水泥钢筋筑就的中庭
这里没有年轻貌美的薄荷露珠
只有她 穿越全部生命  踏梦而来  
这里有个年轻女子代替你
站在曾经碧波的水中
眼下枯叶铺地 沉甸甸的叶毯裹住她
枯枝绑住她的双手
或是你梦中的目光绑住了她?
你问  她们都是弗里达?
 
你血液中的猖狂  孕育出两个双胞胎
分别在现实和虚构中突破了你
青春张扬的弗里达  年老色衰的弗里达
白衣弗里达  蓝衣弗里达
紧身胸衣里  藏着滴血的心脏
听着:你们都是弗里达
 
一根石柱斜刺里  穿过中庭
那里她膝盖里取出的骨头
铸就了水泥脊柱
你脚踏着它  她脚踏着时间
从脊柱间的苍凉   曳衣而过
另一个你  在梦中  看到这一切
不是死  而是生  将你带到南美洲
 
两个弗里达  三个弗里达
紧蹙的眉毛连成飞鸟
熙熙攘攘  排空而来
来者和去者  带着尘世污泥
既使拽着诗歌的纯净
也拽来不堪的故事和
四分五裂的人生
她们站在犀利目光深耕过的梦境里
站在生死两个镜头的互相对视中
念道:我们都是弗里达
 
层层叠叠的记忆
像洋葱一样  紧紧包裹核心故事
我们在最小的梦中睡去
在更大的梦中醒来
 
她说:记住  我们都是弗里达
 
                                 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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