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余刚, 诗人,1957年出生,毕业于杭州大学(现浙江大学)中文系,1980年前开始写作,出版诗集《梦幻的彼岸》(合集)、《热爱》、《超现实书》、《锦瑟》;随笔集《更新的火却在消失》。作品收入《新浪潮诗集》、《后朦胧诗全集》、《以梦为马》、《先锋诗歌》、《新诗三百首》等数十种书刊。现居住杭州。
余刚的诗

月 牙

为了一次伟大的锻造,星星们远走他乡
与迷人的棕榈保持一定的距离
花朵娇柔地弯下,在孔家大院
在曲阜的边上,橡胶树的胶质
黏住了万籁寂静的一生

暗蓝的夜晚,企望收割万里无云
以及闪烁着、巡航着的星星们
那里躺着懒洋洋的永恒,而弯腰的拾穗者
不停地立起身来,试图吹去一些空壳
但这只是一个象征的动作,因为你我知道
我们的目光不在这里,我们要收割的
可能是些杂草,因为最好的结果不过如此:
死去,活来;文明的轮回,或植入

你我打造的银白镰刀,不作礼仪之想
但可以绣上一棵桂树,一只白兔
嫦娥或者吴刚可以挥舞
只是桂花树虽然平常,却不愿失去自己的形象
这就是古人设置的智慧
它让你看到,但又不让你完全拿去
一个悖论,一次永恒的生长

我想天上的月牙也是这样
它欲收割,又不去收割
它收割了一切,又没有收割一切
蓝天薄得像一层纸
这层纸却在容纳生命
那么你呢,我离得如此之近
于是我明白,为什么只有尚书的距离
我也到不了夏商,或者周朝

成为李商隐的概率已经大于历史

                     2015、12、26

石头

我用哪一个天体的石头
去打发2019年的最后一天。
海王星的物质我没有见过
火星的石头我又不熟悉
这些,都不是我的收藏品。

这一年的日记基本上是各类大火
熏黑树林和食人鱼的印记
也是政治学的边际
逐渐扩展到古希腊以外的丰厚地带
与王莽的莽撞和路易十四的发怒无关。
基本上与天外飞来的陨石绝缘
原因是霍金已不能有所发现
外太空的奥秘不再满足星星的想象。
也许古代的息壤才值得一看
这块泥巴、这块石头始终是一个奇迹
它打败了大多数的好奇和数据。

这一年的烙印基本上是我停止生长
不把玩故乡雁荡山的奇石
不追寻先辈谢灵运的足迹
不寻访谢灵运的居住地墨池坊
不让括苍山占领一切
即使我在描绘崖山的风土人情时
我也有意去掉崖山二字
因为我已经丢失我的名字
不再在某个世纪的大事记上出现。

没有必要打扫有着月晕的庭院
甚至可以忘却一下阮籍嵇康
也许应该描绘在万里冰封的时刻
一块石头掉落的声音
然后谛听和丈量一下。
这不是打仗的声音,不是靡靡之音。

               2019、12、31


匆忙之慢

河床高出平地,沙丘不断决堤
迫使圣.琼.佩斯匆匆忙忙在北京一座古庙
写下名篇迁徙,在异国的写作总是有着史诗般的气势
冲破维纳斯的青铜质地
挽住蒙娜丽莎准备伸出画框的胳膊

蓝天在千年后退缩,雾霾在肺叶上弹琴
招惹了正在荒原上独步的艾略特
他以生花的妙笔不能确定非个性化写作的真理
他把各类不同的制品交给庞德打理
进而四个四重奏写得花枝乱颤
给了资产阶级的封建架构非致命一击

我们总是驱赶羊群,羊群般的我们
饥不择食,抱着大卫的塑像不肯离去
也有仰望西斯廷教堂屋顶的,所以歪脖子树
总是在镜头前吸引我们,我们则被星系吸引
那是梵高金黄色的变形天空
那是他燃烧的红发,不断被阿尔的阳光吹起

金黄的老虎,总是被并未见过的人描绘
比如那个博尔赫斯,他心目中的孟加拉虎
可能比猫威武和温柔,好像刻画得栩栩如生
其实不得要领,或者首屈一指
所有反对暴力的人其实已经被人所制
只有他的理念还可以活动,我想到了甘地

所以我始终无法到天庭去打扫星星
或者成为星星的清洁工,陪伴人
集合世界的领路人,为其扫盲夏和商的知识
忽然发现他们比谁都知道夏商
他们所做的填空题,简直美妙
我不得不让莫扎特再饭桌边再顺手作一曲

我属于平庸之快,但我愿意来一点匆忙之慢
老和山下的第七医院总是令人敬畏,像极维也纳的话唠
每天路过,想到的却是人类精神的稀释
请一头栽进费正清的自传里吧
他是如此理性,却并不高明,老是把事情说中
我总想着人们的异常之处,那是饥馑时期的粮仓吗
还是偶然的一缕轻烟,飘过卢浮宫

如果总是不能说中,那就掷去手中之笔吧

                       2015、12、25


树之歌咏

树的头皮不可能有一头银屑
它会每年焕发绿色,看不出实际年龄
树的顶部有妖娆的树冠却没有脸面
但有人形,有着最大的氧气
当它幼小的时候,几乎无人注意
在它长大的时候,人们情不自禁关注最高那棵
然而最有力的,莫过于那种苍老
具有震撼的力量,穿透我们的全身
我在吴山上走过那些八百年的樟树
总是停下脚步,希望读出些什么
比方伍子胥的心境、粮道山的来历
实际上他们并不相干,但我就是有一种肃穆感
包括见到寺院的那些古树
我在大禹陵见到古老松树也是这样
似乎是它们烘托了大禹,在夏日感到凉爽不已
听到了流水的声音,想起了兰亭的小序
我当然记得广西那棵树围粗壮的榕树王
它实在比史记更具形式感,盘综错节
树树相依,却可能扼杀别的生命,我想
如果同历史上的一样坏,你怎么说它好
如果规律就是这样,那我还不如去看原始森林
置身在寂静无声的空地,有一种不寒而栗
有一种阴森森,世界不好混呐
如果同一个品种在同一个地方,别的树会很少
在玉龙雪山的四千米草甸,矮树不好生长呢
所以我们每天呼吸到的新鲜空气
其实来之不易,它经过久远、分布和默认
把自己交给冥冥之中的天穹
任人挥霍,我们在这里其实很唐突
因为到处都是树在照应
它是如此神奇,哪怕我们很不服气

                2015、12、26


转瞬即过的一夜

我们溜进一家客人来来去去的咖啡馆
各自选取喜爱或能熬夜的食物
周边精致的银行早已经关上大门
只是留下了炫目的灯光,供人们欣赏
这是在城市的副中心地带的一个中心
冬天没有微风甚至有些炎热

在早年的事项中,我们讨论的是
特有型的李白,怎么会想到抽刀断水这一议题
这是何等荒谬又何等壮丽的一幕
哲学和思绪的坦克,把细末的事碾个粉碎
但生活却是活生生的磁石
又把所有的细枝末节吸到了一起
不是没有自由的时候,而是一不留意就溜了
一溜就是十几年、几十年
于是总想到清空一下自己
在休息天蒙头大睡,或者不断地奔走
用时间换取缺少的智慧,尽管如此
还是有重重心事,像一个约定按时出现

多少日子在轻描淡写中失去
我望着时钟秒针的行走,却不能阻止
今夜我就带着无穷心事和你们会合
谈到即将演义的历史,谈到某一个被唾弃的人
他的处境,早年的才华的止不住的慌乱挥霍
我们总是不关心身边的空气、阳光
但恰恰是这些,使今夜的谈性略显沉重
我们在安排今后,但今后未必能呼应今夜
像芬兰这个国度的气候、出访加拿大的时间节点
而公务人员未必能加入。所谓的瑞典的笑话
只是增添一些活跃的气氛
是的,我是在小小的压抑之中加入一些谈话
只因为一些细枝末节,就足以沉重
我一向沉溺于到哪里去这类命题
现在看来是十足的浪费
然而最终又会证明这些绝非是空言

所以对于高更的名言,既陌生又亲切
我依旧放弃自己,作一些远远近近的空想
只是文字不再美丽,今后我想会美丽起来
只要把自己管好,只要不再患上拖延症
我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虽然已经看了几十年
还是忍不住去想,夜晚的讨论远没有结束
夜晚的露水、寒冷和别的什么
其实也不清楚它们是继续待在原地,还是随着空气循环

                          2015、12、27


冬天的撒娇人

冬天的撒娇人,随着季节的变换而居住
是如此的注重气质,皮肤雪白
头戴贝雷帽,围上云彩般的围巾
活脱脱是玉龙雪山的形象

然而在对雪山的移植过程中
忽然出现纳西族的语言:
你是从草原上迁徙而南下
大名早已经镌刻在一本不知名的名录上
所以此生不得扬名,但可创造看不懂的文字
比如纳西族的、傈僳族的
甚至是女书和天书。
此刻客车已经远离卡巴雪山
但也未驶向梅里雪山,据说梅里雪山更加神秘
但是,我回了一句:玉龙雪山也一样没有人上去
接着是沉默,是昏昏欲睡,六小时的旅程
把我们送到了茶马古道的另一条小径
金沙江的上游,如此的清澈
它离一个传奇人物很近,只是已近黄昏

我们就这样进入了维西。感受
霜打的葡萄的感受
在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地方留下背影。
在临走的那个夜晚,我们告诉傈僳族
那种优美不该被打扰
那种文字应该被解放。
在一连串的歌舞的狂欢中
我想,虽然这里属于迪庆而不属于香格里拉
但我对香格里拉的感觉不变
对玉龙雪山的巨大感受也不变
在六个小时的行程中
我都在睡眠,从而把这片美丽和神奇
全都织进我的梦里。谁说我不会做梦
只是梦的门槛略高:香格里拉是雪山的起点

                   2015、12、28


静夜思

想象中,你是春蚕,柔弱的在静夜吐丝
而曾经滴下的蜡烛,雪山,结成了蚕蛹
期待一只雄鹰从天而降
想象中,世界之巅一直不被人所知
那是雪山的禁区,含苞欲放的根本
斜坡上,期待松枝和月光
解开静夜的各类迷思

固有的英姿和豪气,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份舞台上的自信,以及,信心爆棚
可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叹息
铃兰花的空地,越来越妖娆
但远处的宽阔,已经越来越窄
于是松树惊讶一向坚强的你,今夜为何像
圆月的桑叶被啃吃,以及,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花花世界
造物者同时又是摧花者,好人同时又是附和者
他们谁也不知道形象通常不像维纳斯的诞生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历史地位
那些遗弃的糟粕,其实就是核垃圾
百年、千年都不曾化去
照理说塑像已经卓越地站立
可他种植了什么花朵,为人热捧
就像侵略者从来就不会自己清算
只有长得高高,才能在雪山的四千米处得到呼吸
以及,叫不出花名的花花草草美得令人几乎窒息

也许这个世界不盛产不可说
他们一直在施虐,花朵于是更加凄美
可为什么不再深入一步,去接触那些更深的灵魂
那些曾经的世界,那些火种和废墟
在为时代划出高度
可他们脱离了雪山而显得苍老
未能在雪山的禁区起舞
这就是说,很多的幻境还得继续

所以必须为花撒些阳光,或者把两者搅拌
送入我的心中。我其实更迷茫
那天客车离开丽江时
看到玉龙雪山越来越远,就像春蚕
但却分明感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和我的心一般大
                 2016、1、10


东晋的谢安

我的头上有一些藤蔓似的光环
或许是拜上虞的东山所赐
曾经震住兰亭的花束
可要说在淝水以北,有谁知道
蚕丝的生长和它的奇妙变化
黄酒的酿造和造物主的驾驭
还有五里十里一方言的南方话
总之是柔弱在主宰,在表现,在发音
那软糯的音调
真的可以驱赶豺狼、灭绝老虎
而我的食谱,可能就是豆腐干菜
还有看起来并不那么美的豆类
是的,长得像竹竿,蹬的是木屐
夏天摇的是一把扇子
有何力气可言,兰亭积攒的名声似乎也无用
在那场进程很快的战役里
究竟有何妙招,还不是项羽与刘邦
学着梨树过冬的方法,鸭子划水的办法
一个人在房间里广下盲棋
在淝水,收割是一种方式
收割后的草籽瞬间大红大紫是一种方式
与春秋战国
没有关系,但也有一定的联系
我看到东海的潮水席卷而来
但也看到潮水在不长的时间里,会整齐地退回去
那是一章迷人的音乐
十面埋伏的节奏
而我则在最激烈的时刻下棋
故作轻松,留下了所谓的名士风度
无人知道脑子里瞬间闪过宋襄公的影子
闪过项羽在江边的沮丧样子
但是一股馨香袭来,手中的棋子立马稳健
在长时间的对垒中,人们渐渐喜形于色
他们说我拯救了一个国家大约
三千六百余天,至于此后
那不关我的事,我只关心
江南花朵的开放是否长久,是否红极一时
天气是否还是阴沉,小路是否还是泥泞
我不预支过去,也不预支将来
因为无人能预知未来,这反而更容易一些

               2020、6、14


长兴人陈霸先
   ——有感于W感言“心仪的英雄”

我不想接受王冠失去的虚妄
可我已经受益于它
凉风飕飕、手起刀落的兵器。
在荒野和风声中
碎裂一个个乱纷纷的山头
一生经历了七十六阵势
百万雄兵一直在胸中囤积。
是的,我在公元六世纪出生
我的名字给我以暗示
广东、江西、南京和浙北
到处都有我粗喘的气息。
难以置信的是我的出生地
竟是一马平川
我在这里击碎过汉时的砖瓦
举起过祠堂尘封已久的磨盘。
我认定我来自河南颍川
却在长兴播下了第一粒种子
那就是饮者留其名。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饮者
但我见识过桑树的那种蓬勃
蚕桑的交织和蚕丝的那种绵密
它改变了农人的劳作方式
我也改变了夜枭的形象
在悄无声息中完成夜间的活动。
我的一生都在致力于大军的调动
时不时会去修正那些失衡的地形。
因为性格平和,所以用了一大半时间
去结交朋友,哪怕日后是敌人的对手
对于衰落的梁朝,我并无太多怨言
毕竟在长江一带有了很多用武之地。
我建立一个国家,那也不过茶几大小
不知道这类怪诞的举止是否可以留传下来
那时水到渠成,那时王者的诱惑大于眼球
何况留给我的时间也不是那么多
于是很无奈地放手一搏。
晚年在石头城有过那么几次露脸
穿上过一堆可有可无的龙袍
过过几天可以独尊的日子
现在,天色已晚,我在王宫里回味
也不是那么奢华
不过就是仪式了一下,让自己乐了一下
假装自己心满意足
不在意司徒的指指点点
说从前的摆放不是这样
不在乎宫女的眉头频皱
言此处甚为破烂
虽然没有像样的沙滩
但总得
让月亮在潮水上盈月一回。
                 2020、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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