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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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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男,1954年8月8日出生于昆明。“第三代诗歌”的代表性诗人。1970年开始写作,摄影。著有书三十几本。住在昆明,祖籍四川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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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近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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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第安面具
在墨西哥城一个博物馆的
玻璃橱窗里 展览着印第安人的
出土面具 奠长苍老的脸庞呵
黄金打造 匠人的手藏在眼睛后面
不是财产 不是策展人精心构思的
人类学主题 开幕式后他就与记者
一道离开了 灵魂 神秘主义
威严而爱着的死者 因品质 手艺
而不朽 与永恒近距离对视
不需要通过翻滚的大海 黑暗山岗
篝火 两性关系 突至的关怀令我停下
不再动 萨特说: 自由的极致
就是可以离开任何不喜欢的人和事
我害怕它 我不指望它保佑或诅咒
无法像往常那样一瞥即走开
我在死亡面前站了很久
2021,9
画肉者
弗洛依德戴着一块黄色的真丝围巾
他画了一块绿色的肉 并非市场屠夫
也不是奥斯维辛的职员 总是在喜悦中
找出笔 就像一位神父翻开了那本书
站在那儿 别无旁顾 凝视着褐紫和钴蓝
为乌鸦筹划一种光荣的出场 他的画室
仿佛是一座教堂的核心部分 胸有成竹
他命令那个怕冷的模特儿低头去看虚无
“耳朵再朝腋窝垂下去一点儿” 那位伦敦
浪子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耷拉着失败的阳器
沮丧 生命被他人涂改 消耗 直到成为
不朽之作 如此之美 春天的疤痕叹息着
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层深深的灰 越来
越强大的是这位天才的 时间 他继续照着
窗外的废墟调配颜色 在床笫 花朵 酒柜
咖啡和猫之间权衡利弊 那是一个夏天
他抹掉白 又画了一块更好的肉 像一位
跳探戈的祖母举着叉子 他的晩餐总是在冒烟
2020,9,29
节录与改写自《奶酪与蛆虫一一
一个十六世纪磨坊主的宇宙》
梅诺基奥 “这个磨坊主
声称我说过 在我看来
一切都是混沌 也就是说
大地 空气 水和火
都混杂在一起 它们
都是从这一片混沌之质中
形成的 就像奶酪是用奶
制成的 而蛆虫会在其中
出现 这些就相当于众天使……”
“我的看法是我自己
从脑袋里琢磨出来的”
被逮捕时 副庭长下令
搜查了他的房子
执行者找到了几卷书
下面的这些曾在
第一次审判期间被提到:
意大利本国语言版《圣经》
“一本与所有书籍不同的书”
“一大部分是用红字印刷的”
(版本不明) 以手抄本形式
在14世纪和15世纪广为流传
至少有20几个名字略有不同的
版本被反复出版一直持续到
16世纪中期 《荣光》
16世纪也经常被重印
《乌鸦传奇》也以《古今圣人
生平传奇》之名传世
《审判之史》 一部由
无名诗人以八行体写成的
15世纪诗作 有多个长度
不同的版本传世
“教士告诉他 这是一本禁书
他就把它烧掉了”
我看的是没有烧掉的那些中的
几本 《巴黎圣母院》是
表姐十九岁时借给我的
《基度山恩仇记》来自陈实
他只给我看两天 包着牛皮纸壳
封面用蓝色墨水写着 《高中
物理:第三册》 “被弄湿过”
失去了五十二页 王维的
《辋川集》 我是在一个炉子里
找到的 还剩三分之二 他们忘了
“把剩下的烧掉” 《艺文类聚》
是在灰和玩具娃娃下面找到的
“天地浑沌如鸡子 盘古生其中
万八千岁 天地开辟 阳清为天
阴浊为地” 雨天 记住了这一段
《约翰·曼德维尔骑士》
一本在14世纪中期写成的
著名游记的意大利译本
作者据说是一个名叫
约翰·曼德维尔爵士的人
“一本名叫《查博罗》的书”
(实际上是《卡拉维亚之梦》
于1541年在威尼斯出版
“是我在威尼斯花两个基诺买的”
梅诺基奥供称
2021,9
向拉金致敬
“弗汉普顿市一位破产书商之子
被任命为图书管理员兼守门人 一座
朴素的两层楼” 灰色建筑里的灰色人物
必然是灰色的 ——如果这是一栋灰楼
“有一间阅览室 可以坐在那儿看书”
那些老气横秋的读物总是令人嫉妒 它们
上架了 “一楼有锅炉房 还有一个更大的
借阅馆 石墙上铭刻着 ‘公共图书馆’
铜牌 记录了它成立的原因和时间 (19
03) “最令人吃惊的是 当我四十年后
出现在这里时 (我的求职申请通过了)
几乎一切都没改变 那位管理员兼守门人
仍在 一位年龄不低于七旬气宇轩昂的
老先生 在屋里还戴着帽子 时常
漫不经心地擤鼻涕 就像有人在远方
奏响了长号” 多年以来 除了本职工作
每天早晨他还要擦洗地板 再给锅炉生火
离职后 从没到图书馆看过书 见过他一次
闭馆后来串门 (‘有人在吗?是老混蛋
来啦!’) 我们一起聊了会儿天 主要讲
养老金如何不够用 还有他的葬礼安排
(‘我已经告诉老婆了 让她留在家里
喝点儿威忌’)” 以上文字本是散文 我
扫描了它 将文字从纸面转移到电脑
据原文截取 分行 删了几个字 调整了
顺序 然后将再生产的文本放进一个文件夹
让它等着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下午 天气
尚可 有个灰色的太阳 站在云层后面
拉金已去世多年 我的笔记本不是灰色的
是一个红色的壳子 包裹着它
2021年6月26日星期六
科恩
伟大的暧昧刚刚开始
拄着麦克风的火焰站在摇晃如秋水的女郎们一侧
就像一位因口吃而害羞的巫师
西装笔挺嗓子发着炎的乌鸦
它爱的是白色玛丽安和其它女子
“我对那些有助于生存的事物感兴趣”
自由是低调的 压抑的 难听的 困难的
枯竭的 上帝的临终之言 其音色如下
喜马拉雅大殿未被信仰改造过的幽灵
喉结下的密纹唱片涌出非法经文
黑暗之痰在沙漠写着新的 哆嗦的签名
思之步穿过野兽之围观 石头的布鲁斯
遗失在去往故乡途中的圆号
第九拍 小巷 水井 深渊之宅 裂纹
祖母派苍老的蝙蝠带来神圣请求 回家吃饭吧
小男孩 她喜欢在墓地里唠叨
怀着对死亡的好感 他遇到一个西班牙人
“我一无所知……但他教的那六个和弦
那些节奏 成了我日后所有歌曲 音乐的基础”
“世界在台下听着 长老们停止了祈祷 稍后
我觉得我浑身已经湿透了 当推土机朝着每天鞠躬
我想成为这样的诅咒 这样的老吉他
被一只手搁在吧台后面的空酒瓶旁
“经历着深深的疲惫……”
一段呓语死于月夜 照亮黑暗
注:引号内为科恩的话
2020,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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