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之诗

我想放弃做一座山的梦想

只做一缕细细的阳光——线一样穿过针眼

去缝补大地上的破洞和裂缝

我老了，要抓紧学会哭

要流清澈的泪水。我的哭

要成为别人的音乐

看到一棵树被雷电谋害

我不能闭上眼睛——我必须去看一看

它的伤口

我要随身带着手电筒

有人在黑暗中被陷阱追赶

他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我走路时一定要左顾右盼

三心二意——一条蚯蚓的挣扎

一只蝼蚁的流血，我不能视而不见

我睡觉时要把窗户打开

让黑夜进来，灯光进来，风进来

流浪的灵魂进来——让需要进来的进来

我醒来后要多看看大地

那些凹陷的地方，我要填上一些泥土

填上我的诗歌，我的祈祷

　　　2018.12.26于景洪“必胜客”

悲怆之诗

酋长的身体中奔出一万头野兽

它们扑倒干净的人，冷静的人，仰望蓝天的人

把他们撕碎，用他们的血

涂抹大地上所有的道路

被岩石狠狠压在黑暗中的人

被陷阱死死拖住脚跟的人，他们的呻吟和

呼救，几千年也传不到太阳的耳朵里

谁说出一个“饿”字

谁就是粮食和言语的敌人

田野里长满了绞刑架

一个时代的唾沫汇成海洋

天地间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跳！你罪有应得！”

见血封喉树游走在大街小巷

谁敢伸出手臂？谁敢出门迎接

一缕远道而来的七色堇的芬芳

我在睡眠中说出自己灵魂的秘密

早晨醒来，我发现它已被制作成

一枚枯叶书签，夹在一本

全黑封面的书中，书名是

——悲怆之诗

       2019.2.21于西双版纳曼听公园

悲痛之诗

一个俄罗斯人被寒流撕成雪花

一个俄罗斯诗人

被寒流撕成十万片雪花

曼杰斯塔姆，你羸弱的躯体背不起

比刑场还要冷酷的天空

妻子娜杰日达把你的全部诗歌藏在

她大海一样的悲痛中

她用小小的骨头

刺穿一排又一排钢铁、悬崖和冰川

一个中国人被寒流撕成雪花

一个中国诗人

被寒流撕成十万片雪花

林昭，你用血液写诗

你用死亡写诗。你的灵魂在太阳上

跳“自由之舞蹈”

不是你被审判，是审判你的人

被时间审判。枪声仍在耳边震响

悲痛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2019.2.21于景洪市明珠小区

悲愤之诗

他扛着悲愤在暴雨中奔跑

他扛着暴雨在黑暗中奔跑

他扛着黑暗在野兽群里奔跑

一颗子弹穿过九十九个天使的身体

撞落在他的肋骨上

坦克用疯狂的轰鸣

吞没他的呻吟和呼喊

大地像白布一样被撕裂

地狱跃上会场和课堂

作激动人心的演讲

在尸骨筑成的法庭上

一头鳄鱼庄严地宣判——

凡爬行者一律赏赐太阳

凡直立行走者统统赶进蛇洞和蚁穴

一只秃鹫猛扑下来

抢走我们的诗歌、药品、良心

我们像僵尸一样行走

我们熟练地说谎和求饶

他扛着悲愤在暴雨中奔跑

他扛着暴雨在黑暗中奔跑

他扛着黑暗在野兽群里奔跑

他渐渐跑不动了……

   2019.2.22于西双版纳热带花卉园

悲伤之诗

六岁的我在饥饿中

咬住阿婆的奶头。阿婆没东西可咬

她咬住了死亡

三十岁的我在失恋中，用忧伤

捆绑自己的孤独

瘫痪九百九十九天的祖父没有忧伤

他用绝望

勒住了自己的喉咙

六十三岁的我把衰老当一面白旗

举在头顶。八十六岁的父亲

固执地用活着的欲望

打开梦想，打开忏悔，打开医生的笑脸

他离我们而去时睁大着眼睛

悲伤伏在我肩膀上抽泣

有时沉默——我的悲伤沉默时

树林沉默，湖泊沉默，星星沉默……

       2019.2.22于景洪市明珠小区

悲伤之诗

我的悲伤像大海中的岛屿一样漂浮

像日食、月食一样模糊

我的悲伤总是拴在气球上

飘着飘着就不见了影儿

我的悲伤比一粒米还要细小

虽然它是洁白的。我的悲伤

彩虹一样出现，又彩虹一样消失

我的悲伤无人挽留

我的悲伤总是像树叶一样颤抖

旗帜一样虚荣。我的悲伤

苦着脸在悬崖上徘徊

就是不肯跳下深渊

我的悲伤蝴蝶一样飞翔

麻雀一样叽叽喳喳

我的悲伤想要表现自己的庄严时

就摘几朵雪花插在头发上

我的悲伤什么时候才能像地球一样沉重

像宇宙一样无边无际？

主啊，赐我以全人类的悲伤

赐我以最漫长的苦路，最沉重的十字架！

   2018.12.21于西双版纳热带花卉园

悲凉之诗

太阳底下，被命运击落的鲜花在流血

谁会说出它的疼痛？

赤脚的小女孩把奶奶扶到

一颗忧郁的桑树下

看石头和泥土缓缓移到村庄上空

绿皮火车在荒坡上艰难地喘息

它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些空空的躯体

还有土丘一样的疲惫和衰老

囊中空空的老人，独自把疾病和绝望

扛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悄悄地去会见死神

芦苇一样的手臂扶不起

那些匍匐而行的人，跪着的人

那些被黑夜压弯了脊梁的人

我弱弱的怜悯，像一些碎纸片

被大象的一个喷嚏吹得无影无踪

       2019.2.3于西双版纳告庄

悲哀之诗

我们看到的太阳和月亮

是用塑料制成的。我们看到的星星

是几粒会发光的灰尘

真实的天鹅被禁闭在动物园

纸做的天鹅在我们的头顶炫耀

它童话般的优雅，它皇后般的高贵

诗歌和蝴蝶跳交谊舞

蛇宣称自己是龙，众兽匍匐

一直说蛤蟆奇丑无比的某只青蛙

突然在电视上热泪盈眶地宣告

蛤蟆全世界最美

在黑夜里，烛光绞杀着烛光

电筒吞噬着电筒。一粒萤火虫

被另一粒萤火虫割去了头颅

有人指着冬天里的火焰说

这是魔鬼的舌头

乞丐和流浪汉争着去拥抱冰雪

他们也成了冰雪

密闭的囚室被闪电砸出一个洞

老鼠说：光明是可怕的

囚徒们异口同声说：光明是可怕的

      2019.2.23于景洪市明珠小区

悲叹之诗

我爱过的女孩把一座冰山

扔在我头顶。她转身走入太阳

一杯命名为“友谊”的牛奶

谁在里面下了毒？

照耀过我的星星一颗一颗掉下来

没一颗不是尘埃

抚摸过我的每一缕风

都从我身上卷走几丛火焰

我的身体愈来愈荒凉

我落叶一样在命运中翻滚

我脚下的土地愈来愈荒凉

它被谎言勒得透不过气来

2019.2.23于景洪市明珠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