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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问集
窗外有城
距离此城811公里
下午在一部电影里被炸成废墟
窗外有废墟
不过是一个废墟
为何教我搜救不已
梦外有梦
距离此梦一肤之隔
去年它们互相翻译丛生歧义
梦外有歧义
不过是一个歧义
为何足以蔓衍我的刑期
夜里有日
暗红色如神的弃儿
我们仰望它庞大起来像一滴露
夜里有露
不过是一滴露
为何让我醉酒、泛舟、提刀相许
2021.1.1.
见台湾雪而怀人
雪在奇莱活我
如巨人折叠的银箔
雪在奇莱念我
那巨人已逝如光波
他的字下大了南方山巅的雪
滟滟乎贵也
雪在奇莱影印了我
我们曾如雪中竹负重背向而坐
2021.1.14.
然后他们掷石
2021年的一个夜晚
格式化了的玛利亚
依旧是童女之身
除了法律没有别的器官裸裎
如飞蚁
在墙角纷落扭动透明的残肢
除了雨，没有别的猛禽过境
除了香港没有别的罪
被翻译成
盲文
我的指腹徒劳
巡游这群缩微的迷宫
意义的乱冢
不再需要执著粤音、乡音
反正除了雨，没有别的压魅
在枕边碎念
我的指腹徒劳
巡游噤语的阴唇
绝食多日以脱逃
炼狱之门。
但丁逝世七百年
人类还未曾见
的炼狱之门。
除了罪本人，没有别的难兄
难弟，在雨中卷烟
除了陨石没有别的烟灰
痛击我的子宫
除了全体低头手淫的圣人
没有别的陪审员
2021.1.6.
答案
被囚禁在闪电的身体内
只好竭力控制自己不纵情地劈杀万物
的那个我
和被囚禁在人类的化石中
只好默默忍受正负极的歌剧的那个我
都不是今年的雨雪形塑的
那个即将消融的存在
2021.1.11.
食肉者
食肉者梦见一把快刀
把烧肉、叉烧、切鸡、鸭髀
剁成木棉、然后是水仙、最后是樱
他在自己的梦外立入禁止
饕餮问路人的魂魄
痛饮乡音的寂寞
食肉者是厨房唯一的钝器
把自己敲成断齿、然后是结舌、最后是
握拳的胃
醒来时食肉者是竹
2021.2.7.
新黄金时代
萧红在新街溪畔
距离桃园机场十一公里
身穿通菜街购得的旗人袍子
新街溪不是新界西她知道
无论在她还是他的发音里都不相似
骆宾基逃遁在林口的雾中
距离赤腊角机场八百公里
他想像自己是麋鹿
麋鹿不是迷路他知道
猎人的梦里他是酩酊的斑马
雪在立春的嘴里掏挖著血
又噤上，赤口乔装成红唇
当四野壁立，我是你怒建的冰宫
在棱镜里找寻冷静
向鲁迅讲述所谓的可笑华伦丁
鸽群回旋在北平
距离台中北平路
恰好一个世纪，它们的鸽哨
在萧军的喉结里迷路
它们的饥饿会写入许广平的菜谱
唯不宜写信给聂绀弩
他在南中国海上修订他的冤狱
“客子休嗟泥滑滑”
在消瘦前他也削廋
却不曾在武昌街买回自己的乡愁
2021.2.15.
惊蛰
河里挤满了断头台
抽屉拉开也挤满了断头台
赶紧合上吧
断头台断头台
大雾中那个人用肚脐叫喊著
——
我的爱人，我的头呢
我的眼帘啊，如薄樱无声落下
2021.3.7.
缅甸文辞典
从一个晚上开始它突然
打不开了
就像人类的自由史上
无数个突然的夜晚
无数人被非人销声
但没有匿迹
这些血，是最顽固的印刷术
一小圈一小圈的滴落
永远有缺口
永远在拥抱
让我想起这世界上最梦幻的文字
肥皂泡一样的缅甸文
永远在破灭
永远在滋生
当它书写疼痛、不屈和怀念的时候
它和全世界所有的文字是一样的
传诵于鱼、奴隶、猎人和未亡人之口
不需要翻译
我们吞下，用肝胆保留
2021.3.20.
出死入生赋
——悼太鲁阁号车难受难者
他们不会在儿童节复活
他们不会在清明节复活
他们不会在复活节成为游魂或者顽童
他们只会在山海的缝隙错裂之处默默缝合
这同一日的意义飘渺的暗合
于是这些回不去家的人终于举手为簷
为生者遮挡雨水；这些
梦不见渡船的人终于接风为帆
裹起生者的咆哮；静
他们把近击打出远——一连串的扁石跳跃水面
东不可能是西，当他们向东，东就是东面野马扬鬃向西
死不可能是生，当他们入死，死就是生之奔命稍早抵垒
当哭声仍然在云间抛物线未落下。
诗不可能是摇篮曲
诗是摇篮，是松枝扫帚，是拒绝手指探寻的钉痕。
2021.4.4.（是日同时是儿童节、清明节及复活节）
百草枯
上一次是有人跳进熔炉中
这次是熔炉倒进人肚里
有什么两样，他们早就喝饱了钢水
为了充饥，喝饱了火药，就缺引子
喝饱了铁一般的现实
再嚼嚼吧，油汤里还有一些渣：
一些你们我们的同类在假装畅泳
海底捞里刷著手机正直播的死
食客们照样把溶不掉的明天呕出
呕出了草一般的健康码
百草苦，百草不能轻易枯
百草哭：请镰刀保重，注意别累著
去你妈的镰刀——但有一根草
用断开的伤口吼出一星血来
2021.4.10.
悼中国卡车司机金德强，他因为无辜被罚2000元而服毒“百草枯”自杀。
致一名受刑的缅甸抗争者
这些你指缝间滑下的
残余的自由
我再替你自由一点吧
希望它增值，日后还给你
依然沈甸如骨，却能呼啸著飞出
那些你骨骼上被刑求
而洞穿的美
我再替你美一点吧
当我的儿子路过这首诗
他担心我的美也将遭受刑求的时候
还有你唇上被血黏合的
即将成为国歌的呢喃
我能掺一点到我的朗读中去吗？
我能说那不是我
而是那片被你反复咀嚼的痂在说话？
202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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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壹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