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山寺禅院

——兼赠张枣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我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一阵凉风吹来，这轻于晨光的风

令我不寒而栗，我听到了什么？

杜鹃声歇、鱼儿落泪……瞧，

有人向西天的白鹤借来了羽毛……

昨天过了，最后一天是哪一天？

院内早已没有了我们的声音

唯有诵经声应答着流水声……

唯有一个高大的导师走过石桥

他看上去真的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那后面的人又该怎样看我们？

“相貌好的人偶尔会展现最高的美。”

紫式部说过这句话吗？是的

那天，你黎明即起，身体如画

宿醉后，你的神态也是忘忧的

还记得昨夜那盏灯照得人生涩吗？

有个不祥的女人在山石旁望月

谶！屋角米缸盖子上压了一张纸

那是一个转业军人写的书法

好像他抄的是杨炼的一句朦胧诗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我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佛陀的兴起出于汉人高度的敏感性？

禅的独创性又使我们终于不同

我们更适合白药、藿香正气水、万金油。

那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放下呢？

我决定按我的心意度过这无常的浮生。

注释一：破山寺就是如今江苏常熟的兴福寺。我和张枣都曾在这寺庙游观、怀想、遥忆……

2010年8月16日

苏州护照

很可能出自对光明的信仰

人决定让苏州被光电环绕

东方之门阿里巴巴，生生

之谓易也，苏州已经变了——

铁在水面闪光，泛出黑铁

太湖涌起磅礴黑铁的能量

午后，某诗人有移民行动——

吴国非五国（日本有四国）

郁达夫在苏州确立了性向

他打算接受最古雅的颓废——

从苦胆提取香料，这南方

的缔造者终在苏州有所思

转世去开发一个全球化的

诗歌项目——苏州护照

注释一：为何说郁达夫在苏州确立了他的性向？郁达夫在苏州教书时，同郁达夫青春作伴的女人不是银盆大脸女人（他后来爱上的杭州第一美女王映霞则面若银盆）。他那时所择女人，标准如下：一、年纪要大。二、样子要丑。三、没被肏过。后来，经朋友介绍，真还得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处女，该女人嘴大、面黄、皮干，达夫疼爱之，待若林妹妹，与之朝夕做一份人家。直到最后他离开苏州时，才抛弃之。

2011年2月15日

在政治西湖上

在政治西湖上

风景不痛，只是你痛。

你在船里望天，

那是一种政治观天——

如同生、如同老、如同病

死也是人应付出的代价

人！是，还是不是？

还好，昨朝奠、今夕奠

我们都遇见了太阳。

但有个人临政脱逃

他说：我怕，我怕……

“我怕没别的事情可做，

只有等待和睡觉。”

在政治西湖上……

2012年1月

绍兴，八盘

一

那未来建筑家忽过题扇桥，

就来到躲婆弄；听什么？

“嘿，秋水来么大梨头！”

“兑糖！盛勿来的箱子，

撑勿来的帐子，叫你妈来兑！”

“呵，印糕！”买什么——

草纸、火柴、蜡烛、酱油、

老酒、香干。年复一年，

他捉春凳来，不骑竹马归

二

一盘猪嘴里衔了截尾巴。

二盘鱼嘴里衔了个铜钱。

三盘鸭嘴里衔了粒豌豆。

四盘狗嘴里衔了枚象牙。

五盘猫嘴里衔了条长蛇。

六盘牛嘴里衔了根井绳。

七盘羊嘴里衔了串葡萄。

八盘鸡嘴里衔了棵葱葱。

2012年3月

宣城，1974

中间小谢又清发。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贞元年中，宣州忽大雷雨，一物坠地，猪首……

——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之八》

如果不了解性，又靠什么来了解一个国家的人民呢？

——罗兰·巴特

是在宣城吗？小谢的宣城

“结构何迢递，旷望极高深”的宣城

一声枪响！

掌心长出了白杨——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民兵们握紧锻炼的砖头。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1974年夏天，8月15日

暴雨后的宣城啊

谷神不死！

实弹射击已经结束

磅礴的凉风吹来又吹去……

别摇晃、别眨眼、看镜头

紧靠备战备荒的粮仓

在一所猪栏的平台上

在一轮壮丽的日落面前

她迎风跑入他的胸怀

他脱下了她的裤子。

注释一：为什么在诗中谈起了民兵的砖头？因为看了一幅图片《牢记血泪仇·守卫长江口》，这张照片说的是1965年，上海宝山县吴淞公社城中大队，基干民兵连——女民兵班副班长何金英同志在学习《毛选》时，不忘苦练手劲。何金英的阅读之姿真是一见难忘：她端坐读《毛选》，右手执书，左手托起三块砖头。

另外补充一点：“砖头”这个能指为我们展示了多么丰富的所指：砖头是建筑材料，是打人武器，是儿童玩具，是教学用具，是健身器材。之外，我甚至在一些书中读到用砖头练舞蹈功、练武术功、练性力功、练睡觉功，等等。“一块砖头有五十种用途”，在网上一搜便可得到。

2012年4月8日

1944年，日本细雪若春，

为何？为何梅花惊艳！

是那含羞的病人愈发谦逊，

忆起了杭州的一天？

烟雨里，你在探春

——小姑姑鬟影落春澜。

剧痛，年轻；剧痛，温柔；

在名古屋，风惜残红，雨培新绿，

又是一番江南天气……

瓷器窑变，国运乱变……

光景颠倒，人命关天！

“志士无一物，欲使天下一。”

多年后，双照楼上，他说

竹篮打水，日复一日

诗的风姿也是空的风姿

温州之恋——兰成与秀美

窦妇桥畔，徐家台门，灶间泥地，

外婆走走路，像个小孩儿，

外婆笑嘻嘻，哭瞎了一只眼睛，

外婆迎门招呼归家的女儿和女婿

我们坐下来，“看看倒是落位。”

可总有什么在消失——今生今世？

午后人静不虚，尤在隆冬时节

男女感激以身相许，也在冬天

我俩刚刚安排好了生活——

1年，一两金子；先买米……

世上人家终有这省吃俭用的平实

可总有什么在消失——吾国吾民？

长凳一条，椅子一把，砖块垫桌腿

桌子杂于一（吃饭、梳妆、写字）

温州晚餐，此刻你我共桌而食：

一碟豆芽，一碟吹虾，一碟麻蛤，一碟炒鸡蛋

可总有什么在消失——山河岁月？

连同我们这昏黑长形的侧屋，在消失……

2013年11月14日

两代上海

一

这不是谜是个恶？

新月派别拧我，疼！

疼来无恙徐志摩，

你到底想成为谁？

上海冬天如柏林，

有圣经新约的气质？

“还有老太太，

可能是一只狗的名字”

“哪里去了呀，

我从前太熟悉的那种

轻易的、幸福的潜心内省”？

在上海某夜，

我感到生活舒适，

卫生裤有趣

（包括旧得发亮的皮拖鞋，

白鸡牌手套）

霞飞路上

透过临街的窗户，

我看到细雪

我感到恍惚，

1926年，1927年……

我还不习惯与雪相处……

二

哪一样不热，

血热，梦热，裆热，眼睛热

射出的精子更热——

上海，康姆泼奈，虚幻；

蟹黄虚幻；人虚幻；

霓虹灯下的哨兵

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

难道不虚幻？

淮海路杂货铺的灯光

总是暗淡的（柔和的）

每一秒里都有我所有的

过去和剩下的将来。

唉，衡山有些文艺；

思南有些“下午”……

唉，二颗子弹的命运

也是命运，陈箓毙。

什么，

“龙尾道边来一望”

他是白居易？

借光，

参天古树罩住了

革命委员会的牌子！

注释一：康姆泼奈，即company（公司）的英译。

注释二：陈箓（1877—1939），字任先，号止室，民国时期外交家。福建闽侯人。1894年进入铁路总局附设矿化学堂，后入武昌自强学堂，1901年毕业后留校任法文教师，后转赴法国，进入巴黎大学学习法律，1907年毕业，是中国第一位在法国获得法律学士学位的留学生。1938年3月，出任南京伪维新政府外交部长。1939年被军统特工刺杀身亡。刺杀细节可见我另一首诗《陈箓毙》（柏桦著：《别裁》，北方文艺出版社，2014，第207页）

2015年12月2日

过秦淮

烟花三月，访翠天气，过秦淮

于江畔山岭，于天文渡桥……

侯方域问：会期做些什么？

柳敬亭答：大家比较技艺。

譬如四川有种耙耙菜叫下锅耙。

世间事哪儿来怪事，遗憾！

龟不能交，而纵牝者与蛇交也。

“哥哥高姓，哪里来？”

过秦淮，世间人不称自己为小人，

但称小仙或小闲……

晾晒在蓝空下的蓝布呀……

居家乐事，肥猪头烧得软烂？

1901年有个日本人过秦淮，

走马先行非小狮，陆八家。

吉。凡事无有不利，淮水无绝……

多年后，有个中国人过秦淮……

无穷尽包裹万物的风吕敷啊！

我只要取一匹，来包我的讲义。

注释一：第三节三四句是说日本作家永井荷风的父亲永井禾原1901年畅游南京秦淮事。可参见大木康著作《风月秦淮——中国游里空间》，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7，第14-15页。诗中“小狮”、“陆八”皆妓院之名。

注释二：风吕敷是日本传统上用来搬运或收纳物品的包袱布，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包袱皮，日语中“风吕”的意思为“洗澡”，“风吕敷”是诞生于澡堂的产物。

2016年9月9日

扬州人

绿杨城郭，战云密布，1946年……

是她吗？她曾经爱过我吗？

哪怕一点点？后来他一直在想……

马拉松，马拉松，是的，后来

那个少毛人一离开扬州就爱上了它

（听说他在异乡一直跑到老死）

还有一个人一天也没有离开过，

后来他的黑发丝变成了白萝卜丝

他看上去好可怕！像一个鬼……

到底谁人可能是你的一个替身？

那个1946年注定了要失恋的人

那个后来离开或没有离开的人

一天，有个失业的导演来找我

我们突然谈到扬州的文思豆腐

谈到扬州人老来出名，如锦衣夜行

注释一：“文思豆腐”，且见我在我的另一本书《一点墨》里所写的一条：扬州菜之文思豆腐：这里不写葵花大斩肉（狮子头）、鉴真素鸭、仿豹胎，专说一种豆腐：它比大煮干丝还细，它细若汗毛，它取名“文思”（文思细密之意）；这“文思豆腐”在水中化开，又若一小帧中国山水。记住：食客吃之前最宜于观赏流连，切不可一口吞下。记住：这道菜来自扬州的伟大厨师——居长龙。

2018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