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欧阳江河,1956年生于四川省泸洲市。诗人,批评家,书法家,《今天》文学社社长。出版简体字版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事物的眼泪》,《黄山谷的豹》,《如此博学的饥饿》,《凤凰》,《大是大非》,《长诗集:1983-2017》,《开耳》,《江南引》, 以及文论及随笔集《站在虚构这边》。出版繁体字版诗集《凤凰》,《手艺与注目礼》。 出版德语诗集《玻璃工厂》,《快餐馆》,《凤凰》,英语诗集《重影》,《凤凰》,法语诗集《傍晚穿过广场》。自1993年起,应邀在全球五十多所大学及文学中心讲学、朗诵。 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诗人奖,以及2016年度杰出作家大奖。 欧阳江河的写作实践深具当代特征,在同时代人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被视为80年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代表性诗人。 作为书法家,欧阳江河的作品在国内外拥有众多机构收藏者及私人藏家。曾在东京、纽约、香港、佛山、北京、济南、淄博、上海等地,举办书法个人展及双人展。
 
庚子记
欧阳江河
 


               1

 

起先那只是舍利子的一声轻咳。

抽身不在者,对人鬼越界的种种迹像,

异常敏感,内卷连接身外,内听静若深井。

给脚印盖上水印的,不止是乡村医生。

(卡夫卡:几乎听不到森林中斧子的声音,

更不用说斧子向他们接近了。)

这是烂柯的余音,多一只耳朵够听吗?

此肺何人,一丝脉冲,摄孤魂而去。

众窍推开窄门,推开医院,店铺,监狱,

但此手非手:推的动作,始终是个延宕。

门把手在地球仪上转动一个囫囵,

(伽利略临终时说:地球也还在转动。

这心智的转动,从风中摇曳的枝条,

到滴落的水滴,再到自转和公转的天体。

微物之美,未免弄丢一些指涉,

自由,便是待在这重重干预的指涉中。 

 

2

诗可群可怨,惟精神带有更中立的透入。

(布勒东:然后他按照自己的形象,

要使这些手稿也也充斥着污物。)

君不见天上流水的细碎齿轮,

构成了总体性的咬合与悬停。

跨国资本拖着彗星尾巴坠入暗夜。

此时南海上空,隐形轰炸机腾云驾雾,

将军们察看战争的幽灵目光,

如冠状物驾鹤,掠过土星的水面。

堕天使降临,整个天空都是深水炸弹。

云中君抖落一身蝴蝶,变身为铁甲。

蛰伏多年的海底石油弓起猫背,

一群埋土已深的怪兽摇头摆尾,

如草蛇灰线,一边化身为雪,一边惹火。 

 

3

 

死者为大,不比生前的一粒灰尘大,

微物之小,足以概括天下之小。

登黄鹤楼的人,没听见白骨下雪。

雪落在茫茫白肺上如银矿在消融,

一个银匠,穿着雪人的生化服,

在干上帝的事:用雪花造币,

手心手背都是肺泡和矿渣。

(鲁米:如果造假币的人恶性膨胀,

受害最大的是纯金和金匠。)

人的原力觉醒慢慢移至动物身上,

尘埃野马,跑着跑着,马头离身,

马肺隐匿于蝙蝠军团的星际编队。

这太息般的晕眩和下坠,

这天鼠压顶的庚子之年啊。 

 

4

 

雷霆句子,哑天使所写,一字一聋,

为人的集群意识,注入了蛇毒和警觉。

小白鼠挂在网上,云泥之隔的网聊,

突然插入一个鬼魅般的基因序列,

像是不同物种在换头换肺。

(卡内蒂:引诱动物成为人类。

水面晃动,人面也变得模糊了。

玉兔和玉观音,混杂着玉部队的番号。

一大片莫名的拟像的无头之冠,

堆积在人头上,要求新的注视与命名。

有人改写了其中一个句子,

还写错了:但对的,会是上帝本人吗?

有人出售比喻的眼泪:能换回现实吗?

有人出售蝴蝶君的盗版父亲,

有人用三圣人和一个婴儿,组成旧我,

以为新我是个未经过滤的生物人。

(卡内蒂:嗷,这些幸存者错的多深!)

所有人都在疯狂摇奖,转经筒也在摇,

依靠统计数字去概括生命,有时

会漏掉一个零:零,是神的本质。

如果极善为零,善也不会大于一。

君不见任何可计算的大概率,

其采样都来自日常,而非圣迹。

尘埃啊,在大风中继续飞扬吧。 

 

5

 

武汉人,繁星般梦见钟南山。

君不见李医生把耳朵捂在心口上,

感觉有个株连的声音在微微肿胀。

世界听不见这翳蔽,但能摸到它。

(旧约:你可卷起证言,封好教导。

起初这翳蔽掏出内脏往脸上堆,

但脸的世界尚无生命迹象。

(李商隐:不知腐鼠成滋味。

相鼠有皮,试着揭下光的鬼魅之脸吧,

试着在负压之下换一口气,

试着偷洒花的露水而不为春风吹遍。

文章一哭,如此轻盈地哭出鸟群,

而词的眼里,没一滴泪重于武器。

泪水这道命令,这点托付,尘封已久,

多湖之城,何不遍种莲花,以便花开见佛。

事实轻了,何不坐在佛的灰尘之上。

眼前这片浩阔景色如此宁静,

是因为没有任何一颗玄学头脑

会待在迷楼上,为《百科全书》撰写词条。

或许应该下楼,把书桌移到荒野去。

(兰波:我在那里,我仍在那里。) 

 

6

 

行李在移动,这随身带的手提监狱,

随身码当众一扫,竟不知此脸何人。

以消毒水洗手,洗去人的指纹,

(千手观音与天下人相握后,

要用多少块香皂才能洗一次手?)

无手能解锁,除非成为手的幻肢,

无脸能解码,除非已是脸的悬案。 

君不见病毒退身茫茫,又慢慢近身,

嗅花,竟能嗅出五步一命的人味,

浑身都是帽子,但没适合它的头颅。

上帝手里拿着骷髅在细细查看,

天的窟窿,倒过来看只是一个针眼。

字的手迹,轻于写下它的时间,

难怪天上人不以眼前人为亡灵。 

 

7

 

在机场,满目皆是幻像附体的中世纪人,

《神曲》在手,众使徒读瞎了眼睛。

但丁戴上一付天文学眼镜,

以便直视上帝时,所见并非上帝本人。

人看不见上帝,是因为镜片不够好?

(庞德:决非但丁式一步步上升。

无意中,贝雅特丽齐,获得了某种超视力。

那被刀磨过的,被螺丝拧紧的磨玻璃,

以及一大片装饰性的肺部暗影,

是专为瘟疫时代的《神曲》准备的。

写它,先得放逐它,抹去它,

先得为病毒造一门语言,

先得召唤拉丁语的蝙蝠遮天蔽日。

(海德格尔:坐在存在之谜上作诗。

2020年,古代的我跟丢了今我,

一己之身的双身之隔,构成大自在。

(博尔赫斯:只有待到死后,我才能知道

自己只是一个名字还是真的存在过。) 

 

8

 

命若琴弦:以两行泪演奏神的任一乐器,

先得从鸟叫声借耳,借取一付羊肠子。

如果羊群不在草原,牧神顶多是个假神。

如果阉人歌手,嘴里的声音并非垂直阳光,

一付倒吊的嗓子,已是明月前身。

(庞德:给点光抵挡落下的毒虫吧!)

屏息与呼吸,在幽玄中皆有形状,

换气时深嗅猛兽,未免嗨过了头。

太多了:活人死于逝者的超重。

再不扭转,再不检测,肺里的积水

就会形成海豚音的奇痒与奇毒。

在刀尖上,深跪的灵歌和受难曲,

汇入一曲恰空:空的同心圆,空的内听,

以及空的天下无耳。多么安静的灰尘。

寂静从回家脱下的鞋缓缓升空,

缓缓升上脊椎,脑髓,天灵盖。

(荷尔德林:爱的纽带连接声音与灵魂。)    

 

9

 

在医院,所有死机又重启的源代码,

所有变异物,从头点数,都取消了一。

零号病人拿着避雷针与雷神对表,

时间没电了,悠悠万古的青鸟白马,

拔去插头,轻道了一声晚安。

(奥顿:小鸟蹲伏在满是斑点的蛋上,

紧盯着每一座流感肆虐的城市。)

人,低估了传染之灰的轻盈与锦绣,

急诊室大厅里,时空聚散无常,

没人留意女巫之槌是陨石雨砸下的,

还是从野味的人工消息冒出的。

谁又会望着星空,区分月光下问诊的

是眼前人,还是千里外的不速之客?

大地腾空床位,为责任的崩溃,

预留了纯属心灵的大虚空。 

 

10

 

蝙蝠在神身上,不可能吃掉总体性的人,

也不可能吃它自己:个别,盖过全体。

问题不在吃什么,而在吃掉肉身

而留下灵魂,集束之美将变为牙箍。

这是蝙蝠的花招:使戴口罩的鬼魂,

看上去像是一个活死人。人怎么会

反过来吃蝙蝠,变纸脸为阴阳脸?

人本部分,会不会与厉鬼的部分,

近乎无耻地、花瓣般重合在一起,

各有各的委托,各有各的去留,

但肺部造影却完全一致?

(D.    亚当斯:不许对此说任何坏话,

就是不许。)比如,不许问小区物业:

可否在天空中移动集装箱里的海鲜? 

 

11

 

人有罪,狗离月亮更近。

猫爪子温柔地搁在小白鼠额上,

一只透视学的猫感到阳光很受用。

(马文·明斯基:也许可以把真猫

传送过来,而不只是发送猫的照片。)

起雾的现代性,如消毒水朝人群喷洒,

双肺灵肉合掌,构成影像学的见证。

蝙蝠在好莱坞烂片里是大侠,

在武汉餐桌上则是别的东西。

指定一个临时拼凑的马戏班子,

去排演古希腊悲剧是可笑的。

翳蔽之脸,试着往广场大妈的网脸,

涂更多的胭脂,但绝不说:恐怕是。

(晚年的齐美尔常念叨恐怕是

仅凭此一迷惑,菜单上已无野味可点。

而堆积在时间深处的飞絮与杂俎,

不导入未来,也不回归古代。 

 

12

 

媒体公众号,开了个带货的杂货铺。

死魂灵进门,发现果戈里身上穿的

是冒泡的苏打水。网管懒得搭理他。

阿甘本先生悚然一惊,蓦地瞥见

自己的身份已登报挂失。老欧洲

已被本地新闻改写:再分配,

回到分配之前。人群中的赤裸人,

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语,一个纠正。

(奥齐克:诗属于无干扰、实实在在的宁静,

这种宁静正是对奥斯维辛的否定。)

假定阿多尔诺先生对政治反讽

怀有某种忧郁的喜悦,那是因为

他读的是原文康德,诸神的身体

还没有语法化。长夜漫漫,

荷马在风中说:复明总是来的太迟。

眼科大夫李文亮拿着老天的白内障,

看见死后的时间全是生前。

圣徒,不必是天使,但必须是个凡人,

尘归土的事,最终皆落定在凡人头上。

英雄像电一样碰不得水。 

 

13

 

手机界面浮现出蝙蝠的隐脸。

人,越掩面,越是一脸无辜:

即使变脸的川剧小生,把鼻子

留在武汉,也嗅不出小日子的嗲味。

让一个武汉人至死也做武汉人的,

是什么:是有生之年,活得美如斯?

(勃莱:刚刚死去的人还像活体一样,

只不过他不再含有可视物而已。)

如果你像禁止自己死亡一样

禁止他人死亡,那么每一次面对死亡,

都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人活三生三世,已非原命续身。

死者是死之所是,但活人已不是

活人所不是的。 遍问天下心,

答案是:所活尽在所死之外。

盘中蝙蝠刺身,身怀重山复水,

且以三千倍热核耗散自身,

一死,安坐在众死之上。

几个去留无迹的人,将蝙蝠的门脸

卸下来,安装在化学狂人的身上,

双手因卸载而陷入词的神经刀。

重口味,不就是尖叫的葡萄酒险些飞起,

有必要捂住老罗斯柴尔德的耳朵吗? 

 

14

 

西川派遣八千万小老儿,叩见三位盲诗人:

荷马瞎了,弥尔顿瞎了,博尔赫斯也瞎了。

(西川:许多人戴上墨镜,假装

看不见小老儿。)史料隐匿,或诱导。

(庞德:而可怜的老荷马瞎眼,瞎眼,像只蝙蝠。

可以读荷马,以便化身为阿喀琉斯。

可以将可怕的数学匀称

剪裁成一场小战争,以便驱使想象力

进入酵素,进入枪的铁石心肠,

神的副本身体,可以对芸芸众生翻脸。

大疲倦对上小心眼,可以宽心解体。  

俄狄浦斯可以瞎掉,小女孩可以问他:

舞台,为何搭建在宇宙洪荒的正中?

(翁加雷蒂:人独自站在地球正中央,

被一束阳光刺穿,突然就到了黄昏。)

是否椅子在荒废的手稿里坐得太久,

死,可以写活,因为死得不够彻底。

 卡瓦菲斯:许多诗人仅仅只是诗人,

......而我,是一个历史诗人。)

唯必死,方可看到这活生生的垂死。

唯大寂灭,方可坦白这赤露的无辜。

唯神的不朽之身,方可乞求自身的速朽。 

 

15

 

地球上,几个鹰派,戴着蚊子的耳机,

手里的核按钮,如开瓶器一样发闷。

香槟打开了:请一直保持高台跳水的姿势,

头朝下,直接将水花压在水泥地上。

入水时,大海噗地一声直立起来,

有如擎天巨柱,九头孤身,千眼千手。  

(黑格尔:没有目的与标准的畸变。

打喷嚏时,感觉梦里的手足在崩坏。

一些难以解释的介质喷薄而出,

通向公权的束腰。生活在别处的人,

掰开蚌壳,取出胎儿般的满月,

将铁锈斑驳的选票,留在了锈带上。

最要紧的是:与约伯本人交谈,

但必须是犹太教约伯,而非新教的。

当你用伤口呼吸,世界已失去了肺。 

 

16

 

画框里,波提切里在春天草地上漫步。

封城令,如修辞学的例外,突然插入。

(庞德:鱼呢在水中,连衣裳也不穿。

一小片春风破了,漏下补丁般的阴影,   

病人,如硫磺天火在移行,如坚果拂面。  

老欧洲嘴里,咯嘣咯嘣,嚼着殖民地。

小亚细亚的橄榄树,叶子尽是贝叶,

奴隶有时会眯眼,会因正午阳光的直射

而发冷,发呆,发出兽类的声音。  

清点股票时,老钱配得上刻骨的清贫,  

但主人的脸,没权好看到奴隶的程度,

即使是罐装饮料的脸,新冠的脸。

问脸如问心,水墨开花,一扫二维码,

丢了脸却处处刷脸,试错而不纠错,

慢慢把人类的脸长到物的脸上。

口罩见脸忘脸,为天空设立了临时海关。

君不见人面桃花,看上去一脸病容。

加班加出来的浮屠,算在谁的头上? 

 

17

 

在二分法的合一之上,众人交待各自的一。

词的手感从语感分离出来,与口罩相混,

材料的磨损,与熵和毒株相混。

死亡并非不可统计,但已入词化骨。

惜命者,追随滞后的影子走到最前端,

先锋意识,等着写入最高虚构的笔记。

(S.    巴特勒:生命自己设计了自己,

这是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可是有效。)

你希望成为自己时代的第欧根尼,

但没人是卡桑德拉,连她本人也不是。

第欧根尼对色尼亚德斯说:埋葬我,

请脸朝下。(因为用不了多久,

朝下的脸就会翻过来转而朝上。)

一列幽灵火车开进梦的解体序列,

空间没了逻辑,花容打开花心。

阴影,方法之阔步,拒绝理解圣怒,

太阳荒凉地升起,被乌鸦叫得刷白。

独角兽身上,步步是寄主的哲学脑袋,

吐槽时也用抑扬格,以便从胡闹

摘下一枝穿水仙袜子的毒株。 

 

18

 

对正在退出但尚未进入的大传染,

略知一二比透彻理解更显苍茫。

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孤绝,

将未经注册的二手劳斯莱斯,

开进迷雾重重的类比。动词布下路障:

销号与盗号,兜风时,谁更像天外幽浮?

(苏格拉底断言:不可名状的在,

任何修饰都是错误的,它回避一切比较。)

罗马人以旧约方式理解天理,而巴黎人

读新约:为什么总是会计师闷,吉他手爽?

(洛尔加:黑马与黑肤色的人

正奔走在吉他之远的来路上。)

晚风中的奈良护士,以一曲尺八,

自脊椎,抽取句法如针的坐骨之痛。

(涅莫诺夫:她的笑声有传染性。

火的事情一旦发生,对水也是发生。

公海上,圆月和方舱医院合抱成佛,

以便升空时,火的脸,浸在水的清澈里。 

 

19

 

极善的简洁天性,使之不在诸神之列,

君不见毒肺如此灿烂,如此谦卑,

又以海量数据,变独有为众人皆无。

虚无感,如巨大的透明球体笼罩城市,

还有什么恐惧,没被新冠帽子戴过?

占卜者预测未来的能力,有时

是魔鬼提供的。而先知所预见的未来,

是事后的、尚未到来的过去年代。

已经没人寄信了,有人还在邮局上班。

水电已铺设到天上,有人还在挖井~

这么深挖下去,地球会被挖穿的。

影子的半脸从神的半脸掉落下来,

嘴掉在手上,还在喋喋不休地怨怼,

(庞德:落下的是蜘蛛和蝎子。

整个世界持续向右转,转向

左手的工作。奥尔菲斯,这骑鹤的歌者,

把耳朵从不听不说揪了出来,

用来听无意识:听开耳之人说些什么。 

 

20

 

在透明性里,只剩下全体,没了个别。

只剩下过期的营养添加,没了天注定。

试着抚摸这灵长类的冰淇淋骨骼吧,

试着闭上鹰眼,别让它带走元气茫茫,

试着撞在透明性上:病毒感知不到

透明性作为物的实在。如果上帝

就是那个不确定因素,大地上的每一个

孤身一人,都将往透明性上钉钉子,

挂衣服,挂沙漏,挂乌托邦原址。

政客,有时需要这纯属医学的残忍,

以便成为本地人身上的异乡人。

天真的儿童,把多样性含在小嘴里:

各种活物,猫或鼠。(卡内蒂:父亲

以这样一种心醉神迷的状态学英语。)

窗外景色作为显见:树,草地,花园。

但仅凭显见,内心无法将万花筒盛世

从个别扭转为总括,即使在玉的工作中。

(老子说:玉快若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玉玺和手谕关乎统治,而非治理。

君不见下水道堵塞了,天空污水滚滚。 

 

21

 

蝗虫飞起来,胃,顿觉阵阵头晕。

非洲的肚子贴着亚洲的土地低飞,

仿佛人头税压顶,连税务人员

也傻了眼,以为是外星人在呕吐。

农作物贴着下巴生长,会长出胡子吗?

杂草漫过刀片,刚刚刮了脸的天空,

没什么值得一飞,脑子飞不动胃。

这是蝗虫的逻辑: 庄稼种出来,

是白给它们吃的。吃完一切

却什么也没吃,别以为玉米就够了。

大片大片的空爆弹,不必压进枪膛,

也能如行刑队一样疯狂扫射,

这满天的残肢断腿,这乙炔的天空。

还好,四川好人将为布莱希特作证,

以便火山灰从看客身上抖落。

即使鬼眼看人,也能从活火山附体

逃离出来,活得像一只软体动物。

胃热的手感,在冰凉小手里发呆。 

 

22

 

对于盛大的健康,百毒系于一念。

传染作为显见,已获洪荒之力。

比特币,金融的显见,一副宅男的样子,

但病毒所抵达的狂喜,不以英语表述。

伞形统治,撑开一片核辐射,不像新冠

将免疫学视为虚无,而非一个实证。

医生提醒我们,扩散之外,有更大的扩散。

旧政治的萧散、挽留、丧我:新人们,

以新的显见打听蝴蝶。在历史转折处,

一个青铜圣物,或多或少不那么重要了。

(鲁米:金的成份多了就不再是铜。

灰皮书,读到花白时,恍若一字未写。

非欧几何,或许是神的庇佑几何学,

但将函数导入肺纤维:神,不这么做。

大资本与小手艺,干的不是一回事。

有纳米的精确,也有大数据的精确。

神准许跳蚤,偶尔发一发形而上牢骚,

准许猫头鹰戴上口罩,去赴光的盛宴。

(以撒亚书:太阳七倍灿烂,仿佛七日合一。) 

 

23

 

妄念奔突,妄语人将网语提举在手。

倒夜班的网管一拍脑袋,把汉译莎翁,

交给小镇上的二十来个文学青年

去收拾。无论莎士比亚有多么伟大,

英国人已无法将凯列班的角色演下去,

这精灵,如今已是普罗斯彼罗的喽罗。

一走神,混迹于沙漠水军的潜行者,

坐定在水晶球体的笼罩与委曲中,

如一笔老账,如整日乐呵呵的弥勒佛。

但是,为一场人兽战争搭建数学模型,

多少有些困惑:中间宿主,已从盲视脱身。

(荷尔德林:何等严格的间接性。

为蝙蝠的司法系统竖一座风向标吧,

病毒登顶时,请预备当空一撒的硬币,

铜的银的,人的鬼的,落花般的。

命里命外,无人接这茬儿,也无证词

说死者不配去死:这些死不掉的鬼魂啊。

盲武士对着观念巨兽射了一箭,

复明后去查看,箭与石头已成连体。

毒箭冷箭你就一起射吧,别问箭落何处。 

 

24

 

恒河沙数,是否把逝者如斯的日子,

从一到无量寿,这么一天天清算下来?

修辞,堂皇正大,却不去听高山流水,

也不听流水账上,那些听不见的声音:

键盘侠的,屠龙术的,银行卡的。

坐久的脖子,勾连心事,深及腰膝之痛。

病毒来了,一付超然和冷金属的派头,

健康码变色,中遭的人由绿转红。

大杯白兰地,小杯咖啡,搭配安慰剂,

以及一只太空闹钟,把存在的幻觉

弄得到处是浅薄的人在埋头深掘。

未来来临之前,尚有片刻顿悟,

足以把脑垂体世界从腰椎部位

划分出来,割让出来,挂在豆瓣网上。

速朽者:知道己所不知,否定世所公认,

生前即放弃死后,放弃赞美与牧歌。

(史蒂文斯:超验的形体中没有愤怒。

那些埋身之人,不止是将死和必朽,

也不止是晚辈之惑:人去留影。

老父亲身上,影子还在,但肉身不在了。

一路老爷车开心地走调,歌声散了魂,

死者坐在后座上偷偷落泪。 

 

25

 

人之为人:这些一念闪回的浮世面孔,

落墨处,念想在后,音韵居先。

有人将笔底病变放在土星下细察,

错字,异体字,彼此难脱牵扯,

语文之变,随火星文步入山川风月。

( 伊本.赫勒敦:文明好像是从南向北

移动的。)狂风李白,众鸟飞尽,

三千丈白发掠过少年光头。

网管们,代言春色尽得之人,

过眼十万废字,竟无一字存留。

大音希声:众耳所翻找的那个噤声,

不是物, 不是物神本人已读或将读,

也不是删贴人所删除的:写,孤身一人。

盖在鸟舌头上的房子,对所有人

都已离地飞起,不入住,也不拆迁。

(史蒂文斯:他坐在那儿思想,坐的位置

不在他做的建筑里,以此示弱。) 

 

26

 

今人熟读古籍,不觉过了千年。

(老子说:不如坐进此道。

书法随心法绕字缠身,而锅里炖着

化词为盐的莲藕排骨。雅词俚语,

按下字面义不表:哦,天边这一片

气息宽广的消防队暮色啊。

(鲁米:火啊,变成凉爽的吧。

人心随灰心,落定在渎职者肩上。

随它去吧,吹哨人,但别把风的小手

再缩回冻土地。你就听命于人神共在

的平分之半吧,看莲花如何收小嘴唇,

看眼角鱼纹,如何随豹纹一起奔流。

脸的硅基,脸的秋水,脸的真身体,

你就把惊惧贴在安眠药片上,任百毒

万变如初,变得如证据链一样瑟瑟发抖。

蝙蝠脸,怎么飞也不是翠鸟的样子。

一脸乞灵,偏离了乾坤挪移的典籍,

一抬头,转圜异象,笼盖四野,

当空扔下大爆炸之初的活体,

这些人命,这些鬼话,命短话长。

一时人鬼纷纭,过反了来世今生。 

 

27

 

死者不得不回到未死状态:没人对

死后生活感恩。惜命者,从已死这边

回看肉身的将死和未死,却被告知:未活。

从柏拉图到极权医学:中间过程的缺环,

是黑格尔吗?鼻子走出双手,碰到一枚针。

花拳绣腿,在针尖上亮出一手绝活。

(鲁米:发丝是隐藏在小鸟身上的光亮。

人啊,是短暂接受一个天才疯子的毁灭,

还是长久忍受一个平庸疯子的统治,

两个疯子之间,这该死的赌注该押给谁?

总统先生,你的疯狂,能定义优雅吗?

北宋时,文人辞官,坐定在老江南,

心中暗忖:等杏子熟透,会自己掉落。

苹果待机,被天才图灵咬了一口。

猎人阿克泰翁躲在森林里,偷看

裸浴的戴安娜:她邂逅一个男人,

随之变身为鹿,被猎犬撕得粉碎。

女猎神啊,请试着以猎物的非人之眼,

去看待一个失去魔法的医保世界。 

 

28

 

奥登一记响指,不戴口罩,却戴着手套,

在冷处理的语气上,留下半韵的铁证。

(奥顿:上帝小姐要求我必须早睡。

在春天,什么也不能阻挡伦敦人开玩笑,

他们会对着一个莫须有的喷嚏开枪,

会拿自己当笑话,讲给垂死者听。

王妃卡米拉躲进二战掩体时,

身边只有公众,没有查尔斯王子。

或许战争安魂曲撩拨着帝国神经,

足以对付真枪实弹的尸骨横飞。

怎么才能让柳叶刀手里的瘟疫脖子,

被中世纪壁画的神握之手,被选民之手

仁慈地松开,又绞索般暗中勒紧?

(爱默生:昨天的苍穹是眼睛渴望看到的,

今天却成了一只把我们困住的蛋壳。)

或许黑骑士手里攥着一个新抗体,

随东方三圣人上路,寻找净身水源。 

 

29

 

在罗马,没有一锤定音的天使疫苗。

情侣护士,旧容新冠,磁化了爱的语言。

春梦像是侦探小说里的一枚苦杏仁,

左脑抽屉里,堆着好些符号学零件。

君不见蓝色地中海双肺煞白。

在东京,围棋忍者眯缝着方法的天眼,

网上与人对弈,不多不少,只赢半子。

(卡内蒂:他同自己下棋并打成平手。

调音师待在三明治夹层里听巴赫,

意外发现凯恩斯把笛卡尔的眼球

弄成赋格体,塞进金鱼的眼框。

绿党议员枯坐在一枚豹徽里,

看见面带水印的夜莺取下口罩,

恍若老牌帝国主义的邮递员,

一付蹭流量,挂在上帝账上的样子。

一走神,走丢肉身,又把影子走丢了,

反而有了灵氛,反而把康德的断翅

变成飞翔的尼采:天空,从地下挖了出来。 

 

30

 

即使你是魏晋时代的人,你会一直

活在今生之前吗?晚明小品,这片言之远,

是否一直待在硬币反面,一直旁观乱世,

不否定,也不肯定今生今世?

(旧约:你就要栽倒,像鬼魂一般

嘤嘤做声,如土里透出的消息。)

假如世人的脸已被苍蝇飞去一半,

还有什么不能袒露,不能减半,

还有什么脸会是老鹰也想飞的?

走到哪儿都刷脸的人丢不起脸,

从地上拾起的是一脸大海。

无论这之后的日子是多么无聊和荒凉,

也无论这之前的日子有多讲究,

脸的寸心,无须听命于数字的脸。

(博尔赫斯:宇宙是大秩序,化妆品

是一个人强加给自己面孔的小秩序。)

男人将继续待在世界的悬搁之上,

继续迷失于词根的妥帖,银根的掏空。

而女人也将追随古训古风,回眸一瞥,

顿觉生存的大疲倦,已是净心空目。 

 

31

 

哥本哈根的一位物理教授认为:火星

之所以不按照水星的轨迹散去,

是因为有人在看着它。一个女人打的

去机场,另一个女人打的从机场离开,

也有神的眼睛在某处看着她们。

算法的眼睛未必是病毒,或无人机。

芝诺与阿喀琉斯踢了一场量子足球,

其传球路数,是按精神分析的句法,

为一人独醒的梦境设计的。

一只乌龟在爬,浑身都是地表,

谁会把兔子尾巴看作时间假想呢?

软面团时间,对钟表匠也是耷拉的。

(布鲁姆:混乱就是把那些相互分离

会更好的实体,混合或搅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最终牵绊人心的

是离人的山水一笑,却已留笑而逝。

抹去这已非同心圆的暗泪水吧。 

 

32

 

多年前你在乡下,乘公交去城里办事,

守旧的返程车,还得等两小时才开。

你暗想:生命中多出的两小时,佩索阿

不知道拿它做什么。多年后你在北美,

回程机票被取消,感觉等车的两小时,

对新冠时代的飞机是何其虚妄。

冰镇过的两小时,闷在气泡肚子里,

开启时发出嘭的一声。阳光过了夜,

在清晨变为磨玻璃一样的月光,

从肺部抽取时,带有半透明的性质。

隔世而飞的两只奇异鸟,头对头

撞在一起:解体的梦境里有两个逝者,

一个是沉沉睡去的航天飞行员,

另一个是婴儿,百年后才会诞生。

雾豹的脚步行走在小猫爪子上,

夜,深沉得如左手巴赫在弹奏,

远处传来含混的、雾状的英国圆号。 

 

33

 

要给缓缓升空、轻若气球的伦敦城,

灌多少啤酒,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穹顶,

才会罩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尖顶上,

才会以消毒水替代资产阶级香水,

以此维系星空殖民的焰火形态?

举国感染,以期获得突兀的想象力,

但又拒绝了免疫力的彩虹落体,

也不检测,也不封城,也不停课。

孩子与家中老人长时间待在一起,

出门遇见李尔王,会刹那老去。

童年的残留物,竟是冰淇淋皇帝。

(伊本.赫勒敦:未来和过去的相似,

比两滴水的相似程度更高。)

已经想不起茫茫大草原的马群,

是如何牵回英式客厅喂养的,

也想不起,何以人头马惊天一醉,

大本钟竟成了全世界的地方性。

《圣经》对殖民授权未置一词。

手的泛指变了:无人仅凭一指之力,

能把心之所系的其余九指给废了。 

 

34

 

一个豹变之身的世界传闻已久,

人,变鱼变鸟,变出腐鼠滋味,

却变不出实质,里外皆非划一。

非我一代,亮出手机截图的新意像,

又以碎句子串起老句子的玑珠,

脸对脸,山河易容:大数据在偷窥。

在全球疫情的注视下,神经牵动流量,

病原体,它的居中让渡,它的瓜分,

将零号病人的鼻子挤出五官。

(玛丽安.摩尔:鼻子和嘴巴

组成一个极为神奇的漏斗。)

零花钱,如花蚊子咬了老男孩一口。

诗书本一律:一群吃网饭的新人,

从落日那边看,五官皆是扁平的。

世风整肃一新,街头摊位朝古风移位,

执法主体,岂可落座于客体的空身。

为此,厨子把北京烤鸭烤到天上去了,

食客把牙痛和胃痛吃成偏头痛,

喜剧大师,引入一丝难以觉察的坏笑。 

 

35

 

读庄子的人在思考鱼的快乐。

鱼儿离水后,庄子眼里会有海水吗?

人,向深海投以鬼魅的一道目光,

是否会触及鱼的本质:鱼,冰冻之后,

禁止人的自我从幻到真触碰非我,

但可以触碰别的部份:眼睛,手,嘴唇。

比如腰:一种毒株的、停不下来的扭动。

比如视力:从外部黑暗投向内部黑暗的

深不见底的一瞥,几乎能看见“不可见”。

比如生吃的三文鱼:厨师在天空中

睡了一小会儿,刀剁下时,案板何在?

指纹被水洗后消失了,无法提取真我。

在海底,挪威人听到了座头鲸的歌声,

你确信那不是抹香鲸吗?北京人以鸟迹

写下鱼的墨迹:写碑者只知聚,不知散。

一个崩解的世界,写成颜体也写不大。 

 

36

 

在红楼梦里吃果子狸有多优雅。

天心骇世一软,野味,从鸟嘴落下。

贾生在新发地遇见斯宾诺沙,

面对众神,不问苍生,只问鬼魂。

(爱因斯坦:我信仰斯宾诺莎的上帝,

它在事物有秩序的和谐中显身。)

火箭人马斯克,梦想把整个星空,

从沙粒那么小的病变发射出去,

一踩香蕉皮,发觉曹雪芹也摔跌在天边。

明月翻窗的贼从不偷书,只偷

牙雕般的上层建筑,只偷心灵感应。

《物种起源》的手稿从地摊上消失了,

达尔文的鬼魂,出现在机器人脑子里。

人脑这部机器,能拆卸吗?箴言与谣言,

一直在讲的,在私底下是同一个故事。

一条进口毛毯里的蛇,可以从远东

邮递到波士顿。而印度餐馆的老鼠,

讲英语时,带有咸湿的果阿口音。

你可以和死神本人通话,只要付得起话费,

买得起幽灵手机。抗体,大地之血,

随黑洞的刻漏升起,却是个降维。 

 

37

 

你的余生是从基因超市上买来的:

买脸,买脾气和品德,买性的蝴蝶脸。

小猫咪躺在微波炉里似睡非睡,

梦游的香肠,一走神误入量子计划,

(艾吕雅:我轻轻触碰一个开关,

一座花园在我的眼前打开。)

上热搜时,病毒的样子是从冷冻库

浮现出来的,未经修饰,未经转手。

光,转化为暗想:上帝并没有规定,

一个人死后能变出多少条鱼。

能把大海游得如此壮阔的人是不朽的。

(宾德尔:在阿斯克里皮亚底斯模式中,

先知者的结局将以阶梯形式终止。)

在每日消毒的地方,连苍蝇也是抽象的。

被听到的,不总是夜莺和清水韵,

但夜莺确实在飞:在坏掉的零件里飞。 

 

38

 

在南中国,逝水流经无器官的人体,

人心和地理,有了无尽起伏的原由。

一种长时段的逝者目光,对于瞬变

和万世不变,各自意味着什么?

永恒的蒙召之物把天空躺在水上,

新的蒙召,大于以前所是,小于将是。

但老朽一代的废话与新鬼的狠话,

两相磨刀,把超现实的黑天鹅,

弄得遍体都是咬牙切齿,而芭蕾足尖

还得垫起来,即使搂着导弹,

也得把舞台上的白天鹅发射出去。

跳独舞的不必是幽灵,但中产阶级

天生就是群舞者:以固有之身,

在风中旋转又旋转,散尽碎片之身。

想像一种可以驯服死亡的消失之术。

天鹅尾巴,一直像舵一样起作用,

突然被更深隐的蝎子尾翘了起来,

这剧毒的美丽,既委屈,又骄傲。

文本天鹅,一句人话也不屑于说。 

 

39

 

资本假账,手里端着一杯史诗般的咖啡。

要煽动起多大的狂怒,才能将冷战

弄成烫手的,软沓沓的一纸空白?

君不见石油与股指的大面积崩塌,

把纸币和金本位、惜命和天涯亡命,

如黄油搅拌在一起,涂抹在口舌上。

你把脸也贴在这片面包上烘烤吧——

满大街涂鸦,会让骨感的晨风

吹得更露骨些,撩起千禧妞的裙摆。

但性感不是穿得少那么简单,

快感的烈焰,膝盖以上漫不经心。

(以撒亚书:碾小茴香不用车轱辘。)

仁政,就是把坏日子过得细水长流,

就是不融合、但也不拒绝什么,

就是执拗地把跨大西洋联盟

塞进眼镜蛇去反观:而最具冷感的,

是头脑在云端、身体在现场的机器人。

你得成为一堆天才里的那个丑角,

没有任何君王眼里容得下两个。 

 

40

 

写,一层层輕的薄的,起皱的心累。

那带点烟火味去细嗅深染的

皆非梅花,江南人的萧散与减损,

不与特朗普计较。纸包铁的东西,

鼻子一捏竟打不出喷嚏,也就成佛了。

舍利子,起先是扁鹊,然后是李文亮。

(古兰经:你们念着我,我就念着你们。)

得春之消息也没用,依然是身后事

比眼前人来得迫切:命底那口仙气,

使出移山之力也递不到落花嘴边。

垂死者,得风气之先也成不了后浪,

(以撒亚书:一声唿哨,起于地极。)

双肺的对坐之人,转世转了一半,

真身未经消磨,雷霆未经消声,

地球人在等,居委会在排查土星人。

等,这临时的万古,丢了暂住证。

(塞涅卡:从地球到星星的旅程并不难。)

君不见民意滔滔,地方官犯了众怒——

何不跪下,对众死者仰天一跪?

杯中水有个声音:当洪水没顶时,

会随之降下雪崩般的一片静默。

二十一世纪在某处梦见了中世纪。

问题形成一个漏斗,你得塞入实体,

塞入全体生命的无余:死物之盈余。 

 

41

 

别以为你是剧作者,就能和剧中人

暗地里调情。一匹野马在电影外狂奔,

中产阶级的卧室容不下大草原。

早餐时,你一付开耳但不开心的样子,

蓝牙里传来断魂的马头琴,

一拨弦,千里外的演奏者已成骨骸。

肺,登上了云端:影帝的绅士派头,

对新女士不管用,鸟翅,不在鲸鱼身上。

在纽约街头,铜铸的哥伦布被斩首,

丘吉尔也被涂鸦,网红对抗议者说——

假正经在任何真人秀的场合

都是对的。哈佛生脱衣时只有脑子

没有下身,那裤子还脱什么脱?

完美地执行一道命令,而命令

是荒诞的:基督徒把自己交到警察

而不是上帝手里。白人未经充分燃烧,

而黑皮肤走出非洲后,改用冰块燃烧。 

 

42

 

在恐高症的高度之上,鸡蛋在动摇。

一只母鸡炖熟之后还在下蛋,

(里根总统:我每天吃两只鸡蛋。)

鸡叫三遍,一轮初日敲碎在双黄蛋里,

鸡蛋只是鸡蛋,但甩锅不止是锅。

南瓜肚圆,红辣椒弄瘪了灯笼,

青丝瓜一老,抖出一团网状铁丝。

藕丁凉拌,藕片炝炒,藕块可炖排骨。

邻里闲杂,凑份子凑出十里流水宴,

古人在河上钓鱼,鱼,不吞今人的饵,

偏偏去咬陪钓人的、烤鱼嘴里的钩。

三文鱼上不了桌,但盘子里有美人鱼。

(约伯记:你能用鱼钩钓上鳄鱼吗?)

一大片工业废水,直接把海面封了,

一个个码字人,将海水砌成数码墙,

海量信息,不在乎乾坤挪移的聚散力。

范式:解释世界之前,先得净化世界。 

 

43

 

天堂的纯物理过程也能产生质数吗?

如果天上一日是脉冲星的1.33秒,

而非地球的24小时:人类生命会不会

以更稀薄的面孔接触其他星球的病毒?

在何种意义上,那些远古生物

才是单一的、而非多样性的上帝呢?

(牛顿:短命兽的一天对于长寿王国

就是一年。......时间将在2060年结束。)

病毒拥有脊椎动物般的中枢神经,

也同时像变形虫一样灵活多变,

但自身是看不见的、最小的微粒,

无法裂变出更小的、无穷尽的诸神。

(荷尔德林:没人能独自领会神。)

凡以肉身执行的律令皆非铁律。

帕拉塞尔苏斯从盐、水银和硫磺,

提炼出十七世纪的三种精神:

固体的,易变的,完全燃烧的。

(帕拉塞尔苏斯:毒素源自恒星。) 

 

44

 

谁造了活死人的假象,又以仿真为真,

惊悚地,以一己之有为众人皆无?

新冠毒株,一眨眼满盈天下,

宵禁或囤粮,两者都不起作用。

你能对微生物扔炸弹吗?你能拿走食物,

不让它吃吗?鼯鼠出行庭阶而不觉。

中东石油,在尸骨无存的沙漠上,

竖立起潜龙在天的工业井架。

美联储从中看到了“早先”之不可见:

股市,如巨婴屁股,坐在资本头上。

美元正在摇身变成超主体的客人,

把活物的血注入僵尸,为死亡注册公司,

拿死者欠下的水钱,逆时空漫灌。

但流动性本身却认罪般消失了。

美联储可以脱离地球单独存在吗?

( 雅各布:做外地人,比接纳异乡人

更有价值。)卫生间地漏,不可能将大海

漏得滴水不剩,海的底部是一只空杯。

高杠杆加在何处:抗体,并非道的平衡。

学道未出阴阳,终受阎罗约束。

(卡夫卡:蛆虫,同时用白色的小脑袋

和许多小脚爬向光亮之处。) 

 

45

 

宿墨废纸,引刀试命,引火焚身,

无非天下文章,一读成灰。

管理利维坦的将是5G,而非国会。

(霍布斯:利维坦......只是一个人造的人。)

发帖,发浩叹,终归是遍体江湖。

如果武士不以病毒暗藏火焰 ,

会以为见笔如刀的那人是个书生。

真正的执念并非一人独有,而是

万事皆空:勇气,塑造着全人类的示弱。

(帕拉塞尔苏斯:万物皆有毒,

无一例外,唯剂量使之不致成为毒药。)

冠状物,比三十亿碱基的人少了一份酸楚,

中间宿主之变,以俗眼观纷纷各异,

以道眼观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遍读经书,但所写已在书外。

(晁补之:不如收身心,凝然归寂定。)

酒以不饮为醉,琴以无弦为音,

心远:自无车尘人迹,何须痼疾丘山。

心远:哀其一生过往皆成虚妄,

于旧日无增,较来日徒减。

就仿佛你是个经过过滤的人。 

 

46

 

午后桂花香奈何不了鼻窦炎。

傍晚的火烧云,如添了膨大剂似的

在胃里做鬼脸,拧开水龙头也不洗手,

避开了花儿朵朵的风月笑脸。

地理先天所定,镜像皆系无常。

你往素人手里塞多少钱也堵不住天漏,

那么,地漏能把十一个省的暴雨,

如漏电和漏税一样,变成一个小偷吗?

不如给泄洪系统配一千付鸟翅,

以使大地的配电网,飞往明月空廓。

为什么干旱那么早从玉米地消失了,

为什么众神是焦渴的:即使喝干大海,

也没眼前这滚滚洪水喝起来壮阔。

洪水:它更接近末世论的起源,

不是给它十亿台水泵,就能变得抽象。

(卡内蒂:生物只出生而不死亡,

使得地面的负担过重,它就沉了。)

今夕何夕,2020年7月7日9:51,

一念闪过的屯溪老桥兀然倒塌。 

 

47

 

鹰,煽动天上大风,用力飞出极限。

极限之外,即使不以伽利略的眼力,

也能看到日心说的水墨光晕。大洪水

增加土壤的盐份,促使一个土地测量员,

接受了神学与力学的双重干预:劳动

从肩头放下,专注于对小事物的冥想。

(R.    道金斯:这些细菌无声无形

支撑起了整个微观世界体系。)

普吕什神父怪异地说:毕达哥拉斯

和婆罗门显示过“对苍蝇血的尊重”。

有关仙女翅膀的精确形状和颜色,

一个犹太教拉比会有怎样的高见?

请婉拒电视受众:什么使他们不能成为

一个佛教徒,或一个摩门信徒?

(哈里森:在中世纪,科学是神学的婢女。)

 

48

 

乡村医生对审判者说:难怪这少年

不想活,我自己也想死呢。

(卡夫卡:而你非但不救助我,

还缩小我临终的床的面积。)

这印证了歌德所言:任何重大的离别,

都隐含着疯癫的萌芽。但丁向陌生人

问路,那人指了四个不同的方向。

(卡内蒂:噢,这些幸存者错的多深!)

罗马未必是一个恰当的去处。

六月,重庆不接纳一个北京来的人。

殡仪馆的天空,如松节油洗出来似的

往下流淌:父亲,过时的儿子,

搭乘影子航班,飞入第四维空间。

天路历程抵达终极停顿,

净化和无言,得到纠正力量的认可。

(博尔赫斯:尚未产生的神示的临近。) 

 

49

 

给窄门前的石狮子也戴上口罩,

给肚子也整容,往脑子里灌心灵鸡汤。

索性把后背也拿到肚子上去刺青,

但留下牢骚让自己边走边蹲下,

用醉意蹲下,用酒劲里的臭屁蹲下,

半蹲半看那些快递小哥闪身而过:

他们是要把打包的迷离速递到幻境,

速递到新近挂牌的苏维埃老店。

(杜林:理想国将会有专业看门人。)

病原体升起时,一个民选总统

和一个守门人,并无免疫学的差异。

此在:并非一个人抽身不在,

而是几个时代烟消云散,又突然

同时出现。孔夫子,真的绝笔于获麟?

词,繁花般洗手,直到造物的指纹

被洗尽,圣人与小人各自清白。 

 

50

 

问题不在后浪翻天的疯狂,

怎么转化为复数的、嗲的形式,

问题也不在新一代的鞋子,有脚

未必能穿,穿了未必能走出时间。

人类天然直觉里错误的部份,

将悠悠无穷视为同一个有限性。

但新冠病毒,在好多个无穷之外,

一直在躲避人神对坐的同一性。

咳嗽时,舍利子与你擦肩而过,

大地的肺,突然出现了惊天异象。

所有新事物都必然来源于不耐烦:

要么他者变脸为超我的透视人,

要么蝙蝠侠也变身为暗网骑士,

总之物神饿了,吃掉物的肉糜后,

又吃精神,就这么一色一空吃下来,

连骨头也不吐。二手死亡随处暗涌,

(卡内蒂:在获救的那一刻不去深究

这场救赎将有多短暂或多漫长。)

并非一付口罩后面有十万张脸,

而是十万口罩后面是一个人的脸,

刚一冒出就成了换脸:除非灭霸本人

能在武汉待到来生,除非主体

愿意捐出了十四亿客体,只为看一眼

口罩后面,是不是庄子的蝴蝶梦。 

 

51

 

巧合是众神保持匿名的方式。

如果鬼故事的暗访是签名版的,

新闻该如何在生死之间作出区隔

与取舍?你得任随肺部的白雪皑皑,

一半在火神山医院加以淬炼,

一半在江南水乡的蜻蜓复眼里

大面积种植水稻,大面积脱敏。

你得在天命的至尊之上行跪礼,

进退于独角兽时代的纷纷扰扰,

即使坚硬如青金石的文脉,不足以

挺直日常底层的百般软弱。

尝试在女人的手指下成为皮肤吧,

尝试触摸得更轻盈些:文明老了,

宅子旧了,江南人一直在种双季稻。

香肠,板鸭,素鸡,咸鱼,腊肉,

少了哪一样,在乡下都不叫过年。

宁静,如一个养女待在深闺里。

如果儿子远在英伦,回望故宅,

请准许一个中国老农民

像哈姆雷特一样思考生死问题:

在田野里,而不是在舞台上。 

 

52

 

蝙蝠远离饕餮已有三百年之久,

在庚子春,看见自己的真身在车裂。

雍正王朝的旧钱币掺合了太多铅毒,

已经看不请正反两面的签名

和面孔。这是新冠旧毒的交替时代:

无限,意味着更少,而非更多。

爱神允许我们心系百年至爱,

暗地里却对一夜情上瘾。

财神允许我们赚更多的钱却更穷。

眼泪里有一股顺流而下的力量,

执意要成为逆流,执意要把

大江大河倒过来流。一枚孔雀钱

执意要混进群飞的蝙蝠一起飞,

也不瞧一眼秃了头的银行寡头。

天秤座女人执意要与阿兵哥呆一块,

即使他的脏话像卡车司机的袜子,

穿半个月才洗,穿和脱都是满嘴乌鸦。

就这么上床吧,索性连鞋子也别脱,

梦遇豹子,跑着跑着你就双脚不沾地。

(庞德:豹子在泄水孔边嗅吸着葡萄嫩枝。) 

 

53

 

死,把人捏造成一个连死人也不是的人,

百花皆开,意味着花心烂掉人心。

开心的意思是:肺,打开花儿的关心。

撕开呢,深眠的病毒会不会绽放花体?

一生中仅此一回,死人与这么多活人

待在一起,真理与伪善搂得这么紧。

何不摘下口罩,提前看看死去的别人,

是你生前所活的哪一个我?

何不更贴切些,看死人身上被取消的时间,

有什么影子会慢下来?神,会跟上吗?

没被神死过一遍的生命不配你死。

不容许创造新幻像的世界会窒息,

会憋得死去的人透不过气来。

人死后还算是生前那个人吗?

情人还那么美,还留有梦与罪吗?

空,被浓缩,被移出,被填充。

人到死才知道,只活今生不够。 

 

54

 

病原体,是否也内置了机器的本质?

(乔治.戴森:古老的本能驱使我们

去捕捉小动物和拆卸机器。)

解剖师小心翼翼地用一把柳叶刀

去拆解脑垂体内的涡轮结构,

但分解蝙蝠的思维,该如何下手?

因果链不能因为枪里子弹是假的,

就让替身死者以真枪对真枪,

君不见影帝德尼罗死了多年还活着。

废弃机器里的某些东西是精神性的,

但以真空管散热的形象皆已损毁,

要修复机器哈姆雷特,先得修复

莎翁的脑子,先得杀死哈姆雷特的真身。

(S.    道金斯:他曾站在繁星下,对猎户座

仙后座和大熊星座心醉神迷。) 

 

55

 

人,出售自己的眼泪:能治愈上帝吗?

用十万病灶和一个培养基,构成造物狂想,

又用病人泪出售医生,换取心学的安慰。

人,在自己的泪水里收藏死者的眼睛,

能看得更模糊、更遥远,能看到

自己身上的那个异己,看到非人类。

泪水不是没有眼睛,而是有太多眼睛,

包括石眼,天眼,包括精神的火眼,

把大地的居所流得如盒子般大小。

(马特奥.阿莱曼:她把自己锁在一个

存放画像的房间里,向画中人讨要施舍。)

牺牲某些话语,意味着将真人撕成碎片。

女护士穿上野战服屁股更显迷彩,

她走到云端去蹦极:再往上就没信号了,

梯子也会抽去。她想,得在天边外,

组建一支登山队,而不是星际舰队。 

 

56

 

病理把证据缩得那么小,它对世界

隐瞒了什么呢?人要想与真相对视,

眼里得长出亡灵,长出十亿颗恒星,

变我欲为我应,然后才说:我是。

虚无感从未像现在一样强烈和肯定,

新冠病毒,这数字利维坦,这灭霸,

人类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也许应该

停止思考,停止善恶转换,直接去做。

灭顶就是灭顶,即使你用军队踏平它,

用水泥封住它,烧成灰烬撒掉它,

它也能认出你,拽住你,成为你。

肺,脸的负片,你无法分辩它的对错,

但可以活成它,死得和生一模一样。

(鲁米:那不是两匹骆驼,而是一匹。)

屋顶上出现了逆鳞万瓦的沙漠,

天空是宁静的:一个天蝎座的盲人,

怀着宇宙洪荒的大忽悠而深跪。 

 

57

 

过了十年,咳嗽的人已非舍利子。

又过了十年,死者已不像生前一样挑剔。

(奥顿:我喜欢真正发疯了的家伙。)

AI人身上,指甲大小的硅片世界,

会大尺度降下“突现的智慧”吗?

从中分解出的神经元树突,会不会

证实生命不过是一种函数的递归~

要么许多东西加起来得到总和,

要么某些东西被拿走:剩下的是什么?

一百年后的回看目光,对于庚子年,

或许意味着斜杠的、卡秒般的精确。

(博尔赫斯:一个同我一样、

没读过这些文字的人,可能会对

那水泥高塔和石雕的方尖碑叹不已。)

为什么奥德修斯要通过波吕斐摩斯

和卡吕普斯,才得以在500年后重生?

荷马瞎了而把希腊语当成手杖,

但上帝并非绳子,等着阿伽门农自缚。

(卡内蒂:拉丁语……我会觉得它

是一种人造语言。)而英语那份自如,

又被战胜国的修辞滥用给毁了。

重新改写莎翁,需要多少个李尔王?

那么,让汉语平息吧,天地大美

心法静得能听见逝者:请将头上那片

铁打的天空,古陶器般轻放在地上。

                                  2202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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