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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街头寻老高不遇*
一
此地无雪 亦无立雪之人
此地 乘兴的少女 鲜花 混淆
春色与秋色 塞纳河没有彼岸
你的脚印重合在我的脚印里
一条街没有尽头 接吻的嘴唇
把地平线推得更远 罗浮宫
叠入神农架 一座座没顶的灵山
我的倒影向下攀登你的倒影
这部黑暗传 有生之年已足够轮迴至
一个人的孤独 一个人的骄傲
二
爬山虎烧红的叶缘是一条生死界
从那边回到这边只须一步
这道刃切削你像一扇转门
玻璃的透明玻璃的锋利 碎成
日子 一座座器官既生还死
一步步坍塌 一个故国泯灭就像逼近
洇开的墨迹研磨又研磨病山水
漫过 寂寥阳台上铁锈色的九月
沉默的门牌 迁徙一空的家
星期三 所有色情出售给一个盲点
三
这里 历史是一动不动的车站
这里 绝对信号绝对无从发出
这里 野人穿着秀丽 眼神空洞
这里 逃亡者每秒钟从自己起身
这里 一座冥城熙熙攘攘
这里 对话与反诘擦肩而过
这里 夜游神暴晒在正午的阳光下
这里 石雕的肉在山海经里发育
这里 周末四重奏拉长无穷无尽的结尾
这里 一页宣纸终年驶向命定的积雪
四
海浪 震响一次对话的迴声
1993 海浪之城 圆桌轻拍断翅
一个人的悬崖在咫尺之外等着
一次出海在老式录音机里转着
窗外阳光的湛蓝粉末呛进肺叶
回家无路 因为本没有家
流亡不是话题 看见它无非看见生命
在每行诗尽头遭遇不可能
在每行诗尽头重新开始 更高的蓝
足够我们无限跃入
五
三十年 不配称为历史 已倾圮
如历史 淡淡的背影剥下一抹忧郁
有的人疯了 有的人死了
腐烂味儿 光鲜如每天递增的名声
何须末日 看透了自己的噩梦一切可卖
转眼拆除的肉只一次输给虚无
声声慢 输给依旧善舞的世界
让他们去玩 去跳 去喧嚣
让更多名字溅出谎言的瀑布
阴间在此 等同我们的冷漠
六
一首诗贴得更近 恰如一场病
一首诗迎向崩溃 成为崩溃
一种凝视与一条河反向流动
弯过街角 空白中的粼粼
又在找一个词 爱撫过你一辈子
依然隐在焚书藏书里 一小撮灰烬
带着胎记 忍住被撕下的破旧生日
从死亡那边回来 把死亡染得更黑
一首诗抹掉距离 一刹那完成
毁灭的 夺目的 奇迹
七
成于言——这部黑暗传在我们体内
从未失传 只待被呕出
这条街一次次涮洗赤裸的午夜
听一颗心喃喃自语 世界
在奄奄一息的一滴里全力以赴
一生的崎岖熄了灯 一只
小沙发凹下被录制的惨痛的形状
再多亲人的亡灵挤过奈何桥
也只漏下一次悔恨 黑暗随我们
长大 一个“诚”字倾诉出一切
八
越超越越沉沦 活一次
已无数次目睹等死的初稿返回脚下
一甲子 你对朋友说 对自己说
花样年华 一个零是我们终于收获的
一个零让形同阴影的大海只剩开始
轮迴 不在别处 一头白发死了又死
簇新如一个追问 不知道别处
街上空空的脚步声像古老的沉溺
一种抒情早被吟咏磨烂了 你吸饱
乌有 一首石头史诗抵抗着沧桑
九
无边无际的忧郁属于一个人
爬山虎的血脉爬过异国他乡
渗出明月下唯一一摊血迹
被死死抓牢的厄运属于一个人
一堵墙或远或近不放你逃入乡愁
故国嵌进眼睛 一再追上污点的性质
腐臭的星图下 唯有凛冽是必须的
就在这里 一只手拂开人的泡沫
言辞的泡沫 笔端潜入嶙峋的海底
全部冲动还原为一次静静地咀嚼
十
此地无雪 而一场没有时态的大雪
落在无人称的你我之间
街远远看 石头的友情洁白无瑕
今天的此地也停在一千年后
把一个名字留给一次眺望
把一种沉吟用漫步埋两次 死亡和生命
就这样加倍 水沟里晦暗的淙淙声
沁润肺腑 像选中的安魂曲
一个人写下 一个人隐身演奏
漆黑的尾音里 我们搂着 从未分开
*巴黎是好友高行健常住之地。2021年9月,友友在巴黎开画展,我们本期待与老高相聚,谁知他最近身患重恙,无法见面,只能徒叹失之交臂。老高毕生,宁静深思,潜心创作,小说、戏剧、理论、绘画、电影,乃至诗歌,岂止跨界?却是深入每一界,在各个领域里开凿建树。他获诺奖的小说《灵山》,以理念之突破、文体之优雅,形成老高创作版图上一大高光点。更宝贵的是,老高始终保持一介文人的高洁人格,弃绝流俗,宁守孤寂,自谓:冷的文学,没有主义。我漫步街上,沉思老高人品作品,钦佩之余,更有感慨:这不正是我们命运中蕴含的诗意?越艰难越考验出本质,这“一个人”才见真章,与此相比,群体、地域、国界、国籍种种空话,何其无聊?由是,此诗构思,油然而生。此诗标题,借自王徽之旧典,内文嵌入老高诸多作品:彼岸、灵山、黑暗传(老高搜集的神农架民间史诗)、生死界、车站、绝对信号、野人、逃亡、冥城、对话与反诘、夜游神、山海经传、周末四重奏、声声慢变奏、美的葬礼(以莫扎特安魂曲为贯穿)、诗集逍遥如鸟等,此外,还涉及了他的水墨画、我们1993年的对话《流亡使我们获得了什么》、我写他的文章《成于言》等等……如此煌煌大观,其实仍是老高创作的一小部分。此乃大道,印证一个人的精神历程者,唯有作品。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杨炼
2021年10月20日
奥威尔的新年(一)
我是温斯顿 日记本翻开下一页
还能写什么?裘莉亚的腰肢已融进暮色
落日的猩红色腰带紧了又紧
我们的性勒到了冰点 从一九八四年一路
发硬 触摸每天背上板结的四月四日
裘莉亚青春的肉体中就还在射出一瞥
钉进枯干的背叛 像母亲练习题里的背叛
脸是那个洞 能丢入一切该被烧掉的缅怀
卷走她刚刚坐起时发际一枝风信子
晃着的蓝 一下脱掉更纤细的鸟声
我是温斯顿 一页暮色的纸 写到
二零一九年还没黑透 裘莉亚床上的倦意
像笔贷款还不完 她的肌肤又被盯视着长出
伦敦挤满了人的啤酒馆是条世界下水道
恍若虚构的爱情虚构着爱人
和头顶那枚关不掉的月亮 镜子里走近的
假人 追上一只笼子 我的裘莉亚
别闪避这群吱吱叫着 急不可待的小兽
鼠牙从纸上窜起 这次 连咬都是空的
奥威尔的新年(二)
我是裘莉亚 没有谁背叛我
当那只“我爱你”的垃圾桶又翻倒了一次
我在每个年头的灰色烟雾中匆匆走着
总有目光在背后开枪 把我打进
我的死后 一个窈窕的口号自动升级
一九八四年的性感摩擦二零一九年的男人
时间器官挪用那池塘 草地 榆树林
让他像兔子射够射空 就搂着物种
睡一会儿 每个梦增强拷打的性质
每幅风景画刷新埋伏的眼睛
每一次高潮溅出一声呵斥 连成一串
乖乖 来啊 踩着新年的秒针来
警察黑皮靴下雪白的乳房像一团泥浆
(同一个短视频播放过多少遍?)
青春的脚本撞入我怀里 盲目滚动的肉
令反抗和毁灭的激情一模一样
连我自己也没背叛自己 我只是
回来了 一张蜡黄的脸 从来裸着
再次被头朝下拖出去时 我认出
一摊淤血 和世界
奥威尔的新年(三)
我是奥威尔 我的真理部
判决你们爱上一具反翦双手的骷髅
一个操场上腐烂的青草吹着哨子
隔壁旧货店楼上的木床日夜作响
孩子们迈着正步 穿过湿漉漉的脚手架
粘粘的街在你们脚下 时间虚无的粘度
撕不开你们 只弄脏你们
一所最阴暗的学校种植窗玻璃上
雨珠的盲文 一艘沉船正拖着妹妹沉溺
深海里的大眼睛渐渐模糊 俯瞰
又一片过滤了新年焰火的夜空
我是奥威尔 一本书要了所有现在的命
温斯顿栖在树尖上 交给狂风的白 字之白
裘莉亚飞溅如一小片珊瑚 摔出
生命那块镇纸 无用之美如此易碎
你们的毁灭发情期 再翻也只薄薄一页
噩梦这道墙建在体内 每个人躲进掩体
欢呼 101房间最安全 最温暖
像个无边的虚词 擎着精装修的栅栏
烧红卷曲的钢铁自恐惧蔓生
一颗精确制导的 淬了火的心
轰炸我 加强我 无尽返回一个仪式
茫然坍塌的舌苔向起源报到:
“奥威尔先生,炖熟的正餐来了”
奥维德的泉水
黑海在身边汹涌 当我从广场上
你的铜眉毛下走过 手拿一只空瓶子
九月的太阳拢在身后 也等着凑近
雕出口形的石头水槽 听一个口音
叮咚作响 那只船仍不知该驶向哪里
那座大山灰绿色的石阶已磨得滑润
我带来全世界的渴 交换你清冽的一滴
孤寂 总像刚刚被榨出山风 海风
苏尔摩纳嵌进海岸 听渗漏的脚步
渗漏进我的身体 奥维德 你在哪里?
我们都会变 像压在一块大海镇纸下的
那些字 一卷接一卷写入虚空
一块大理石来自古罗马 擎起鼻翼旁
薄荷的异香 幻化的神幻化成一首诗
一艘黑海边倒扣的烂舢板最色情时
满载少女们下沉 湛蓝的石块砸着牙牙学语
一条名叫奥维德的街从未出海
却航行得最远 “我喝着这泉水长大”
瓶子里 闪耀海峡碎片的水位在上升
追着淹没不知是谁的声音 “没人认识我”
两千年 一次放逐 出生的水声
啜饮垂死的水声 水波打磨两座雕像
相距千里的两个倒影拉直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让我咽喉里浸进一个黑海 让活生生的你
走在我身边 泉水翻开最古老的书
奥维德 你是空的 抵达自己新的异乡
才斟满我们的远离 一座小城像个注脚
把出走一词写在玫瑰色的天空下
变着水声潺潺的变 我们都回来了
死过无数次 过滤得清纯无比
柏林安哈尔特火车站大门①
月季开得红硕而无耻 沙石路
通向照片上的站台 在我脚下几米深
他们排着队移动 踟蹰朝向孤零零的拱门
柏林安哈尔特火车站与目的地无关
它自己就是目的地 一座雕花墓碑
站在夕阳的影子里 镂空的眼眶
拖拽一座足球场的绿茵 1942狂奔而来
2020围坐在看台上 月季的轮轴隆隆
滚转 死者们的血肉捐出一行数字
城市墓园里 1942年的风繁忙地吹着
2020年的湛蓝空洞地瞪着时间
铁轨装配线看不见地拧紧一张一岁的小脸
怀抱的小乘客 仰起黄铜牌上一行字的
履历 吮着大门两侧一摸一样的毁灭
这只车头 开出和抵达间只经过毁灭
砖刻的热带花草下面 三只大张的炉口
喷吐火焰 拥挤的人味儿从不下车
灰烬的风景镶进变幻的画框 平行
铺陈影子 我的夕阳躺入不知是谁的夕阳
听一枚炮弹刚刚穿过 绽开一朵钢铁的奇花
那雕像孤零零坐着
俯瞰一座滚落 堆满雪白肉体的深坑
指纹留在肌肤上 灰尘签署了少女的俊俏
和腐烂 被刻划的海底石膏般脆弱
青铜般阴郁 一道瀑布间软软的四肢 乳房
生殖器 捏成月季的初稿
淋漓而下的波涛擎在一只手上
沉溺 每天的 今天的地狱之门
沙石路尽头 安哈尔特火车站重如鬼魂
我们排着队移动 影子沾满刚凿下的石屑
花朵像被穿着锁骨的囚徒牵回来怒放
雕像空空的眼窝里盛满乌有之诗
还得多少死亡才能让历史一词餍足?
地狱之门那边就是这边 不会痊愈的思想
修饰我如一件不会完成的作品 地上地下
互相俯瞰 2020哑默而茫然
倒进1942 像个被剜掉的记忆
人的深坑仍在等待黑透的一刻
那永不到来的 早已过去的石头 加入
一声口哨 一地碎片僵硬而亮像新的
①柏林安哈尔特火车站(Anhalter Bahnhof):1942——1945年间,犹太人曾由此登车,被运往集中营。现在,该火车站仅存一座大门。
2020,8,16——2020,11,26
根
——对一件艺术品的人生反思
(和艾未未)
一
这是命吗?被刨出 裸露 暴晒 烤干
铸成铁 日夜低吼的铁
皱褶反向流动 掉出身躯的
骨骼 攥紧看不见的肉体
起点奇形怪状 那五指向下拉你
跟踪青铜编钟紧贴死者的嗡嗡作响
从地下凿刻到地上 木头阴唇
继续开裂 木头子宫口鬼魂逡巡
终点奇形怪状 回头才看见
假的季节 假的花瓣
假轮迴 木头指尖上挑着一点绿
站得够高才认出 毁灭从来只有一次
这些器官 这堆肉红生锈的石块
掰开虚空 嵌进虚空
手按嗡嗡的钟声 你的宿命
在此 沉入一朵死亡的奇花
根 把四面八方的坍塌声录制在身上
没有创世纪 你的末日
在此 披上一百万件金色救生衣
仰面朝天倒进永不到底的海底
二
触摸自己就知道 根在你身上
房间是森林 一棵棵死树
都在说 疼是一种奢侈
无边无际的展厅吊在天空的钩子上
木头涨潮 拍打 爱上疼是一种能力
身边荡漾的蓝也复述着一个呛死你的窟窿
根在你身上 而你干透的性欲
从一堵墙到另一堵墙修饰大海的雕花
哪儿都是尽头 溺死者在尽头之间
奇形怪状地漂流 一个起点锁定了结束
一个终点又从空空的内脏里掏出开始
躺在海底那人躺进每只鸟巢的水平线
再死一次岸依然不在 你无须寻找
黑 呼救的木纹那唯一的流向
拆解的血肉 一百万把明亮的锯子追猎鸟声
树疤和咽喉 自渎的肿痛含着野火
一截枯骨上 故乡在哪里?
失去再失去 耻辱有什么意义?
你搂住漏掉那唯一的历史 空的海徒涌波涛
空的房间 更空才接住一个人影
落叶似地无尽飘下 死者的象形文字
书写一次就发明一次
发明 就淹没进一动不动的悔恨
根无须寻找 这海底来找你
木头漩涡安置刺痛视野的人的水深
干透的美学呲着牙繁衍 你荒蕪的同类
鱼贯步入同一片盐渍 白花花逼近唇边
嗅着没有时间能修改的香
这是命吗?你正毁灭成一首诗
2020,2,5.
海上家书
——献给母亲、父亲
“死亡 才是我们新的家庭” (《母亲》)
烛火不理睬一只笨拙的手
它畏缩 像个日子 躲进仙客来
也躲进照片留住的你们眼里的笑意
依旧摇曳 此刻是座小小的天池
叠加的水波叠入冰的形式
死亡 才是我们新的家庭
诗燃着长明灯 我燃着长明灯
还亮在相隔四十四年的同一个冬夜
两张脸 两个被光镂刻的俯下的一侧
不回头也知道在写信 窗外
连成一片的黑汹涌连成一片的海
生命只薄薄一页 写满了字 写不下字
死亡 才是我们新的家庭
一场病的海底 一次次被清空
此刻 我是复数 我们是单数
第一次嗅着空气中亡灵混合的味儿
第一封合写的家书 投递自
乌有的家 两个抵达记忆的名字
肿胀成我的名字 并排的海浪撫拍一个小海
死亡 才是我们新的家庭
人间多小啊 一只冷艳的骨灰瓮
盛着所有离别 血缘的蜡烛搁在窗台上
谛听的冬夜 一切都是回来的
双倍的黑暗使我显形 笔尖分娩的
孩子 血型是涂改不了的戳记
轮迴之诗书皮粉嫩 体温那么精致
死亡 才是我们新的家庭
惨痛如一场梦 甜美如一场梦
谁呀 坐进被孵化的天际 死着
你们的死 仙客来像一阵微风吹散骨灰
凋谢在我怀里 翩跹在我怀里
我 一株肉身的火舌 亲人们金黄驻足
舔到海与夜 裸出海与夜
死亡 才是我们新的家庭
一声不认识的啼哭 血淋淋等着命名
2018,1,18——2,5
一只名叫“希望”的瓮
恶压下来 琥珀一天天陷进一把灰
我们彼此用磷光 认出碎
同一次碎 背靠冷冷粗糙的器皿
等在这里 贴近 吮着厄运
捣烂的一生填入词:希望
今夜 天空是一只瓮
一只手按下倒放键 噩耗的迴声
搓捻光 我 一只螳螂瞪视自己
张牙舞爪的 亮晶晶的末日
盈满的腐烂照耀虚词:希望
血肉的漏斗 什么也没改变
水声潺潺的漏斗 长叹
顺流而下 灰烬的万重山呛进哑默
一截枯骨刮掉名字 一种惨白里无人活过
空无的脚猛踢铁门:希望
我怕光 我汇入光 螳螂
一千万年纹丝不动 绿 冻僵
挣脱之梦 一种鲜活雕琢不在
琥珀紧抱 死透的时刻不得不在
涌入毕生坚持的假:希望
最孤单的词分泌成复数
一个人走失无数次 所有人的空书
焚过藏过 那只瓮饮尽苦酒
嘴唇上磷光闪闪 粘着溢出的诅咒
恰如沉沦完美无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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