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为“幸存者”?这个词对谁、什么处境有意义?最近一件事使我大获教益。
2021年圣诞前夜,对欧洲具有特殊意义:那天,欧洲将自新冠病毒肆虐以来,第一次打开教堂大门,迎接人们举行这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庆典活动。无论信教与否,谁走进教堂的一刻,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生活,终于又开始了!
但,这个“开始”背后,却是几百万被夺去的无辜生命。被每个人视为全部的生命,原来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柏林绿林街上的阿波斯特尔—保卢斯教堂(Apostel-Paulus-Kirche),是一座美丽的哥特式建筑,高大的屋顶,暗红的砖墙,古雅的玫瑰窗,远远就能望见,它耸立的塔尖直插入云。教堂的牧师米歇尔·拉达兹(Michael Raddatz)先生,极具文化情怀,在他主持下,阿波斯特尔—保卢斯教堂教堂成为了柏林一个著名的音乐演出场所。这里的音乐会,不仅是美学享受,更包含精神价值,甚至新冠艰难时刻,米歇尔·拉达兹先生也没放弃为重开的一天早做准备。终于,随着疫苗普及,期待已久的日子来了。
意义当然重大,可更实在的问题是:如何体现出那意义?
不久前,拉达兹先生、我,和以色列来的世界著名单簧管演奏家努尔·本·沙龙(Nur Ben Shalom)相聚在一起,商量怎么举行这场活动。努尔带来一个很好的创意:我们将进行一场诗歌+音乐的演出,由我和叙利亚诗人艾哈姆·马义德·阿格哈(Ayham Majid Agha)朗诵诗歌,努尔和他的犹太音乐家朋友们演奏音乐。中文、阿拉伯文母语,德文译文,从以色列搜集来的饱含漂泊沧桑感的犹太民歌,将交汇成一首人类挽歌,献给所有体会过惨痛经历的人们。疼痛和死亡的命运,穿透不同时空,汇合于爱、美、理解与创造。那么,如何命名这场活动的主题?它深层的“诗意”是什么?
当我递给拉达兹先生我的名片,他的眼睛亮了:“幸存者诗刊”!这是什么?我介绍了“幸存者”1988年创刊以来的曲折经历,生而死,死又生,直至这次网上复刊,我们的复刊辞题为《一个幸存者的传统》。拉达兹先生很激动:“就是它——幸存与幸存者!我圣诞前夜演讲的主题!”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落点,不可能更准确了。吾生虽短,也已足够看到,“幸存”一词,带着毁灭和再生的先天含义,一层层突破狭隘和局限,由政治到思想、由现实到历史、由中国到全球,最后,被新冠病毒那邪恶的天使,直推到每个人面前。死亡弥漫空中,无所不在,炯炯逼视,谁也无从逃避。我们能“幸存”吗?“幸存”下来又怎样?肉体“幸存”,能意味精神再生吗?种种追问,将尾随而来,不放过我们。
上一期幸存者上,我曾交出一首长诗《一座向下修建的塔》,承蒙渡兄厚爱,鼎力推荐。其中,我反复演绎一个主题:向内的轮迴。对我而言,不盲信来世,却专注此生,成败无可推托,都在一人之内,这是中国文化与印度佛教的根本不同。没有退路,全在此刻,只有你自己,得不停面对——甚至创造——精神的末日,又从那一个个不可能中重新开始,完成再生,这才找到了“轮迴”之本义。也终于,把“轮迴”之思,从生死层次,深化进了诗的层次。
中文诗人,从点燃文革黑暗深处第一支蜡烛,到沸腾着希望的1980年代,再到九十年代后金钱大潮暴涨、权钱全球化吞没一切,尤其近年风波震荡,神州陆沉,内则草木噤声,娼贼浪笑;外则众叛亲离,举世唾弃,我们眼睁睁看着“过去”的阴影疯狂逆扑,那个可怕的咒语“这无非是普普通通的一年”,早已不只是中国人的专利,现在全世界都懂了,弃绝进化幻象后,奥威尔一语成谶,老大哥盯着你,何谓倒退?皆在当下;哪有躺平?唯剩压扁……物极不反,现实,仍在追上语言、验证语言。“幸存者”啊,1988年那灵光一现,直抵整整一代历史经验的核心。
诸君是否注意到:有诗在,才有人在。当此时也,还有诗——只剩诗,在做最后的、隐秘的、明确的坚持。什么是“幸存者的诗歌”?那就是幸存于心的诗歌。有生之年里,一次次轮迴,我们的书写,能否见证自己之死,且死而复生?
我不得不说,幸存者诗人有福了!这一期幸存者,我们拿到了九十一岁的瑞典老诗人谢尔·埃斯普马克(Kjell Espmark)的新诗集《再生》,旅居瑞典的老友万之把它译成了漂亮的中文。天时地利人和,别无选择,我把本期主编特别推荐的作品,全盘交给埃老这部杰作,同时希望,更多中文诗人能如我一样,从中学到锤炼人生、锤炼诗歌的奥秘。
《再生》的构思堪称独特,埃老把自己虚拟成二十位死者,让他们从死后对生者说话,那语调低沉、浑厚、直接、质朴得近乎笨拙:
《阿尔图纳熏黑的石头知道》:
阿尔图纳的石头看来理解什么——
那不可允许的复活
如何一次又一次复活。
《胡安娜又呼吸了》:
我写的东西把我的牢房朝天空打开。
在黑暗中间的文字。
每个音节都是一颗刺眼的星星。
这种骄傲多么过分!
……
现在我感觉人们读过了我
能让我再次呼吸。
以一个修女姐妹的眼光
在我的诗中看到了你自己。
《我以为我已永远离去》:
门德尔松说他让我起死回生
这天在勃兰登堡一座教堂里。
但他想象得出他行动的广度吗?
有多少人跟着巴赫走出了坟墓
而惊奇已经刷遍地球?
当最后合唱如大熊蜂轰鸣
回旋重复,回旋重复。
我晕眩着明白我以为的音乐已失去,
世纪接着世纪被遗忘的音乐,
已成为永远的现在。
《你保证我还活着》:
我突然看到河水的闪光
听到树林里最初的沙沙声。
我相信有鸟存在的谣言。
有时我能感到某些东西
在必要时可以称为爱。
《那不可熄灭的》:
琴弦,唯一被控制的愤怒。
突然就成了夏日的早晨
带着青色的斑点,天堂的一个开始,
既非恶也非善。
苍白的小飞蛾扑动翅膀,成功地
引诱来一根淡蓝的薰衣草。
风在那灰色的草叶里诞生
缓慢地、无情地变成绿色。
《你以为你把我拎出了坟墓》:
我愿意成为一部匿名的乐谱
建立在陌生人的额骨后面。
不是这个!当你在骨盆里窥探
你把那里遗忘的历史叫做传记。
……
关于那只拍打翅膀飞升的天鹅
飞出闪光、泡沫和着了魔的叫声
你见了鬼到底知道什么?
关于生活如何成为诗歌你知道什么?
如何从泥泞和有争议的思想里
升起一座教堂,圆顶下还有星星。
《你永远甩不掉我》:
我必须为我的死亡哭泣
为了我能再次呼吸。
我必须去那座高大的桥
总是感受要从那里跳下去的诱惑
为了再有力气回到家中。
首先当人敢于告别人生
才有勇气继续留在人世。
死者,并非都来自远古,二十世纪的鬼魂,也足够多了。下面的句子,引自《未完成的任务》,主角是玛丽·科尔文,牺牲在中东的美国战地记者:
从她破旧的笔记本电脑里
这么多人要求讨回生命——
他们形成了一个无限的根系
竖起手指,时而这里时而那里,
带着青草发苦的力量。
顶住抬高的膝盖写成,
这些文章是死后的奉献,
因尘土与勇气而沉重,
献给屈服着的巨大记忆。
埃老九十一岁的人生沧桑,在这里展现得清清楚楚。诗人生涯,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修炼。中国古代那三“炼”诗学:炼字、炼句、炼意,得最终炼到“意”上,才能抵达真正的炉火纯青。犹如巴赫大合唱中受难/拯救的合一,犹如贝多芬晚期作品哲学性的透明,犹如叶芝的名句“如今我能萎缩成真理”,埃老九十一岁的诗,直接把什么叫“成熟”,推到了我们眼前。
长期以来,中文诗人们津津乐道“晚期风格”,可对那个抄袭来的词汇,我们理解过什么?
我以为,《再生》就是答案:“晚期风格”要求的成熟,首先必须是人的,然后才是诗的。《再生》诗集最触目之处,正是它通过语言上的洗尽铅华,袒露出诗人枯藤老树般的生死之思。平实的语言,抵近命运,在一笔笔力道十足的白描中,令诗歌意象撼人/骇人而浑然一体地生成。一切装饰都是多余,这老辣(非“老辣”一词不可!),坦诚得怕人。我得说,这才是真正的诗人“内功”:诗意,全凭内涵的充实来支撑,活不到——甚至死不到——那份儿上,就说不出这样的话。这与浅薄粗鄙的市井“口语”,毫无干系。我想到了老杜,同样的深不见底,同样的极端讲究,同样的不露痕迹。一棵老树,倒下后才露出树根,每一行、每一首都披露出诗人心里满满的历史积淀。历史感,从来不是别人的事儿,它酿酒般酿造成自我。由是,写自我就在写历史,大历史只发生于一个内心。
质言之,抵达炉火纯青是有前提的:简洁,以丰富为前提;通透,以深厚为前提;超越,以沉潜为前提,没有前提,甭提结果。不嚼烂、吃透眼前的人生,只想借词语障眼法蒙人?没那么便宜!
我们这批中文诗人,论诗龄,不算小了,论亲历的人生风雨,也不算少了,但,思想深度呢?熔铸出来的语言质地呢?我们的诗作,“配”书写这段历史吗?倘若“不配”,拿什么轮迴?靠什么幸存?
我推荐大家细读《再生》,对当前现实的阴暗虚伪,这是一拳猛击;对当代汉语诗的花拳绣腿,这是一剂良药;对不甘绝灭、渴望再生者,这是一个方向。
这期幸存者诗刊的诗作栏目,我特邀了诗人王自亮主持,几个月来,自亮、余刚诸友为此殚精竭虑,编出的诗作,堪称洋洋大观。我特别要提到,他们为诗作栏目设计的内部五大板块,立意本身就高屋建瓯,不仅规划疆域,更能导引视野。阅读他们所写的主持人语和五篇编辑手记,我能感到自亮、余刚对诗歌的挚诚、对此次编辑之认真敬业。它们篇幅不长,但深度和含量,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我全力推荐大家细读、品味这些心血之作。总之,读到这期幸存者诗作,令人颇感欣慰,“幸存者的传统”,至少当下还在延续。这期“跨界”栏目,也有独特表现,王克平、马德升、曲磊磊、严力,四位1978年活跃的星星画展“老姜”,大多旅居国外,却几十年创作不衰,辣味儿十足,收获颇丰。此次展示,不是炒冷饭,而是印证他们每个人跋涉的漫长历程。翻译栏目,戴潍娜和我同意,一同推出《再生》,希望这老而弥新的他山之石,激发出更多佳作……
“这部黑暗传 有生之年已足够轮迴至/一个人的孤独 一个人的骄傲”,这是我最近赠给好友高行健诗中的句子。没错,以孤独为前提——我们才能学习幸存、见证轮迴。这个落点,从未改变过。
杨炼
2021年10月24日,柏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