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唐晓渡,1954年1月生。1982年1月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原作家出版社编审、《当代国际诗坛》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多年来主要致力于中国当代诗歌,尤其是先锋诗歌的研究、评论和编纂工作,兼及诗歌创作和翻译。著有诗论、诗歌随笔集《唐晓渡诗学论集》、《今天是每一天》、《与沉默对刺》、《先行到失败中去》、《镜内镜外》等9种;译有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文论集《小说的艺术》,以及S·普拉斯、V·哈维尔、C·米沃什、Z·赫伯特、M·赫鲁伯等诗人、作家的部分作品;主编“二十世纪外国大诗人丛书”多卷本、“当代诗歌潮流回顾丛书”多卷本、“帕米尔当代诗歌典藏”多卷本等;另编选有《中国当代实验诗选》、《当代先锋诗三十年——谱系和典藏》等十数种诗选。80年代末、90年代初先后参与创办民间诗刊《幸存者》、《现代汉诗》,2005年主持创办中坤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评论和诗歌作品被收入国内外多种选(译)本。多篇论文先后获国内重要奖项。2012年获首届“教育部名栏·现当代诗学研究奖”;2013年获第二届“当代中国文学批评家奖”;2016年获第14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批评家奖”。1995年起多次应邀往欧美多所大学访学或朗诵。2001年应邀出席在法国里尔举行的第一届世界公民大会。2008年9月应邀出席第八届柏林国际文学节。2006年起多次组织并主持中外诗人高端交流项目。

到达我们所能到达之所
唐晓渡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开笔为当期的《幸存者》写卷首语,逾4000字快杀青时给起了个“三截棍”式的标题,叫《疫情难测,活久见,诗人何为?》;又写了几句,却突然泄了气,就像舒婷的一行诗所说的那样,“咫尺之间,却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又等了些日子,还是兴致缺缺,终于决定暂时留在手里,忍心地给那一期开了个当头“天窗”。我自忖并非任性之人,偏就有此极为任性之举;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却又有点裹七缠八说不清。或许有所议甚大且过于切近,担心一时之蔽影响了判断力,想再“让子弹飞一会儿”的因素,但更多恐怕还是由于那一段心事过于杂乱散了神,对已写下和将要写的文字忽然就疑虑重重,以致头晕眼花,不得不遁入虚无的缘故。事后想到其不可思议处即不足语人处,难免摇头苦笑且满怀愧疚,然也并不特别后悔——至少,对我而言,那个“天窗”非常直观地表明了其时惶恐又迷茫的变态心境,是一个小小的象征,亦是一个小小的纪念。

快一整年了,那篇只缺一个尾巴的文字仍悻悻地躺在电脑里;几度动念续完,却也只是动念而已。这当然不是个孤立的特例,事实上,近一年来我基本上就没写成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尽管类似的情形前此也曾有过,但这次的性质显然远为严重;好在似已触底反弹,证据是我已可坦然在此谈论此事——虽说近于公开隐私,多言无趣,可谁又能说,一本病历的意义仅限于患者自身呢?那篇文字的多数篇幅被用来指陈、揭示新冠疫情催化下网络时代,或“后真相时代”历史语境的变化特质;回头看,有关的观察、分析和预感似乎还算靠谱:意识形态的更趋极化和泛化;“政治正确”越来越甚嚣尘上的工具化、武器化; “阴谋论”的进一步向日常思维渗透;操控舆论的谎言和“话术”,在价值观保护下的格外寡廉鲜耻……凡此种种,非但没有随着疫情的持续及其曲线变化而得以缓解,反而成了某种常态。“冷战”疑云在全球范围内的重新聚集,使海德格尔的下述判断更像是一句谶语兼咒语:

 

世界黑夜的时代是贫困的时代,因为它一味地就变得更加贫困。

 

海氏此语出于其著名的《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一文,其重心当然是在“诗人何为”。不必说,这一永恒追问也构成了我写那篇卷首语的动机;始料未及的只是,它居然同时又成了导致我元气大泄的契机。我以黑体标出引文中“一味地”三字,是为了突显那“黑夜”之野蛮,之不管不顾的非理性性质;而我在拙文中倡言当下的诗人们“不妨更多信任经验、常识、良知和理性”,则远远谈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应答,充其量是想提供某种对冲、制衡的选择。但是,它真能达成这样的功效吗?

 

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人们必须经历并且承受世界之深渊。但为此就必须有入于深渊的人们。

 

初次读到这句话曾让我热血上涌,面皮发麻(那时还足够年轻);然而,去岁再次读到,却让我忍不住地浑身颤栗。是的,“必须有入于深渊的人们”!在海氏的上下文中,这样的人们是指像荷尔德林、里尔克那样的诗人;问题是,在今天,在这样一个既非黑即白,又黑白不辨,唯有精致的利己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还会再出现荷尔德林、里尔克那样的诗人吗?怀以这样的期待,是否不仅是某种奢望,还是某种残忍?而更重要的是,所谓“必须”,究竟是论者假托的历史律令还是生命本身的美学承诺?我们都知道进入“深渊”的荷尔德林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么,据此自问似也成了某种“必须”:你是否真的已准备好付出同样的代价?

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所以只好头晕眼花,遁入虚无。这似乎足以反证,正如我曾一再指出的那样,我们其实一直行走在精神分裂的边缘。当然,说“遁入虚无”有点夸张,事实上也做不到;我能做到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向自己承认,以我当下的精神状态,根本无力应对“诗人何为”这样具有终结意味的追问,因为混乱并不能澄清混乱:与其纠结于那些力所不逮的问题,不如放下一切虚妄不实、大而无当的想法,在混乱中继续我日常的修炼;与其挣扎于那些雄辩滔滔的宏论,不如更多关注同代诗人的作品——毕竟,后者才是“应对”的现在进行时。海氏的另一段话于此似乎更深得我心,我甚至从中发现了一个存在主义者的宅心仁厚:

 

有一件事坚定不移:无论是在正午还是夜到夜半,永远有一个尺度适用众生。而每个人也被各各指定,我们每个人走向和到达我们所能到达之所。(以上引文均据孙兴周译本)

 

这当然不能构成我悬置那期卷首语的充分理由,但我之所以当期推荐了草树的长诗《摩阿记》,又在惊悉邵燕祥先生去世的第一时间,紧急组织了“纪念邵燕祥先生特辑”,确有这方面的考虑。据以类似的想法,本期我要特别推荐诗人杨炼的长诗《一座向下修建的塔》。以下短评可视为我的推荐语,希望它同时也中我参与那“必须”的应对方式和“所能到达之所”。

 

更精致的形式,更邃密的哲思,更巧妙的结构,更强韧的肌质,更苍劲犀利而又气血饱满的语言——时隔多年,杨炼以最新力作《一座向下修建的塔》,再次刷新了其创作高度和个体诗学,并以11的尺度 ,更触目地突显了其“与死亡对称”抑或与历史对称的诗歌抱负。正如七个诗章的“七”在时间上兼指中西传统的“创世之初”一样,诗中那棵贯穿始终的“铁树”,作为“塔”的同位意象,也在空间上隐喻着当下艺术行为的生成原理和关系实质。据此营造的本文语境看似封闭,却同时拥有全方位的开放性:一种渗透在不同场景和记忆碎片中的“向内的轮回”,既敞向又凝聚起诗人多层次、多角度(历史、文化、现实、身世、自我、诗艺),历经汰洗的复杂感受和思考,穿越巨大的虚无、浩瀚的孤寂和刺骨的沉痛,因“从内部咬紧唯一的日子”而坚定地指向诗不变的处境和命运深处。不难辨识出,这座“向下修建的塔”,很大程度上乃是杨炼诗歌的原型图式,即动态“同心圆”的变体;但更值得注意的,或许还是“嘲讽”,尤其是“自嘲”作为解构元素前所未有的融入(“谁说我不是谎言的芯片”)。透过我们熟悉的那种悖谬句式,它进一步强化了诗是对话和潜对话的证道性质,带来了新的活力,并使我们更从容地记取诗的教导,“把不可忍受的世界忍受在内部”。

                                                     202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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