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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旺忘望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作家,诗人,画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生班。著有跨文本写作集、长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九十多部。有多部作品已被翻译成册,远渡海内外。曾获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中国女性文学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等。现居云南昆明。
海男的诗及评
 

十二行诗一组

 

海 男

 

模  糊

 

沿着来时的路回去,眼前出现了

模糊,仿佛从一只蚯蚓体内

释放出了弯曲,那并不动人的弯曲

仿佛是一张土尔其的毯子,盖在身上

 

而在我体内,一把弓弦无论变曲到

怎样的程度,都说明不了天气在变幻

雨季在三月三号降临,更早的时候

我躺在一床土尔其的毛毯下面睡觉

 

然而,睡觉也说明不了我的眼前

升起的一片模糊,由此带来的是冲突

像枝头越来越沉郁的花,已经绽放了

像果实已经垂挂,而雨季趁机淋湿了身体

 

 

三月七号的鸟鸣声

 

三月七号的鸟鸣声,不仅仅在耳边逃逸

而且潜藏在我衬衣的味道中弥散

随即我把一份变冰冷的早餐匆匆解决以后

旅行开始了,我的旅途在鸟鸣声中扇开了双翼

 

鸟鸣声带给我一所居处,而我转身时

鸟鸣声就消失了,它们善于乘着黑夜前夕的

歌声消失;它们通常在人变得愚钝的时刻

潜进自己的飞翔之中去,伪装自己

 

伪装是一件外套,只要穿在身上

人就在即刻之间产生了魔法般的灵感之源

我藏在斗篷的外套之间,开始为伪装

寻找灵感时,三月七号已经结束

 

猜测的喜悦

 

越来越甜美的夜晚,引不起

任何一场骚乱,因为在过去的不和谐中

我们已经怀着遗忘开始了新生活

当水瓮里的水质越来越清澈时

 

正是我幻想症开始结果的时辰

尽管任何约定都在奔赴死亡

尽管水瓮里的水并没有沸腾地上升

相反,水瓮里的水正平静地收敛住波纹

 

我猜测你恰好推开窗户看见了我

所有我们始料不及的时间之谜

都隐藏在它乡,因而你就是那个人

在我的肉体之中存在,也在我的灵魂中离去

 

郊  区

 

 

郊区可放在我竹筐中,就像一只土豆

可以放在我竹筐一角,占领神秘的位置

在我削皮和煮土豆时,郊区已经

进入了黄昏,因而,咀嚼着土豆

 

就像把郊区的帐篷撑开了。郊区可以

在我埋下种子的地方结出幼芽

竖琴的影子和盘茎在泥土下的芽胚

在倾诉阴影的纠缠时也在倾诉自由的来之不易

 

郊区就在我诗歌的母语手册中

从敞开到撕开,我的喉咙品尝到了一汪清泉

它从郊区的源头而来,随之解决了

一个炎热夏日的口渴的问题

 

解  决

 

当我年迈时,我想我已经面对了

一朵花整个的凋零过程。现在是午夜

我试图停止剥开玉米粒的节奏,而我的双手

已经变成一张网,我在风中回避着

 

人世间的噪音,那些车辙移动成形后

我在网中已经捕捉到了鱼儿的游弋

这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雾或一片黑暗

似乎都与一张网和一尾鱼儿有牵连

 

美妙的脖颈,够不到的地方

恰好是一张网可以编织的地方

恰好是一尾鱼儿可以到达的地方

这个简单的道理使我解决了瓜熟蒂落的问题

 

午  后

 

一尾鱼儿在水中愉快地蹦跳着

垂钓者坐在岸边晒着三月的太阳

而我就在此刻开始照镜子

懒洋洋的美给我带来了明媚的星期天的生活

 

写诗,不是为了写出诗生活中的烦恼

而是为了写出诗中的阴影以及被阴影

照耀了大半辈子的杂芜;写诗,不是为

打发空虚,而是为了填满那像水井一样的深邃

 

明媚的一天,星期天下午的时光

一只鸟儿飞过的白昼,以及来不及遗忘的恶梦

沉落下去,顺从于风儿吹拂而去的浪漫史

我就像草帽一样滑落在原始林带边缘

 

我想知道

 

我始终想知道在一件大衣里

我的身体是变冰冷了,还是越来越灼热

卵石铺成了一小块道路,我拎着箱子

圆已经围着我,圆圈已经定格

 

在我散步的小径上,春天的胚芽

疯狂地在长;在我度过的黑夜里

春天的月亮,澄明得像一只红橙

我为之焦虑的某一时刻仿佛结束了

 

我始终想知道身体要支撑多长时间

才能在大衣里变得一丝不挂

因为裸露可以恢复我照镜子的习惯

可以让我在一面镜子里倒下去

 

这是瓷一样的肉体

 

瓷一样的、洁白的、镶嵌纹露的

它必定是肉体。西南边陲处

我们又点燃了焰火,一堆由紫红

跳跃到深红色的命运,心定是肉体性的伙伴

 

我的肉体伙伴,你必定已经很累

这是瓷一样的肉体,谁也抗拒不了真理

给过炉火似的焚毁,重又燃烧的两翼

它似鹤的外套。随便穿上的外套

 

遮饰住瓷一样的肉体,它光滑、它炫耀

它最终的目的是毁灭。而此刻

瓷一样的肉体,朝着火车厢,朝着水面上的圆镜

直立而起,或挣扎着献给肉体的名字

 

外  套

 

我穿着外套与你会面,在滇西的里面

在一条交叉的古驿道旁边,一双手

染着土布。凭着土布上的一种铁锈色

红色的、白色的、蓝天尽头的私语声色

 

我穿着外套,凝固似的小脑袋

紧偎着一种乌云似的柱子,它的美

戳穿了低靡的伤口,并使之总痊愈

而旅行箱子晃荡着,像一段被遗忘的旧事

 

我穿着外套扑面而来,牙齿似的

织布声,古希腊诗歌似的碎片,海伦似的肉体

挂在夕阳下,马车以速度

把我的外套裹紧,或者变成一种蝙蝠

 

童年和知音

 

童年是有限的,就像知音

抚琴时,时隐时现。因而回到童年时

我回到池塘边,一些羊群

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白色的光斑

 

知音甜美的嗓音,抑制住了一场混乱

我赶到了现场,这是我生命的

轨道或牧场。微风在寒风中呼啸而下

把我的帽子卷走,童年是有限的

 

我已经看不到童年的伙伴,而知音留下来

在拂晓时告别,就像锃亮的匕首

留下悬而未结的宿命,童年和知音

在池塘中飘忽着,像水草和青苔纠结成一体

 

密  谈

 

午后,我们坐下来,这是离水池最近的地方

我想方设法地脱颖而出,是为了

看见火车,是为了回到井栏旁边

滇西著名的女相士,让我摊开手掌

 

指纹,就像露珠溶化的过程

细密的沟渠顺着我的胸衣在颤抖

我的耳朵在倾听,我的脚趾儿在惊悸

这是一场你我之间的密谈较量

 

看见火车来了,回到井栏旁边

潜入旅途是为了宿命

投入井栏之中去,是为了分辩人间的暗影

滇西著名的女相士,看穿了我的玄机妙算

 

枕  头

 

棉花藏在枕头里,在里面,在最里面

白色的棉花暗藏住了它的爱情

我抱着枕头,一次又一次地热情而激荡地

迁移在路上,在棉花里,有着游絮般的命运

 

棉花藏在枕头里,有可能藏在

一本老黄历中,顺从于命运去变异

有可能跟随飞翔的一只白鹤

去受伤。当鹤受伤时,柔软的棉花献出了心灵

 

棉花藏在枕头里,在外面,在最外面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我们启程的时刻已到

棉花如同镜子、箱子、裙裾和锋刃

历经了一切磨难,最终抵达的地方是诗人的春天








 



辽阔寂寥宇宙的诗歌体系

 

李修景

 

面对辽阔寂寥宇宙的诗歌体系,海男说:“语言的艺术功能,如能像未探索过的原始热带雨林般幽深,又能像直观中的镜面般明亮一一这是我写作中梦想的境遇。未曾相识并遇到的语境在等待着我,这是我翻过暗夜的某一篇章,必将邂逅的命运。”在汉语写作史中,海男是为数不多的从八十年代,绵延到二十一世纪的少数人之一。很多人都在漫长的写作中,消失了写作者的踪迹,海男却仍然以她独立于云南版图上的写作,以稳定的,持久的日常生活,写着她的诗歌、小说或散文。其中,她的诗歌占据了一年中她写作中的大部分时间。

诗歌,是海男生命中的灵魂伴侣,听听海男是怎么说的:“各种本源一一每一个存在都有语言,它沉默似水,就成为了柔软晶莹的水,越过版图,最终抵达江流或大海。它沉默如金,就有无穷的矿产。以错落坚硬的方式离开俗世之耳,孤寂的活在它无穷无尽的耸立起伏中。语言,多么美,要么怒放,要么凋亡,要么跨越时空。此刻,又感受到了什么在召唤?是词语吗?它在我心中奔涌而出一一我等一个完美的自由,等一个从不忧伤的节令,等一个阳光灿烂的人降临。”海男是一个天生需要语言的写作者,只有内心的迷恋,才会将写作坚守到现在。每天她都有定力的写作时间,所以,我们经常能读到她的新作。

在漫长的写作年华中,海男已经独立的建立了她的诗歌体系,她是极少数诗人中坚持每天写作的一一哪怕多么繁芜或失眠,第二天早五点钟,冷水澡和诵经以后就是她的写作。面对互联网,她写道:“互联网带来了什么?迅猛的速度带来了每个人不同命运的一场革命。当然,革命这个词对很多人来说是政治的革命,其实,从词根上研究,它带来的是历史与命运的链接。我们又如何链接互联网下生物体的命运?面对巨速高科技的不断轮回,许多许多东西必然灭寂。尽管如此,我们这代人是幸运的,当我们走近原始森林,我们仍然能看见猛兽在奔跑。乡村外仍然有沟渠播种,城市仍然有来来往往的人在贩卖土豆白菜……终其一生,只要有肉身就必携带灵息。写作就是在灵息中追索。我们在疾风之刃中感受到的心跳,它就是互联网时代无法改变的时间轨速。”

海男习惯写长诗、组诗,每一次写作,她都会给自己足够多的难度,她的画就是她的生活一一而生活就是她乐于迷失其中的地球密码。她的诗歌就是她的灵魂伴侣一一尽管语言让她忧伤,但海男说:“焦虑和忧伤是写作者必须拥有的元素,因为你身体中承载世间的艰辛和苦役。一个每天唱着高亢宏亮歌曲的人,只唱出了人世的喧哗。所有通向语言的道路,就像伟大诗人但丁的《神曲》,我们在地狱和炼狱中,通向了天堂的道路。”

  海男以极为低调平凡的姿态,在遥远的云南生活写作绘画。为了赢得更多的时间,她总是习惯了机智的避开许多喧哗与躁动的场景,孤独于海男是一种在语言的漫长旅行中,永无止境的享受,她的片言片语总能揭示出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语言体系,她写道:“写作 ,这件事,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面对这件事,只有跟自己商量,怎么写下去?写作越来越艰难,犹如一场看不见的远征。只要你想靠近语言,就像遇到了无穷无尽的问题。写作就是解决问题,每一个冲突,每一个词语,每次历险,你身置其中,你是目击证人,也是局外人。这就是写作者的双重身份。写作者激动着,快乐着,沮丧着,最终将自己送到了语言的燃烧中,渐次冷却,成为铭文或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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