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范雪,1984年生。诗人、学者。曾在《诗刊》《诗林》《诗建设》等刊物发表诗作,亦被译成英语、西班牙语发表。入选洪子诚主编《阳光打在地上——北大当代诗选1978—2018》、欧阳江河主编《时间之外的马车——中国诗歌学会2021年度诗选》等选本。出版诗集《走马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黄宾虹〈画法要旨〉释读》(人民美术出版社)等。荣获2018年胡适诗集奖。


范雪的诗9首
范雪
 

 

这地方造了一园美梦

仿蒲宁《这地方无史可查》并献给某三线工厂

 

 

这地方造了一园美梦——草坡,花阵,

铜椅,椅上春天垂笼的柳枝,

杂树林在低处散发出白杨穗的清香,

钴蓝天空里,一大片叶冠横云......

午后,阳光清静有风……我站了一会儿,

出了微汗,很中立,稳定——很多次,

眼下花园的角度,有异质气氛,

可能因为玫瑰和铁树,也可能是粉红砂砖。

这些红砂摸上去是大陆干燥温度带的岩质,

粉红、绯红或沙红的心里翻着黑色暗影,

在过去夏天的晚上,温热的玫瑰香气烘在粉红园内,

夏季植物单调茂盛地反映大陆的沉静,

这让人心动,以至于大陆的性格让人心动

——我保证它不像这,不像那,不像中央公园,

枸杞树藤从红墙上垂下来,

它宁静地把公厕涂满天光,

水里鱼和蛤蟆发出细泡碎碎崩爆的幻音,轰轰烈烈......

这地方,是三十年前结束的遗迹,

带着某一天一只白色雄性羚牛闯下山来胡搅蛮缠的野味,

它居然没有因为时代在成长而褪去颜色,

它也许被感觉能够察觉地延续了,

那些构树,枯穗,黏花,

没收的猎枪和冲动钓鱼的老油条的工人,

它怀里发红的娇娃,活色生香。

 

2020

 

 

春三月中随夫小住淮南有感

 

淮南舜耕山南有房,高铁带

我到时,到了一片青青麦洋里的站台。

也没风,淡色天色,淡色平原,

白的火车站和茫茫的春绿

挥发着植物性荷尔蒙,贴上肌肤

成了许多春天的多孔的青气。

 

远成一条水带的淮河,挂起

比河还宽了两倍的南岸泄洪区。

泄洪漫滩上稀拉几个钓鱼客,

剩下的全是千朵湖洼,荒天草甸,

荒到人怀疑高楼里的场所是不是正确,

奇情也不过自然函数里一段小的上升,

白鹭划过也没划过。

 

从土堤颠扑回水泥色街面上时,

国道下的这片水泥还有过去的质朴。

洗浴白板红字,隔壁旅馆有热水澡味儿,

草气灌进纷扬的秀腰,

秀腰生着秀气的青草……

叫人怀疑,

怀疑六安小炒齁咸孟辣,

飞灰的人的灰尘路为什么这么重口,

而我早就清清淡淡白水白菜——

白水白菜加半袋火锅料,加水点,

饭店,停下,加个水,吃个饭,到屋里放放水……

街上总有干不尽的暧昧的水渍,

碰着忐忐忑忑的水泥不平整,

临时地,给长卡做了温柔乡,

让我昏昏沉沉羡慕起

苦涩能撞飞好多乏味的忍受。

文学街,最文学的地方最社会学。

 

2018

 

 

少女和大妈

 

在圣母大学和浙江大学的小区里,

夜晚,树上,树下,草地

星光和阳光

洒在许多知识分子的女儿身上。

她们优美,活泼,大方,敏感,

中国的书包重了点,

但少女奇特颀长的身腿比例,

让脸上柚子般的漂亮清楚如冰糖。

她们只是还没有完全自察而释放的需要。

她们是蓓蕾,

世界再复杂,世界也是蓓蕾。

 

我的同事形容过这样一类大妈,让我羡慕。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她了,

往事锻炼了她,

她从容她有财产和有经验的心。

情况当然也是分的。

只有上海的餐厅,比如外滩3号顶层,

是当年留美的女学生们的brunch

限于yale或同档。

那场面考验我信心,

更别提男人,

因为她们无一例外太成功了。

也有三线厂的女人,45便退休,

把无限生命的力量投入

民族舞,扇子舞,柔力球,水兵舞……

国营厂的花阵,像奇迹一样。

社会主义道成肉身。

 

女人的成长,从一个巅峰到另一个。

男人——

我在夏日清晨风光筛动树影的迷人状态里

听厂里白发奶奶们买菜回的路上说:

男人80了还想搞20几的

——这让这夏天更生动了,

生动得自然吹拂。

45

你对世界毫无意义,

世界对你全是意义。

一边(研究)文艺,

一边跳舞,

一边发现是扬州还是盐城的皮肤,似雪如火。

 

2021

 

 

夏夜在灯里轮转

 

躺在暗色浓重的车后座上,

眼前轰轰的夏夜在灯里轮转,

我们豹子一样顺流而下,

轻过了风花雪月。

像在打仗,两岸的燃烧弹缓慢又连续地

划过青金石的天际,坠进高窗,

把现存和即成炸得稀巴烂。

烈火烧遍视野,

流弹如蝴蝶在手里抓不住又飞走。

这倾城的大仗,

我沐浴其中,

无正无义无所谓,

无非是转过几个山坡,

闻闻慕情而来的野草地上那枯的香气。

道理是一片单调的绿谷,

母猴抱子回头望红尘清清白白的,

雨水洒透了总是一二刻的即景,

透不了今晚浩浩荡荡,

灯里轮回降生了遗产。

 

2018

 

 

出差的旅人

 

 

推销酒的夜里,流水把旅馆送在街背后,

月色跟踪到大河北边的城市,

又陪着送进南方县和镇上的洗浴城。

 

乡下人有钱,

他们的新别墅、两辆轿车、成箱的酒、条烟

再度虚无了日光和辽亮的雪野。

 

在那之外,

欢场蓄含着两只污渍牡丹花,

联通起村庄与城的无作用力滑道。

 

2016

 

 

南方

 

涂料有些陈旧,在盛阳里暴露了多年,

我失骄阳君失柳,

褐色锈水的痕迹在那些总是

粉色、粉蓝和纯白的墙皮上,

 

有些血味。开始不喜欢,

现在差点以为都忘了。

机场大道都迎接我,夹道两旁

蓄含淡水的高树,心事漫天神佛。

 

暗示太多了,

湿湿的空气像扇贝那样开合,

我被夹在海物和发物的玻璃缸里,

滑向马赛克走廊。粤式酒店,

一推门,一个白瓷砖小阳台,

一些茶色框的铝窗,

我一天洗浴三回,终于能忘掉。

 

书桌望出去,阔叶树轰绿在林带边上,

开出长长水泥路上,汽车站,咖啡室,

细街风,往事里的一部分体会,

吹过夜马路和连衣裙的薄纱。

这是唯一可靠的,因为现场才是杜撰的。

回来路上,我收集了一些莎草中央的球穗,

自然和命运的提喻腐蚀我的亲热。

 

浴池有淡腥,边疆泛色气。

我手里几颗龟头果,肉苁蓉,

南北行,乳色牡蛎,更紧的马路,

雕花金粉里一个人重温得软下来了。

细物,美物,阴阳之物,

一场活的腴态,

一场饭被碎贝壳和多福花鸟装饰得暗红。

 

2017

 

 

感时

 

季冬披着阳光的鸟鸣里有一缕世外桃源,

感觉从来兀自跌宕,从来物喜己悲,

天将绵雨,雨从东来?从西来?从南来?从北来?

盲摸气候的边缘。

一个狭长的平原上会有这般融融冬日,

花应地气开在路绝时的园口,

花色如团,朱辉散射,洒遍金色的下午。

有人说这物事自在的细细纹路最动人,

你也观看到红褐萼,并生花,万蕊鹅黄,

是啊,温暖的肺不会骗人,

斯文缓慢往复环园的老人不会骗人,

疏淡的天际里有年轻宗教的气味。

可你又一次恐惧美好中的相物,

又一次想也不想欣赏那些好话。

气氛迷醉,

在度过瘴雨蛮烟后,

敢仔细地新知吗?

景物有几分人家,有若干男耕女织,

着染上过去将来绿色阔叶反映出明亮的一段平坦。

 

2017

 

 

上海一夜

 

 

是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梦想,

我只有让你心甘情愿把我搂进胸怀,

才能真的寸寸步步感受你。

所以每一次,我都在东湖路开房,

再走去上音,沿途吃一个无花果松糕,

这次加杯酒酿拿铁——

我看镜子,两千块的裙子

更富态了,白胖动人......东湖宾馆,

路右的那家999,路左的399

我问自己,

哪个价格?哪个风格?哪个你?

是我的,是我的阶级,是我

通婚了一样打开世界的一个机会?

心在法租界跳进冰激凌般的皮肤,

你的心跳噼里啪啦地掉在我脸上,

我惊讶得要命,

怎么上海的每一个路口,

都又快乐又动荡,

警察、吊车、探照灯、卷毛狗、有人刚洗完头

——这一切,全部似懂非懂。

 

讲一个男女故事,拉近喝酒的距离。

讲一个商业故事,狙击知识分子饭桌论政。

体会了过度敏感、极度融洽的

官能,开始彻底肤浅。

我从两点吃喝,

再到两点,胸和胃已经涨得不行,

中间恍惚时想起你笑如清秋清澈的阳光,

因为我告诉你有些人上床前还讲左派右派呢。

所以,你知道你有多真实吗?

只要我忠贞地总来这条街,

反反复复拥有,反反复复体验青绿梧桐下

咖啡馆露天的本质,

和它阵前,你水管一样直接的想法。

它们的不羞怯,

让安心地动荡的劳动才是理所当然。

延安高架边,粉红色字体

中国的今天是中国人民干出来的。

我们也是。

你有以上海花露水打底的清水的肤质,

象征现象再繁复,

一些天生之好。

 

2020

 

 

一夜解决不了的就拜托给几夜吧

 

 

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还冲冠一怒吗?所为空洞。

紫金山上当时能看到细细烟景向东郊淌泻,

那些暗红色的乔木树冠缓悠悠地蔓延,

比我贯彻过的一切意志都稳定。

晴光在深秋里是一场统一过的启示,

我很少涣散现在也不,

在这个制高点我有了些

超然的自以为是,尽管是婆娑的。

 

历史必定会输给自然。

我婆婆正自诩白头到老这一类型的真谛,

天地大块前几个瞬间无限慢,

人是能做真实的选择的。

你问家是为人拖住底的归宿吗?

熟悉的人安慰你给你宠爱吗?

我拖着我的手机,站在7层楼上,

会真跳下去吗?

数秒里脑子超级烫,

烫的像最开始那几年,

一阵阵真实的暖流从尾椎骨漫至小腹,

潮热把我裹得像个发抖的小母鸡。

忘情又忘我。就像刚才,

真是有神在召唤我,

纯洁和勇敢将尘归大地。

 

坐进咖啡馆庆幸等会儿要开会,

本科生创业创新训练营开题答辩,

他们要做信息服务的自媒体,

人工智能后台分秒地答疑,还推送。

要治理一片湖泊,

用半年解决因氮、磷超标造成的水体富营养化,

颗粒感的碧水,自然纯度万倍的醉绿的工业翠色。

 

据实践者言,我们这一地方富营养是宿命,

底子肥,排泄物与死亡皆肥,

高输入的酒肉、繁殖、感情都肥,

肥的系统性危机是冷淡

恰好成了滚滚红尘的时髦和方法,

把活物们冻得在偷偷摸摸里动作一紧。

啊,天光如泄,

你看,我终究还有一生的倾心可托付。

 

他们最后都能做成,我见识过,

一片应许之地,流奶与蜜。

失望了吗?

你灰心了吗?

你回答过自己小家庭不能照顾人,

上帝是一个深渊,

财富和组织从来都道成肉身,

独自在饭店和做手术的个人主义

游鱼一样自由的雨。

爱是超然存在,

黑夜的太阳处于水中,

化身为鸮,而龟是太阳在黑夜的夜行之舟,

解散掉羽毛,一次破的内向超越,

一夜解决不了的就拜托给几夜吧。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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