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叶舟,诗人、小说家、编剧,全国政协委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著有《大敦煌》《边疆诗》《叶舟诗选》《叶舟小说》《敦煌诗经》《引舟如叶》《丝绸之路》《自己的心经》《我的帐篷里有平安》《秦尼巴克》《兄弟我》《西北纪》《月光照耀甘肃省》等多部,曾获得过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小说奖、《人民文学》年度诗人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等。

大唐西域记
叶舟

 

 

帝国的边界

 

这里的落日,像一眼佛窟,

照着水草、游牧、谣唱和弯刀。

 

这里的城堞,埋着一只法螺,

需要足够的悲伤、隐忍与偈语去诠释。

 

这里有焰火,当香音神下凡,赠予了

锄头、连枷和草籽,一切将大为改观。

 

有时候,山下的八百里急递,并不

说明太子有恙,而仅仅为了新鲜的樱桃。

 

这里的月光,宜于诵经,因为

黑暗落潮,众山仿佛一群缄默的罗汉。

 

这里的集市,一般在午夜时开张,

有的兜售亡灵,大多数却谈议妓女的诚实。

 

这里秋风正紧,十二只天鹅分头

而散,去传布第一场暴风雪的坏消息。

 

有时候,我在窗下抄经,身后

是天竺,眼前却是此生中最坚硬的大气。

 

 

有僧路过阿富汗

 

有僧西去,一叶经,

一盏灯,

一捆草鞋和僧衣。

有僧西去,口诵佛号,

像一枚怒放的石榴,

内心独运。

 

那时候的阿富汗,

露水饱满,

牛羊遍地。

那时候的阿富汗晨钟暮鼓,

香火袭人。如果

天空是一座佛龛,

那么,通往天竺的路上,

便有月亮和狮子,

双手合十,

洒扫一新。

 

路经此地,有僧濡墨,

援管,扪心抄经。——那一年,

我和悲伤一起,

从夕光中打马还家,

看见群山肃立,

众佛有礼。

 

 

波斯一瞥

 

波斯的天空上,坐着

一只鹰,

春天吐蕊,

夏日芳菲。

天空中的那一只鹰,

并非国王,

而是法典和僧侣。

 

没有人听说过洪水,犹如

莎草纸的经文里,

不包括阴影。傍晚时,

有人在河水里打捞

金鱼

和内心。

假如隐忍是一种品质,那么

菩提树上的僧衣,

也就不足为奇。

 

今夜,露宿于月亮之下,

漱口净心,

让人世间一览无余。

 

今夜,一定要原谅蝴蝶

和亡灵,因为太多的生命

一直隐而不语。

 

 

无花果树

 

一切皆空,

照见五蕴如是,度尽苦厄。

 

然而,仍有秘密的花朵,

开在内部,

像荒凉的枝条,支撑起

一角寂灭的天空。

仍有不久之前的缘起,

萌芽,破土,

徘徊,长饮,

抽芯怒放,

一再泌出了信仰的泪水。

 

秋天了,那么多的糖包子

挂在树上;

那么多的汁液,迎风

肃立,仿佛

在回答一生中的诘问。

 

且摘一枚,送往东土大唐,

蜜与流奶,

供养广大的人民。

 

 

冰山上的来客

 

用一只火镰

靠近冰山,却发现

羊群聚集,

在孵化一枚鹰卵。

在山腰的密室,

豹子出入,

披风戴雪;

因为一朵忧伤的

莲花,濒于难产。

蜻蜓来自夏季,

它脆弱的翅膀,恰好

可以丈量一个人

朝觐和皈依

的距离。天竺尚远,

有关恒河一带的平原,

鳄鱼横行,

彗星陨落;与这里的

冰封形成了反差。

山顶的湖泊忧伤如故,

野花成草,像寺里的

那一只净瓶,

熏香缭绕,

沐浴更衣;

一些游移的黑鱼,

来自经文,或者

人间的泪水,

从不曾凉却,诉说着

天庭以上的机密。

——如果仔细,便发现

此刻我站在了

须弥山的中央,依偎

在了如来的手心。

 

 

看见石油

 

这黑油的火。

这膻腥而败坏的火。

这地下的火、泛滥的火,

带着诅咒、阎王和暴力的火。

这沙漠尽头的火。

这干旱又贫瘠的火。

这榨干了石头,从黑暗里

飞溅而出的火。

这妖精麇集的火。

这寒凉的火。

这部落里不肯点灯,也不去

烧烤黄羊的火。

这阴历的火。

这《南方伽蓝记》中的火。

这九桶子的火,三马车的火,

靴子上跳跃的火。

这闪电击中的火。

这稠密的液体的火。

这黑脸巨人嘴里喷射的

灰飞的火,烟灭的火。

这西天一带的火。

这众神逃离的火。

像一条河流,将我和

兴都库什山,分隔两岸。

 

坐在火畔,我拈指一笑。

一切,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心经

 

每一步,我都繁华落尽,

走进秋天的肃穆。

 

每一步,我扶起了倾斜的笔画,

坍塌的字母,筑桥结筏。

 

每一步,从色到空,

从空到色,我看尽了虚无。

 

每一步生死的路上,

我学会了微笑,却从不说出。

 

 

葱岭之上

 

和驴子一起,

驰越山岭,就好像

跟一群伙伴

歃血为盟,泄露

天机。和一盏灯

转过山隘,

仿佛与一个哑巴

坐在长安,

看破此生的红尘。

和一双芒鞋,

一把伞,走下

坡顶,那些曾经的

悲伤与漏洞,

也将秘密地

修复和痊愈。和一颗

流星,一根竹杖,

打问时间的流向,

却意外地获取了

豹子、蘑菇、佛陀

与顿悟的消息。

和一皮囊水,九卷

经书,一块干粮,

看见了苍茫的印度,

理所当然,就等于

找见了前世的

自己。和雨季一起,

穿过热带与贫瘠

的墟烟,喊来几个菩萨,

一朵莲花,请求

一场庄严的说法,与沐浴。

 

 

恒河一带

 

葵花不说,因为太阳已经

指定了穷人、经卷和抒情的银行,

驻留在这宽阔的两岸。

 

蓑羽鹤不说,当气流驰入了

信仰的南坡,便有僧衣与芒鞋,

拦住了惊马和流血的平原。

 

灯也不说,带着镰刀与宫殿,

在饥饿的旱季,在水中,

找见盐和一丛悲伤的火焰。

 

佛陀不说,他优美的手印,

类似于一本奥义,谁翻开了

典籍,谁就抱住了灰烬——

 

 

佛教遗址

 

什么惊变,打碎了那一只净瓶?

 

我试着从灰烬中,

找见半炷香,

却打不着火镰。我从

壁画上取下

一只碗,茶叶不在,

但泪水难凉。

我拾起一块门板,挡住

瓦罕走廊吹袭的

瘟疫和暴雪,但鹰群

落下,扣住了那一片

悲哀的山峦。我知道,

秋天尚远,有关青春

和热血的故事,不曾驶离,

比如倾圮的颓墙,

比如仙人掌、星宿

和午夜的祈祷,依然

恳切而漫长。

月亮和我,站在

此刻的人间,相互搀扶,

走下了这一座

荒凉的祭场。

 

弯腰,我捡拾起一枚舍利,

吹落灰尘,看见

它照亮了西天以远,包括

一次杀伐

与牺牲。

 

 

天竺之行

 

平原以西,那骑在一匹

白象上的是谁?

干旱已深,雨季

像一封作废的书信,

那在泥泞的滩涂上打滚的

鲸鱼是谁?五月之后,

集市开始密集,

一条蛇闻笛跃起,口吐

抱怨,那抱着鲜花

的尊者却是谁?

往往在这个时候,

悲伤价廉,一些清贫的

生计可以被忽略。

但是,一只不忍别弃

的白鹤,弯下了头颈,

浣洗蓑衣,

晾晒经书,决不

说出天空的机密。

那一刻,风像一片灰尘,

浆果落地,

寻找着自己的根茎,而

湍急的星群上,三匹

火红的狮子,

正在浇灌着菩提。

是谁?在崎岖的人世,

在崖壁,在莎草纸上,

留下了自己的肖像,

接着焚毁?谁又用一盏灯

代替膏药,

穿州走府,摸进了

这一座鸽子颂唱的

广大废墟?

 

 

娑罗双树

 

我到来的时候,这棵树

已然枯悴。

井边的人民,

也干旱良久,双目

迷离。平原上

的鸦群像一册册经书,

黄昏里打开,却又在

黎明前合上,

只字不语。

 

唯有佛陀尚小,

一派天真,

风中捉蚂蚱,树上

粘知了。

落叶纷乱,犹如

遍地的金刚,

庇护着胎衣和预言。

他晴朗地诞生,

仿佛轮回,再一次

站在了今天。

 

而母亲守在窗口——

 

像一块白色的

黑板,

纤尘不染。



在菩提树下削发

 

这一生的话,也不过是

乱语三千。

这一场黯淡的

书写,其实是内心的

灯盏忽明忽灭。

这一世的烦恼与嗔妄,

等于一册凌乱的

经书,

需要重新装订。

 

那时,我在菩提树下,落木萧萧——

 

那时的抽心一烂,

只为了替整个春天,

剔除心病。

 

 

菩提伽耶

 

卖金盏花的女孩儿

走过树下,

看见得道的人,依旧

沉浸。狗是一名信使,

蝴蝶乃幻影,

至于日光下芳香扑鼻的

肉身,则是

另外一个问题。

卖金盏花的女孩儿

不是别人,像我的妹妹,

但更可能是菩萨。

 

我与她在前世走散,

今生碰面——

如果雨季持续,我还会

认出她手里的

花朵,其实

是一粒爱情的舍利。

 

在菩提伽耶,我趺坐

并且微笑,

却不曾开口,说出这个

坎坷的秘密。

 

 

刹那间

 

黑夜是永生的,即便

月亮

开成了一朵白莲花。

 

在最漆黑的山顶,

提灯西行,

突然邂逅了一只

抖擞的公鸡。

它一介布衣。

它独立。

它啄食着世上的

梦魇与疾病。

它顾盼自雄,

正在练声。

 

那一刻,我打开经书,

却看见一行偈语,

黎明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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