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记者」

她几乎走遍了世界

现在她要去往语言

尚未形成的地方

她想通过 自己的观察

赋予形象 和事件 以声音

必须先于语言 到达

给它们做出高度 概括

以让世界感受到她

带来的威胁

「他们差点就走上了邪路」

五个年轻人

缓缓走过广场

在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

这突然的改变

迫使他们停下来

他们望望周遭

四面墙上都是领袖

的头像和标语

在这漫长的两分钟里

他们谈着话 唱着歌

终于绿灯亮了

他们仿佛接到

行动的指示

五个年轻人

肩并肩走着

环顾着四周

走着路 唱着歌

碰撞着人群

「失重」

一个人所思考的东西越少

他便越轻

那时所有的东西都会远走

包括他自己的灵魂

甚至连他自己也会离开

去寻找他的灵魂

「先生」

不是先你而生的人而是——

那些先你掌握某些技巧和技能的人

那些先你知晓某些事物

奥秘和真理的人

那些让你以及整个族群

乃至整个国家甚至全人类受益的人

那些从不说教却使我们获得教诲的人

那些终生坚持不合理行为或者说他们

本身就是某种信仰的化身的人

那些能够准确预言我们的未来且从不让我们

宣誓效忠于谁并屡次给我们启示或指明方向的人

那些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获得快乐

而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人

那些从来不是为了满足自己

而给我们带来满足的人

那些一直默默付出而从不（关心）计较回报的人

那些先于我们醒悟并付诸行动为了人类

共同的利益、价值和目标而甘愿牺牲自我的人

那些自认为卑微但就连魔鬼想起他都会落泪的人

那些先于我们懂得如何尊重生命并把怜悯的目光

像太阳一样竭力抛洒到需要它的任何地方的人

那些陷入深渊自身被黑暗缠绕却仍然闪闪发光的人

那些死去了很久也不可能复活但不论何地何时只要

一想起他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都会给我们力量的人

那些尚未出生可任何一个遗传细胞都在准确地发出

指令让组成他灵魂的每一个部分都趋向完美的人

那些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死亡或者会不会出生

超越了生死的限度也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抽象地

存在于我们周围甚至已成为意识的一部分但从来

不会让我们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却又不可或缺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人的人......

「无聊」

无聊的时刻，就写一首无聊的诗吧

它也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也需要见证

未来假若回顾，生命至少不会出现太多空白

我们可能还会发现，无聊的重要性

并不亚于政治课本，以及任何其它时刻

让我们来为无聊做个诗的见证：

无聊之事无聊之人，无聊地转动的，时针、分针、秒针

分分秒秒的无聊。细致的无聊。无常的无聊。反复入侵

并占据我们的无聊。它至少是空虚的，稀薄的，轻盈

而顽劣。它连接活着的有效和无效，给生命提供

虚度的可能。或者，用来被消耗，被损毁，被摒弃

被遗忘，同时也被领悟；被书写，或者被吟唱。

它让我们感觉清雅闲适，也懊恼痛苦。

而我们大多数时刻都被空虚包围，我们作为

空虚的填充品，成为无聊的某个具体的实物

除此之外，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几乎是无用的。

而无聊是巨大的。漫无边际的无聊，吞噬一切

大多数无聊的时刻，我们就像一枚细小的银针

跌进死寂的大海，我们不呼喊，也不挣扎

就那样左右摇摆，搅动着微弱的漩涡，慢慢地下沉

「文物」

我无法再去讲述一个农耕文明的故事

农夫在城市晃荡，牯牛也不再用于耕田

炊烟日渐稀少，如我们的美德

在文物中依稀可辨。

我想沉浸在编钟礼乐的商周

圣贤毕至春秋 豪杰辈出战国

英武秦汉 开明盛唐......我想沉浸在古国

光荣又悲伤的文明中。多少次梦回唐朝

长安的唐朝 满大街都是诗人的唐朝

繁荣、开放、包容，又不失魏晋风骨的唐朝

几十年来，我们日渐幸福美满的生活

总是默默承受着让人慌乱的代价

没有一句深刻的语录让人感受到教诲

没有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让我感到骄傲

没有一条街道像信仰一样流淌成恒河

在陕西博物馆 数千件珍贵的文物中

我没有看见那种屈辱 没有看见

我们日渐暴戾的氛围 在历史上

任何时代的伦理都不曾如此紧张、易碎

我无法讲述一个工业文明的故事。人心如机器。

资本原始积累，流水线上的工人，只有事故。

他们熟练的技术，比太监的性欲还要枯燥，还要

凄凉。我也无法去讲述一个属于现在的故事

一个证明我们可以和先祖相媲美的故事

一个哪怕可以说明我们正在努力复兴

古国文明的故事。没有，我们从未真正为此

付出努力。甚至关于爱的故事都难以找到

我们也不知道该恨什么，也不敢去恨

我们有想过去爱，却不知如何去爱，为何去爱

爱哪里，爱什么人，以及爱哪个具体的部位

以至于我们只能失去爱，忘却爱的意义。

我不想再抒情了，那是唐诗，或民窑陶瓷罐

我要讲述的可能是一个帝国盲目的故事

而我们的理性，在博物馆任何一件文物中

在任何一位打造它们的工匠的手中

几乎都有所呈现。

「抱歉」

爱人怀抱冰雪，她圣洁的部分

有限，如同她的热切。

对不起，那些依赖，和怀抱

对不起，我枯竭的灵感。

阳光捶打着谷物

阳光融化着我的铁石心肠

阳光照亮爱人

阳光清洗着人间的罪恶

阳光把一个个人物虚化，抛向无限。

我们曾拥有少许相对无言的时刻。

那时，我们掏出通红滚烫的心脏

交由彼此锻打，如同反复锤炼语言。

对不起，可怜又可恨的穷人。

对不起，梦想。

对不起，我所赞美的阳光，是一位暴君

正让所有和我一样卑微的灵魂无处藏身

每个时刻，我都感到抱歉，我都应该忏悔。

对不起，真相，从未大白于天下。

对不起，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那些残暴那些仁慈，那些揭发那些掩盖

对不起......我懦弱的缄默与清醒。

我廉价的无力的悲观和怜悯。

请原谅我过于旺盛的虚火。

对不起，诸神和信徒；

对不起，魔鬼

请原谅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我所拥有的阴暗面。

「徒劳」

某些收获，我们以为那是收获

其实并没有获得什么，当然也没有失去什么。

但我们因此失去的虚荣、欢乐、快慰......

再也无法找到 当初 让人心跳加速的理由

多么不充分！因此，失落，沮丧，甚至愤怒

我们想竭力找到 那些让我们误以为是收获的缘由

并因此更加切实地感觉到，失去的重量，在加剧

其实并没有失去什么，正如并没有获得什么。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念头，有可能打消，也有可能不打消。

而探寻它们的动机，如同寻觅病亡公主消失的脉搏。

就像有时，我们突然想要奔跑，就奔跑了起来。

然后突然又不想跑了，就停了下来。

「衰竭」

如此巨大的墓穴，深不可测的墓穴

这是汉宫一号大墓。终结奴隶制人殉的墓葬。

它的墓基，不比今日帝国大厦的根基，浅多少

我们不必怀疑，它的稳定，它的坚固，它所代表的

威权，它的仪式，空前的盛况，绝后的野心。

我们更不必怀疑它，所代表的利益，它的合法性，先进性。

它曾被盗挖多次。任何朝代，都有鸡鸣狗盗之徒

都有狼子野心，为一己私利，从事非常的冒险

而掘墓人，也有善良的一面，他们并没有毁尸灭迹

他们只是拿走他们认为有用的，留下他们认为无用的

而我们合法的发掘，常领有歪曲历史的圣旨

几十具棺木，装着被活埋的殉葬者，装着他们的恐惧

也装着对旧制度的仇恨。在他们长眠的地下

通红的木炭，垫在温热的脊背上，在大厦将倾之前

泥沙掩上了他们的眼帘。几千年后考古的人才掘挖出

他们的尸骨。人们惊叹制造棺木的木材之粗壮，坚硬，

惊叹墓葬规模之大，之深。今天，我们站在高处，俯视它们

仍能感觉到阴森，恐怖。木材是完好的，木炭还是黑的

正如专制和权力，也是黑的。它们带来的恐惧

并没有因为光阴的流逝，拥有丝毫的衰减。

而殉葬者的尸骨无存，他们的反抗那么微弱

如此无效，就像历史上所有的反抗，终因权力的获得

而丧失反抗的能力。他们的生命在一点点衰竭

这不可逆转的意志，如同他们的命令，让所有人服从。

而我们的深仇大恨，就像一具具干尸，僵卧在那里

萎缩的那里，坍塌在那里，埋葬在那里，又消逝

在那里。但初衷并没有败坏。仇恨并没有衰竭。

对于不合理制度的仇恨，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死在那里。

一旦被暴晒，它就会自燃，那被窒息的热情就会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