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才能

那个不屑于在语言中挖掩体的人

失踪了，我将麻雀般的才能遮掩一些

永未完成的是人与世界的关系

诗人了解自己的才能

声名只是帮他更清楚地看到

语言和行动的艰难协调

每样事物被重新赋形

他们并不满意这种创造

——还有比此更重要的事情

他试图弥合语言与生活的错位

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失败

——不仅是他自己的

如果足够敏感，就会有写不完的诗，

是不是可以说，如果没有写

便是缺乏生活的才能？

如果生活需要才能，那么哪一种

配得上每天每夜的书写？

那些犯忌的词语，啄得灵魂发痛

也是随物宛转，也是与心徘徊

在风刀的萧瑟时刻

严肃的面孔一一浮现

大禹渡

至夜，头颅沉重，腾空它的内部，

只想容留风声——黄河的风。

需倾听，辨认，析出扬水工程的机器声，

晚归大船的鸣笛：那船载着人、货物和车辆，

与长城、长江的风声不同，

载着万吨货轮或养育船工号子的不同，

不羁的苦难，制造者也是承受者，

湮灭和沉埋，给予者也是剥夺者……

我怀疑枕中的风声，沉淀成了听不到的

细粒——需要磨尖的神经太多，我总是迟到者。

如果有好运气，大禹或定河神母

会给梦中人一个暗示，对应四千岁的神柏。

那些枝干由岁月拧成一股股麻绳，

几近断裂处，其实韧如铁丝。

那些参差，像无数个念头凝成一个，

斧钺和雷电也慑服于它的信念。

我见过很多被封神的古树，宛然一座

会呼吸的庙宇，人们相信，

长寿具有教科书的意义，和它们建立关联，

不是一次对应就行，虽然我学习把词

锻造成鞭子。

找词

诗人找词就像蚂蚁在雨前搬运米粒，

别人的经验已无法使观察怀孕，

它的千疮百孔，它的世外之花……

像一个疑犯为灵魂举证，为每个艰难的

时刻或细节，为了在早晨面对十指，

笃定那么多必至的黄昏。

词风带来天光，词雨则引来

上天的对话。因此需用寻找来固化

松动的牙根。

找到清晰的浑沌，精致的粗粝

失败的经验像栅栏，“修辞就是命运”，

应该庆幸它还在路上……

断无消息石榴红*

1

有时他和画上的鸟在一起，有时和

一根枝条状的线，和骆驼书单

有时坐着，身陷重围

在嘴巴开始之前，忽然觉得话语远去

但是他说：还没出生就夭亡的生命

已离世仍在飘荡的灵魂——

到我诗里来

入史之心有砖石的硬度

由无数章柔软的泪眼装订

史有时候其实是打碎某个雕像

让灰尘和雨水为之卸妆

时间是入史之诗的印刷机

它常常断流，或者隐身成为地下河

但要相信它像某些提着手灯的

隐喻，或破壁机

2

又一次，铲子顿了一下

一个硬物试图躲开，它返回，试探

土里发出阴谋般的咔嚓声，

石头、瓦片，或者炉渣被找到，

清出，直到再没有异音

铲子愈来愈敏感，听到水土在

合谋一个梦境。而土活过来不是因为梦

是一粒种子。

低头间，他看清楚火柴照亮的脸，

像栾花，正要和夜色融合

你听到风中他的软弱，酸楚与徘徊

或者戏谑和尖锐，死亡不是秘密

活着才是，把架在脖子上的火吹旺

才是

* 李商隐《无题》诗中有句：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春天的传统

洗剑青海水，刻铭天山石。

——杜甫《八哀诗》

最初，废弃的厂房里就他和绳子，

套住病毒的决心，甚至轻盈了死亡。

一根绳子有什么命运可言，

他们都将在时间中沤烂。

孙子七岁，来到儿童福利院，

“你的家人呢？”“都没了。”

相比大人们的泪眼，他显得迟钝、疲惫，

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着，

走向一个人的刑场，像战士。

后来。火浴之后，通体透明，

缓缓上升的歌音像报偿——

被病毒变成物质和数字。

纯粹地上升，偏离命运的轨道，

但从人与万物的关系看，

何不是一种命运。

亡者的历史交给春风书写？

春风的传统包括黑暗的回声。

问题留给了幸存者。他们护紧小口酒杯

——春天枝头满是酒杯，

堪比疫情腾起的词语。而疫区

在扩大它的词根，从武汉中心医院到

隔离宾馆，到无法转场的养蜂场，

从新华词典到敏感词典；

春天在巩固它的传统，从一汪泪水到喊叫

“假的，假的”

从吹哨到发哨，自然，这其中也伴随着

雨水和悔恨。

“从现在开始，确诊的数字每天都会是零。”

看久了数字，会忘记它们是国家口号里的

人民，在河边上洗一个时代的泥鞋子

在钢筋水泥里蜕掉祖坟……

我翻开百家姓，它们对应的日常和

无常，在时代广场上缺乏一个

鲜明的轮廓，从一串数字到头发

皮肤和呼吸，需要动用春天的所有想象。

醒了又醒还不够，我从东走到西

又回返，还不够。眼泪结成石头，

怀抱暗伤的人，都成长为医师。

吃完自己的声音，吃他们的，这世上没有

比真实更大的缺口，还要走多少路，

才能从数字中复活。

诗人遇见国王，“我羞愧发明隐喻，

为溃坝命名，蚁穴修辞。从蝙蝠到穿山甲，

愤怒羞于炼制逍遥丸。失败于词语，

意味着失败于又一春山川。”

孔子与麒麟，杜甫与凤凰，春天的传统

反抗黑暗的回声。一个在黑暗中系扣子的人

该如何启动第一个字，并视之为

行动？如果没有能力打开更多，

就会发现，又一场空虚和浪费。

该作何打算，灯光寻找一个门把手，

进入历史的拐点。在持续到来的死讯中，

我点三炷香，按捺住，按捺住！

从指尖到心脏，午夜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