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李浩,诗人,1984年6月生,河南省息县人。曾获宇龙诗歌奖(2008)、北大未名诗歌奖(2007)、杜克大学雅歌文艺奖等奖项。作品有诗集《奇迹》《穿山甲,共和国》《还乡》(Powrót do domu,波兰文诗集,2018)等。现居北京。
李浩的诗
李浩

  

 

怪兽

 

他们的肢体,喂养着

永不朽坏、巨大

虚无的实体。在里面,他们的眼睛,

从倒出的威士忌和它塞住的

空瓶子,路灯光状的

无边漏斗,提炼着,他们博学的子孙

和他们身上的太阳能。在同一个

时辰里,地下的中央,

最深的岩石上,那些混乱的

腐烂尸体站起身来,穿上他们的

七宗披风,绕向黄瞳孔、方眼球的巨灵。

蔚蓝的天空,悬置着蝇王

黑色群山的主峰。空旷的地球上,

每天都在减少生物。人,也越来越少。

无数双手,升出城市的烟雾,

冬日的薄冰。旋风下的

他们,在鳄鱼丛中,扭弯肋骨,

鳞甲割破的皮肉,在黑暗中,留下蝎子

随便爬进爬出的洞口。他们的

心跳,像飞不起来的袋子,被活人的血

鼓起,但是还没停止。

他们在脆弱的灵魂里,在婴孩的

呻吟里晃荡,拒绝哀求。在它睁开眼睛的光线里,

转来转去的,是活生生的

太阳。黑山羊刨开他们的腹部,星辰缓慢,

脏器里的光,冰冷、残忍。

 

 

圣希尔德加德

 

楼层唤醒地狱,魔鬼先生的

子宫,从我的膝盖骨里,

长出很多“会思想的眼镜鱼。”上帝先生,

我已经听不见,楼下的树也是,

都空空的。当它们在冬天的

风中,练习死亡,它们唱出的歌,

在窗里,好像吞咽的蓝鹭。我知道我写过的

那些词语,均来自脏器。

它们活着,我才是精神的部分。

我经常在那些未知的灵视边缘,

将我经历的死者的信仰,和生者的寂静,

孤独与悲痛,藏匿于基督的火焰之中,

有时候我狂噪,有时候我温和,

有时候我站在群魔的中央被它们的力量围攻,

有时候我在碎小的冰块里吞进一口上帝,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让我的血液

与喉咙将我们潮起潮落的被宰杀的

命运传达出来。我呼吸着所有“前进而非早已

死亡的事物”,我是上帝燃烧的创伤,

在水里发出闪耀的光亮,在星辰,

月亮,太阳中活下来。当我被你的光照耀,在上帝

被吹动的羽毛中,我感觉到,人被人类

所裹挟的世界,堕入地狱的肛门。

 

 

旅馆之夜

 

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

我穿上机器,接受治疗

我兄弟的手。迂回的

马路,在红灯里,试验精神。

山中的雾,在肌肤上,仿佛灌木下

暗涌的河流。我看看花朵,

有时候,会长成宇宙。上主,

我选择活在你的惊恐里。

冬天的草木,从我的心里,

将我的身体举起。我站在太阳下,

走出抽泣的松茸。玻璃刀削的

疯狂,在柳树下,跪出

另一棵柳树。无辜的、痛苦的,

和喝过地下鲜血的人,

它们从我的语言里,伸入我的

食道,心脏,血管和髓管,直到早上的太阳,

在铁架上旋转。我嵌入木枕,

在成年的思想和身体中,挤出

纱窗上的风。我回到钢丝上,面向

世界的包容,消磨星辰。

 

木头上的钉子,从大地的

中心,钻入移开的上帝。墙上

长满的指甲,从我的

耳隧里,到肋骨的尽头,

像飞出的鸽子。树冠在椅子的

身体里叫喊,好像人的手,

正在和天使的手扭斗,那些声音,

是人应该具有的历史。站在我肩膀上

和趴在我脑门上的孩子,告诉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跳到

桌子上,对我说,“理想的桃子,在夜空腐烂。”

然后,发出银子的响声,

揪住我,跑到我的鼻孔里,

用建造这座房屋的砖块,在我的梦里堆砌。

他们并没有让蛇离开窗户里

太阳的花园。他们用活检针插在我的

扁桃体上,让我和他们争论

一位处女的感受:“她被强奸时是否配合,

或者,她是否被麻醉、逼迫,

违逆了她的意志,就像如今

频频发生在现代女孩身上的那样。”[1]风在返回中,

躺在“冥王哈得斯的床上”,

经历“珀尔塞福涅[2]在地狱里的性生活”。



[1] 出自露易丝·格吕克的《漂泊者珀尔塞福涅》,柳向阳译。

[2] 珀尔塞福涅(Persephone),希腊神话中宙斯与德墨忒尔之女,被冥王哈得斯劫持为妻,后得到母亲的营救,但由于误食了冥王的石榴(“红色果汁的污点”),每年必须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冥界,其他时间回到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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