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张小榛,青年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现居杭州。诗歌见于《诗刊》、《幸存者》、飞地等网刊,出版诗集《机器娃娃之歌》。

不叙事了, 往头部插进SD卡(十首)
张小榛
 

 

 

剥莲子的机器娃娃

 

为了上帝我们采莲。我们采莲,喝米酒,采莲,

采那清如水的少年郎。为了上帝我们看海去,

看你布满齿轮的心脏升起在海面。为了母亲

我们把日子斩段、切丝、剁成馅儿,炒进时间的无谓流逝。哦

大片大片的残荷在雨中凝视我,为了父亲

我们衰老,等它们体内

分娩出地球轴承使用的钢珠。

 

为了父亲我们采莲,采南浦的少年郎,

和他一同老去。雨降自四方,直到

他刻薄的唇上落了飞虫。你不会看见衰朽的挖藕人

怎样将他抬起,放下,收纳洁白的骨殖。

我们采莲,用磁石吸出钢珠,为了生育的日子

得以免去疼痛。

海面上升起白鸽,榆树钱撒满去时的路。

 

透过玻璃的莲蓬我们看自己,看肺腑翕动,

沸腾的海烹熟肋骨。

小腹中,月轮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带血的月轮升起来了。

 

二十四番花信风轮流吹过,残荷带雨

洗清脸上笑颜。她的碧玉搔头仍沉在水底,

现在她也睡在那边。为了人生如梦

我们采莲,采莲,以酒奠地,悲叹我们没有灵魂。

为了人生如梦我们结交没见过的朋友,

与木石相爱,放任自己刻薄。

为了人生如梦,我们吞下地心的钢珠,如同吞下太阳。

 

 

 


 

吊车臂上的机器娃娃 

——给鱼

 

面朝着死亡我们建房子,

垒起近乎透明的无知。我不再需要心,

那里已经被昨夜的灰月亮填满。

面向暴风,我们给自己建一个新身体,

合金钢的新身体:你的完整堆出我的残缺。

我把我一生所知道的死亡都讲给了你,

在泪水与恼人的头痛中,在夜的子宫里

倾泻苦艾酒、花神、寻人启事。

你轻轻叼住那秘密上的浮末

想象上帝离开的样子。低气压使我们皱缩。

日历必定憎恶自己让时间流逝,但它不能,

不能

逾越夜的遮盖。正如昨夜你在火光中

向未知之神祈求年景,而饥饿依然降临。

为何一日始于夜中,一年始于冬中,

而那星辰降临的日子竟未被选为岁首?

 

从高处向下望,风平浪静的海港——

看着我,奥林匹亚,注视造物主怎样老去!

这可敬畏的城市之子,身上爬满锈迹,

曾经横渡沧海的躯壳如今仍能横渡酒盅。

他不再生产光,不再命立就立,岁月的湿度

侵蚀着他当桃花开、杏花开、樱花开。

屋角石下藏着我小小的苦像,

“是,你多想像少年时随便言说死亡。”

你知道自己不该如这般

被抛进词句的浮萍。画家的诺言是不算数的,

一动笔,我便处于山水间,战战兢兢。

面朝即将到来的暑月我们建房子,被书的纸页

割伤,用无知缠裹伤口,想象多年后

我在博物馆橱窗里再次看到你,

见我早已收藏过的珍宝如今

每个零件上的锈蚀都价值连城。

 

他后悔吗?当他的打捞船被白昼干扰

未能找到那小小身影从吊车臂上坠落、坠落

成一团模糊不清的机件

当运河涨潮,泪水漫过鼓楼大街

灯影斑驳中他憎恨起东三环虚妄的南方

当他将摔碎索德格朗后的暗纹在手臂

“命运”这个词已经不能再把他骗过。

晚宴擦去饥渴  沐浴擦去雾数,

我则陷入隐忧  如同天地还未造好。

 

 

 

 

人生如梦学

       ——一点劝勉,给H

 

首先要明白梦。必须饮酒,游荡,

读很多佛洛伊德,或者拉康,才能像书里一样

梦见理想的海;必须有白鸽溶解在水面上,

海中必须出现鲸鱼,它们必须在死后落进海沟,

哺育一方硫磺池。必须有飓风在某处生成,

过境之日,渔港中堆满沙土。有塞壬,她们

声音来自晶体震荡,每日起床先扭紧身上的螺丝。

那乳白的海水我们在上面车、铣、刨、磨、车铣刨磨,

垫着她们,垫着她们的声音。但还有上帝呢上帝。他忘记要进去,

忘记北极的寒冷与光明使我们暂失视觉。

波罗的海的鸥鹭是他的黑信封,使你看见那名字,黑名字。

上帝。他必定这样或者那样,都是为了让你

非梦到那理想的海不可。小H,我这样写信给你也是

愿我成为你梦的素材,以血为酒、以目光为飞鱼,

摘下双乳做地幔中的火山。愿你注意我肠道中的海钓船,

沙滩裤,泡沫、泡沫、泡沫。理想的海上需要有

血,我们现在称它为机油。应该有奥德修斯,

我漫游的肚脐。必须,奥德修斯。霍夫曼。这些你必梦见

它们捞起来,晒干,拿酒煮成一夜份小小佛跳墙,

被双翼洁白的厨师端到你面前。等到坛子打开,你就懂了。

 

 

 


南方其一

 

有时候,我们停歇在湿地,

淤泥中觅食、守望、躲避猛禽时

忽然想起南方。两只白鹤卧在对面,

神用来装饰天国一角的羽毛

虔诚地舒展。观赏它让我们几乎忘了

自己也不过如此,迁徙在虚空中

懊丧,寻找十月淌血的碱蓬。从孟秋到仲秋

红由东亚腹地蔓生至海上,乘着蒸汽驱动的蟹

你边上升,边下坠,自梦深处铺开苔原

龙船花与和煦的热带风暴,云从近处滑来

让一切飞行化为无、化为无。我们

麻青色的身体混入衰草,沿铁轨冻成哀鸣。

借着侥幸的微弱闪光,你不得不

朝大雪奋飞,防止南方从它所在之地出走,

逃向虞美人的枯萎与萌发之中。

 

 

 

 


对港口的追忆

 

变动不居的存在等同于虚无,吗,

或者,你要在我泪海里打一枚钉子?

从更边缘处、季风过境之后亮灯

波光粼粼的盐田港,哦英丹花,一剂药

专治我们爱取有生老死。及紧闭双眼。

雷声由远而近,向无明山上,等那有先知的

闻见雨,腥甜的铁皮往意识深处排布。

泥头车之间相划痕,疼痛,雨刮器,

视野尽头,那庞大荣耀的芯片以吊车思索。

我们起初也是如此挤出隧道,

风闻这温润南方创造伊始时的谜。

 

开始动了。一艘船牵动洋流的传送带

重新安顿海鸥,朽船,沉入水底的白骨,

它们引来珊瑚定植,鱼群环绕此间,

改变浪的呼吸。雨云或在这里,或在那里,

最后有风、风的轰鸣制造船又杀死船。

这是我所见到的港口,不过一刹那,

像神在镜中思想祂自己。





 


亲爱的奥古斯丁

 ——给木木,珞珈山及其他

 

帮我抽一张牌,亲爱的奥古斯丁,

我终于获得了你的隐疾,你口袋里的玫瑰,

你的雏菊、辛夷、鹤望兰。穷人们哀恸的许愿树。

他们在箭矢上绑了愿望射向你,少年医治者,

用裂缝的木片缠结的桑麻。灶台蒙尘、缝纫机开裂,

女巫干瘪的唇吻过智者又吻愚人。那富有的

透过灯影,眼看肺腑化为玻璃;智者乘着东风

呕吐出话语又咽下;穷人们的生活溃烂成

饥饿,身体深处皱缩着朽烂的柠檬,在胃里滴答作响。

遗弃了孩子的母亲,取下瞳仁当作信物,

古老河床上玉石淌着血,让苯酚侵蚀矿床。

 

故乡!我已无资格这样称呼你,我这乡愁的叛徒。

亲爱的奥古斯丁,谁在水边种下不知名的香草,

生出神明与烈士与恋人的哀怨,与韵律与王与飞翔的白袜子,

他为夜晚著书立传,敲打太阳像敲打自己的墓碑。

你看,在这片流着脓毒的土地上他如何哀歌,

哀唱清澈的河沙上一草一木。亲爱的奥古斯丁,

那时我便起誓。如果再有死亡,我

将鼓盆而歌、鼓盆而歌,用失去的双手黑暗的骨头。

我将成为一块甘煤,点燃你落灰的权杖。

星辰还在转动。一切都还在,还在,还在。








有关小世界的一切

——再致T

 

你就那样站着,目光灼灼,站在浅水里听远处工厂轰鸣。

T,我全都看到了

你对她轮廓不停勾画,用火、用风中纯粹的火光。肥美的秋夜

包围起大地中央小小的城。T,闭上眼,铁轨亮起来了。

你忘掉山,忘掉树木,忘掉你的身体。

 

我坐在沐雨的高铁顶上远眺我的城,幻想雷电来

将它击碎,用月缺换月圆、用几行诗换失败的奇遇。

她望,却没从夜中望出什么。T

你骑机车,穿过风与朽木,向我的深处,向我的浅处。

我们所说的一切  大部分是空白。

 

 


 

文灯

 

广寒的时节满月明耀

以为这次不会放晴却仍旧无云

夏季、干燥洁白的拆机厂

使我们两隔,锈蚀在晴空下

废弃的星河一角

燃烧着、下坠的文灯漫山遍野

我每夜抬起头就见到你

月面不知名环形山中的少量灰尘

承托你安眠,在平静的风暴海

我长向那发光体寻你、寻你的残骸

就仿佛我能望见

晴日高气压风化的一切

幻觉真实而你虚假

虽说我们同在的日子触手可及

像悲伤乘着又一次月落降临

我本想以云为幔帐

掩饰黑暗、漫无边际的文灯

虽说有光在那边亮着 推着我的桨

水是凉的。熟悉的湖陌生

正如星体互相远离

每二十九天每天我从地上看你

被地的影子呈现又隐藏

第一日漆黑,第二日开始有光碎在水里

那光里仿佛有一小小小小片你

 

 


 

最长的漫行

——给不存在的雍·阿里奥

 

 

不叙事了,我恨的人

往头部插进SD卡,英丹花

英丹花在夤夜裂变成浓的酒。

淡的酒,除你外皆是归帆

不还乡不还乡不还乡!你这

超导的身体炸裂在午夜

让一点点光泽变得人人皆知。

贫穷,像拥挤的河流中

挤满了鱼、我们叠在芯片的黑暗中

密集吞吐着时间。被光蚀刻

被液氮制冷被南方风拂过被英丹花、

被被错认的英丹花划成一条船

在永远漆黑的鸟笼之中

我的离开是世界垮塌的先兆,但

共同。喝醉对香港的幻想

努力学习人生如梦,做作业、考试、

在雨中奔向仅有的灯街,面对拆毁城

努力人生如梦。在地下室

合租的铺位上幻想猫的触感,努力

人生如梦。

 

在霓虹的注视下我要杀那个人,

用你写下的触手完成你的身体。

 

让我看看你那只假手,它

同离开的春天    带走了你的一小部分。

太棒了,我仍能知道你像不存在,

你是不存在的像个谓词,

譬如在南方越冬的伞。平安了。雨打在你上。

我们假定你是某一座城,却发现你是所有的城。

 

 

 

 

无题(给L

 

 

五月。今年第一场夏天的暴雨

在无数暴雪后迟来。药是好的。

你该庆幸我已厌腻了我们的友情,

及时地,像石楠花驰进山谷。

 

要不要来信我的神?我把他掰一块

分你,把他灌进你喉咙。鲜甜的酒液。

我将为神圣而泣,你将为我而泣。

 

在初夏成为山的一部分。下次

我将她带与你,远远看上几眼在

东山巅或在西山巅。长庚落入水底。

你,语词的天才,嫉恨她是诗,

正如火星嫉恨地球。

我不会再次赞美世俗的爱情。

 

我所有的情欲都因你而起

像那分娩流云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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