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张曙光,1956年生于黑龙江省望奎县。诗人、翻译家,现为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诗集《小丑的花格外衣》、《午后的降雪》、《张曙光诗歌》、《闹鬼的房子》等,译诗集《神曲》、《切·米沃什诗选》,评论随笔集《堂·吉诃德的幽灵》等。现居沈阳。
张曙光的诗(七首)

 


 

中产阶级的女人

 

谈论着月亮和鸟儿,但它们飞走了。

炫耀着自己的鞋子,却陷入了婚姻的泥沼。

现在是三月,天开始下雨,有时是刀子。

雾气攀上顶楼的窗子,杏树即将开花。

卧室的灯光是红色的,看上去温暖,但其实并不。

邻居一家偷渡去了马来西亚,或天堂岛。

餐馆里不停地播放一支流行的曲子,

有人在大声笑,也有人在偷偷哭泣。

 

事情总会是这样。一切都很好。尽如人意。

尽管H7N9发生变异,环境肺部的阴影加深。

河流用一种结结巴巴的语言说话。

城市一天天变得陌生,像一个领养的孤儿。

但这一切与她无关。她是她自己的一切。

世界缩成微缩的景观,被纳入在监视器中。

她不会为此感到惊异。她只是忙着屈从于

自己的欲望,就像履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如期而至的春天

 

1

又一次春天如期来到,当从沉思中抬起头来

恍然发现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在我的心里仍然

残存着冰雪,即使在昨天,它仍在肆虐

围困着我们的生命,那即将沦陷的饥饿城市

我们熟悉它的残酷,正如它熟悉

我们的软弱。而对于春天,我们也并不陌生

(不只一次出现在我的想象中),但经过了

漫长的等待,它却没有带来预期的一切

 

2

现在冰雪融化了,道路因此变得泥泞

一个个水洼割裂着天空。云从行人的头上

掠过,像思想,或疑惑。总是有太多的问题

困扰着人们。我们为微不足道的胜利欢呼

却一不留神踏进深陷的泥沼。它只是依时序而来

我的浑身冰冷,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切都不曾开始

甚至也不曾结束。尽管窗台上的水仙花开了

看上去很美,也似乎带给我们一丝温暖的慰藉

 

3

季节只是改变着自身,却一次次把我们

抛进绝望。雨黯淡着风景。灰色的水泥墙体

衬出明亮的杏树。车辆匆匆驶过。电视机里

播放着一架客机失踪的消息。在初绽的蓓蕾中

你能否读出死亡的讯息?也许一切都是徒劳

我们努力填补着时间的空白,如莫兰迪所做的

却制造出更多的空白。即使在春天,它们仍在延展

就像冬天和雪,就像画布,希望,和死亡

 

 

马航MH17

 

我想不起那一时刻我在做些什么。

当然我不必提供不在场的证明,证实着

自己的清白,就像俄罗斯,乌克兰,和反对派武装

在山毛榉林中玩着的捉迷藏游戏。我想我只是在散步

或逛着超市,或是匆匆穿过肮脏而冗长的街道

赴一个不必要的约会,或是在家里听苏菲•珊曼妮的歌

或是在看一部蹩脚的电视剧,在里面英雄们

在奋力拯救着这个行将崩塌的星球——

然后,这一切发生。我同样无法想象

那些人在那一刻在做些什么——他们无疑

是在机舱里——喝着饮料,小声地聊天,或是

想着心事——妻子或情人——或是写下旅途见闻

好寄给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他们渴望走下飞机

去拥抱陌生的城市和明天。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

拥有拯救世界的能力,但这能力却并不足以

拯救他们自己。然后,这一切发生。他们的

旅程终止。他们的生命终止。他们的梦想终止

他们的欢乐和悲伤终止。不是伴随几声叹息

而是一声巨响。这一切发生,偶然或并不偶然

总是会有人死去,或沦为权力的牺牲品,而另一些人

活着,走在乡间和城市清冷或热闹的街头,

匆忙或悠闲,沉思或看着商场的橱窗,或大屏幕上

滚动的广告,清白或不那么清白,就像我和你。

                         

 

游乐场

 

               我们要做的也许是在迷宫中

               探索新的途径。

 

                                 ——叶芝

 

总会有一些风景诱惑着你。

但前面有太多路,你拿不准该选

哪一条。我忘了说,但你应该清楚

每条路都不是直的,它们通向不同的地方

 

超出了你的料想。更糟的是

你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城市膨胀着,向着地平线伸展自己

或是朝天空勃起。一些熟悉的面孔

 

消失,另一些出现,陌生

或戴着面具。事实上,你甚至来不及

认识你自己。思想的红汽球轻佻地飘浮

而镜子也不忠实,只是供人们发笑

 

但此刻你正快速地向快感攀升

伴随着相等或更大的恐惧,来自

天堂和地狱。攀升,然后更深地跌落

直到发出尖厉的叫声

 

听上去像是在做爱。你被紧紧捆在

坐椅上,无法拥抱和接吻

他们也一样。360度翻转,或倒置

只是为了短暂摆脱地球的引力

 

或释放出一个更加危险的信号。

“太刺激了。”或是“我还要,再来一次。”

我们所做的一切服从于快乐原则

天堂和地狱,被欲望所虚构

 

为了一份签定的契约。另一方面,它们确实存在。

如同海边的那些房子,游泳池,遮阳伞,白色的躺椅。

当风从草地上吹来,带来了六月

玫瑰和迷迭花的香气

 

这一切让我们陶醉。我们做着连线的游戏

在时间中穿行,并受制于时间

仿佛有一扇门在虚空中为我们打开

或关闭。它们并不在我们之外

 

并且轮转。像季节,或是旋转木马。

但只是轮转,哪儿也去不了。

我们只是在这里。一个诡计和陷阱。

只是在这里,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

 

 

评论 阅读次数: 563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