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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钢克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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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郎,实验诗人。著有《操》《日》《狗日的诗》《拾遗》《我最难以启齿的焦虑》《育儿集》《马遇》等7部诗集。获中国赤子诗人奖、博鳌国际诗歌奖等奖项。致力于探索诗歌跨媒介融合及诗歌共创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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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组诗,选30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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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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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加缪拾遗 一个说“不”的人,他的一生 是不会相信“是”的。他躬耕于黑夜 服务于虚无,他知道: “人的一切不幸皆来自希望” 一个说“不”的人,何故要成为神? 何故要接受“偶然性”的嘉奖? 很多时候,他既是受害者 又是刽子手,所以他说: “神若要成为人,则必须感到失望” 一个怀疑主义者,首先要怀疑的是自己 “痛苦只有在无法治愈时 才是可以接受的。” 从花花公子到自由人道,从萨德的迫害 和色情美学,到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一个反抗者,在抚摸时代的虎骨 “一个人若不懂得如何 爱他亲近的人,便不懂得如何去杀死他。” 薛定谔拾遗 又下雨了,故国的天气时好时坏 他城的喷嚏,再次引发 此在的海啸,风暴中搏命相抵 也换不来一叶扁舟。无数次 在雨中,我认出自己身上的恶 又无数次在雨中稀释: 数学方程,成全等式的平衡 几何关系却让我们的挫败 暴露无遗。在故国,在一棵树身上 我看到自己的丑陋和粗鄙 一匹马要奔跑多久,才会承认自己的路? 如果我还有一丝觊觎,那也只是 乌有之词在作怪。我的生活 陷入一个无解的循环:每每想起 跌跌撞撞的前生,心中仅存的骄傲又坍塌一片。 尼采拾遗 自从他杀死上帝,真正孤独的“我” 就在大地上诞生了。这个疯狂的 狄俄尼索斯,必须为虚无主义的痛苦 付出代价:他只能成其所是。 “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皆被允许” 暴君和群氓,剽窃了他的理论 在他的国,他成了谎言和暴力的鼓吹者 “耶稣教导人不抵抗” “对一切说是,便意味着对杀人说是” 他告诫人类,基督的启示不是信仰, 而在于他的行为。但暴政来了 哲学被曲解为碾压的权利 他甚至预言:“人类若怀有宏大的 目的,则会使用其他措施, 不把罪恶认为是罪恶……” 他的不幸,不在于生前的孤军奋战 而是来自死后的造谣和篡改 他不是一个说“不”的人,他本身就是“不”。 洛特雷阿蒙拾遗 来自海洋的鹤。马尔多罗胯下的 一颗梅毒。大革命的遗腹子。 这匆匆的一生,犹如一个逗号 他“抓起一把刃口锋利的折刀, 划开双唇相交处的皮肉” 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一半被扔在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史 另一半,至今下落不明。 “在镜中凝视自伤的嘴” 他又把自己一刀两断 前半段止于那个嘴上无毛的孩子 后半段和淫荡订立了契约 他对那裸女说:“我喜欢你 胜过喜欢它,因为我同情不幸的人” 作为施虐者,也是受虐者 一个患有语言谵妄症的疯子 迟早会在幻觉中杀死自己 “你们知道原因,不要为他祈祷” 兰波的这个孪生哥哥,恶的代表 一个虚无主义的颓荡分子 你或许不会想到,他也曾经 说过:我来到世上,是为了保卫人民。 西尔维娅·普拉斯拾遗 “蛾般的呼吸”。你毛茸茸地 潜入我们的生活,像月亮回到她的故乡 这是你初次来到这里,普拉斯。 基于修辞的幻觉,我们被虚荣困扰 我嫉妒你那无所事事的美学,它让我 陷入旧梦的晕眩。我讨厌一切 被宠坏的天才,疯狂也不能 成为他们的特权,痛苦才是你归宿 顾影自怜,独自面对黑色抑郁症 诗人给你戴上虚无主义的王冠 父亲的死讯,是你背叛上帝的开始 姣好的容貌,修长的玉腿 最引以为豪的部分,也没能拯救你的决绝 你用猫语,和我们交换平庸的焦虑 用猫嘴亲吻我们疲惫的步容 你说死去是一种艺术,和其他事情一样 为防止古老的敌意,糟蹋诗人之美 你把头颅深深地埋进生活的烤箱 你一生都在练习自杀,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了 在钟型罩里,被福尔马林浸泡的生活 不停被猎奇的淫棍鉴赏、研究和谈论 旧我的死去,还是新我的诞生? 在奸尸的文学史,你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死。 辛波斯卡拾遗 “再没有比思想更淫荡的事物了” 在鸟的合奏中醒来,睁眼才发现 自己也是其中一只。最近醒得越来越早 是不是意味着老之将至?对你来说 或许,幸福就是二乘二等于二 而世界如此:二乘二始终等于四。 像每一个孤独的艺术家,你偏爱电影 偏爱猫,在这里,我们如此相似 如同一个近义词。你把世界无限缩小 小到没有一件政事被偶然提起 打开你的一生,平淡无奇的琐碎 或许才是生活的本相。较之在简介前 加了无数形容词的利己主义者 我们都想把履历,写成一张空白纸。 我们偏爱写诗的荒谬,胜于 不写诗的荒谬。我们都是擅长反讽的鸟 这一生,拒绝加入任何文学派系。 如你所愿,我也是一个旧派的人 老之将至,“我将带着翅膀 死去,我将以真实的爪子继续活着。” 罗伯特·弗罗斯特拾遗 我还没睡醒,迫不及待的我的猫 就要爬上我的床。这个文静的女诗人 她用娇嫩的鼻子闻闻我的手 又嗅嗅我的脸。她黏糊糊的舌头 伸到一半就收回去了。如此柔软的一天 车流声、鸟声、叫卖声、破碎机声…… 声流汇成人流,人流混进车流 新生活就要开始,似乎又一如往常 我躺在床上,读诗,读到了弗罗斯特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每一天都在刨土、割草、洗衣和做饭 我沉溺于生活的细节,又害怕生活的细节 当我躺在床上,又读到被囚禁的句子 “不管是上山打柴的或伐木工人, 他们评判人,只凭手中的工具。 ” 多少年了,我总是带着自己的镰刀上山 曾经砍过巨石,最后割下的都是风声 我的马还在马厩里,只要抬头看看 它就会打着响鼻:它咀嚼青草的咕咕声 多么熟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一天醒来,带着我新买的镰刀 即将开启的另一种生活,我没有反对。 高银拾遗 “每个人的话语里,都蕴含着一生的涛声” 朝鲜战争爆发时,他每天给自己掘墓 死去的那人,是不是他的亲友? 他把酸倒进耳朵里,企图以自聋的方式 了结战争:聋倒是聋了,但战争并没有了结 一生嗜酒如命的瓶子,必然有沉重的故事 1970年就想毒死时间的人,监狱就是他的家 在黑暗和残忍之间,修辞也救不了虚无 又被判刑二十年,并随时有可能处死 他们说,他用诗歌颠覆国家政权 “有时候水声也空话连篇” “故乡的路,走过每个角落都情深意长” 这样的人这样的乡愁,难道不是出自他的笔? 我感觉我已经瘦了,因为我的思想已不再年轻 南北之间,为什么要隔着一个逗号?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有标点? “你的脸,我越熟悉就越悲伤” “如果我发出活着的咳嗽声, 我的心会最先出来迎接我。” 酒喝多了,诗写完了,雪又开始下起来…… 卡罗尔·安·达菲拾遗2 一碗凌晨花甲粉在麻辣一点钟的路边摊 等着你,晚秋的夜里已有刀割的寒 而生活还在折腾。生活总是折腾。 三十几岁的人,一事无成的确有些尴尬 “西西弗斯往山上推的是什么? 我不会说那是石头”,一个颓荡分子 会不会从虚无主义者,变成马克思主义者? 老实说,我知道,你就是一个两面派 分裂症困扰着你,也困扰着我 坚持了这么多年,承认吧 在这个沉默的时代,我们有共同的羞耻 你的焦虑是我的焦虑,我的恐惧 也是你的恐惧,今我和故我 还是我么?或许,都不重要了 我们都陷入了同一个漩涡 在否定中不断否定,就变成了否定之否定。 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拾遗 书是人间的测温仪。心中若有天堂 处处都是博尔赫斯的图书馆。 太多的“???”,被时代搁置、忽略 倘若屏住呼吸,你会听到孤城的脉搏 它跳动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悲怆的“!” “风以丁香之名/宣读天真的讲演, 有人睁着眼睛/走进死亡……” 与其空喊加油,不如付诸行动—— 每一声加油背后,都有一具颤抖的肉身 “我能行”所透露的正是“我害怕” 但又不敢承认我害怕,不能传递我害怕 这是人之悖论:在我们听多了谎言之后 我们又变成了谎言本身。风月无常 如果还有期待,尽你所能,不负此生 正如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所宣告那样 “我想在一切终结的时候,能够 像一个真正的诗人那样说: 我们不是懦夫,我们做完了所有能做的。” 伊迪丝˙西特韦尔拾遗 深夜的一声咳嗽,把我们从梦中惊醒 “雨还在下……雨还在下……” 每一次提笔上阵,你都要躺进棺材里 任何人的死,都是你死?那曾经 下在你身上的雨,现在下到我们身上 “如世人般哀怨,如伤亡般凄怆” 如今,如昔,乌鸦吐不出鹦鹉的辞令 对白纸的恐惧,胜过对死亡的恐惧 在沉默时代,我们苟且于监牢 “雨还在下……雨还在下……” 落在时代身上的铁,也落在义人身上 的确,没有一颗雨滴可以逃离大地 当它回到它的海,正是它死亡的开始 “雨还在下……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十字架上饿殍的脚上……” “血依然从饥饿人的伤口流出……” 深夜的一声咳嗽,把我们从梦中惊醒? 罗伯特˙弗罗斯特拾遗3 穿上破旧的工装,换上泥色的水胶鞋 扛着斧头我就进山去了。这一天 漂泊多年的浮萍,终于停靠在故国的岸 很难说哪一种生活是绝对正确 比起他城的伪善,我对面前被砍倒的树 充满了敬畏:它们将献身于我的房子 作为梁,或柱,作为遮风挡雨的重要结构。 我钉上钉子,墨线在木板上弹出几何图 梯子是用简易的木棍搭建的 当然了,如果愿意,我可以搭到云端 很多时候,我们专注于一种劳动 并不是必须如此,而是在探测虚无 只有紧握斧头、锯子、铲子…… 只有砂石、水泥,被我拌成混凝土…… 只有木料在火中燃烧…… 一些鸟飞走了,一些鸟又重回森林 的确,劳动也是一种对抗的美学 时间耗尽我的余生之力 我知道我正活着,且将继续这样活下去。 屈原拾遗 端午节就快到了,投河的人又回到岸上 在汛期到来前,总会有一些风声 习惯了沉默,就不会再发出候鸟的哀鸣 近日,平庸之恶又在兜售爱国主义 我是其中之一:心中默念的一个“操” 发音之后就变成了“喏”。 比起殉情,殉国的孤魂更显得悲壮 傻逼!当我说出这个词,必然 会有人对号入座。楚国已忘记你的芈姓 狭隘的民族主义,只有在需要的时候 才会被王朝重新利用:香草美人 算不算嘉奖?你一生主张抗秦 反对极权主义,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过以浮”,“蹈云天”,“非明智之器” 浪漫主义,最终被现实击毙 对面走来的人,带着愤世嫉俗的晚脸 他说:你是朝廷的走狗,我是江湖的败类。 奥登拾遗 “他的躯体的各省都叛变了, 他的头脑的广场逃散一空” 只有开车飞驰在这个城市,你才会觉得 城市是你的,不,城市也不是你的 在或然的“0”和“1”之间 超车的感觉是不是很爽?操人的感觉 可能更爽:你沉溺于速度的快感 但,没有一种速度属于你。 “一个死者的文字,要在活人的肺腑被润色” 除了慢,你一无所有 慢。让你更加亲近自己 “而虐政这个魔术师到处受欢迎” 或然1: 天空之所以成为天空,必须要有大地之物 不要说你一无所有,在所有 不确定面前,你拥有无限可能。 或然0: 太多的不确定,被我们说出 我们看别人,正如别人看我们 “在梦中我看见一座千层高的楼 它有一千个窗户和一千个门 却没有一个 是我们的,亲爱的,却没有一个是我们的。” 迪内斯库拾遗 软禁。驱逐。流放。与所有黑暗时代一样 罗马尼亚这只愤怒的拳头,挥出去半生 击中的只是自己:“一些人吊死在自己的梦上, 另一些人将自己埋进了墙里。” 从护国路开始,经小十字,到喷水池 穿过陕西路的烟火,再到普陀路或天主堂 上半夜歌舞升平,下半夜冲洗街道 捧杀或者棒杀,全都被一键清除 黔灵东路坐满了无家可归或有家不归的人 每一个夜晚都在重复上一个夜晚 人们在吃喝中放纵自己的猛禽 不可能有新的期许:英雄主义被现实嘲弄 故国的马蹄已湮没在迷惘的路口。 翻看他的朋友圈,《青春时代的哀歌》 《良知的恐怖》《自然的民主》《死亡在读报》 《胡椒粒上的流放》,除了这些诗集名 在时代广场,我没有找到一首关于他的诗。 梅耶拾遗 沉默的时代。被封禁和被屏蔽的时代。 有没有一个词是真的?有没有一个词 可以表达我们的不安和恐惧? (除了恐惧本身)——当你质问: “谁将为这时代作证?”我也想问问自己 但我无法回答,包括这首诗也无法回答 与你一样,“我们在这里生活太久” “我浸泡在这个时代太深, 我们对它太忠实,不能说出它的真相” 我们已足够狡黠:智识教会了我们 趋利避害,并自圆其说。而关于史诗 关于古老的英雄主义,早已被理性取缔 每一个时代,都是同一个时代 每一个人,都是同一个人 我们用同一张嘴,说同一句话 用同一只脚,走同样的路 甚至做爱,都是同一个姿势: “预备,起!” “开始,操!” “我命令你们:高潮!高潮!” 谁将为这时代作证?在谎言的世界 有没有一个字或一个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伊丽莎白˙毕肖普拾遗 “陆地向下倾斜,或许是为了高高托起大海” 一句诗苦吟十年,至今仍不满足 你是如何穿过隧道?驾车于群山与群山之间 又是如何在机场降落?当你飞向天际。 如果起飞是句子的期许,降落是不是词语的目的? 每次翻阅你的心,我都会沉入“睡眠” 而你对睡眠的着迷,甚至超过了睡眠本身。 太密集了,那被纤维包裹的核:语言之能指 和语言之所指——我打不开你的身体 正如你:晦涩的词,找不到打开世界的按钮 但你含着满嘴的水藻,狠狠地敲击世界的墙: “国土可否自行选取色彩,还是听从分派?” 我知道那里的回音,关于它的冰冷 我们描述得实在太少。你一遍遍研究地形学 在地图上绘制自己的水域:词语的精准。 是从什么时开始?我们从事后一根烟 变成事后一首歌。你说:那么你到底把我 当成你的爱人?炮友?还是一个文学的娼妓? “死鸟跌落,可没人见过它们飞, 或是能猜到来自哪里。它们是黑的, 它们的眼睛闭着,没人知道它们是那种鸟。” 所以你说,这儿躺着全世界最孤独的人 (你们这些狗日的诗人,动不动就孤独) 有哪一个“个”不孤独?当他/她进入他/她的场。 伊凡˙克里玛拾遗 总是那危险的事物,魅惑着我们向前 一个反抗者,就像一枚炸弹 随时可能误伤自己:自由是否会上瘾? 山体滑坡,埋没了故国的乡愁 连同乡愁一起被埋没的,还有时代的真相 是从何时开始?我们习惯了沉默和谎言 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 没有颓废和反抗,也不敢有反抗 每个人都像一颗螺钉,乖乖地插入 又乖乖地抽出:“遗忘是死亡的症状之一” 在布拉格,斯大林的纪念碑被竖起 “七年以后他们自己又把他推倒了” 这都是正常的事:历史总是在反反复复 革命在此处流血,独裁在这里复辟 公民在这里被处死,庆典在这里举行 布拉格,就像我们经过的每一座孤城 “许多人来到这里表达他们的效忠 不管是出于利益考虑还是被恐惧所驱赶。” 胡柏特拾遗 雨季笼罩着他城,被时代淹没的尸体 有我其中一具:如果我们曾经有过假设 从此刻开始就忘记——当所有假设 都变成禁令:发出者就是哑巴的你 我知晓他城的所有秘密,但我宁愿不知道。 就像一块燃烧的煤,胸中的一团蓝火 它反复证实着我的血依然是热的 我被这热血蛊惑、出卖,在多次的死亡中 没有一种死,可以让我瞑目 正是如此,当我拖着残躯来到你的坟前 墓碑上,只有“生平不详”这一行字 倘若你想苟活,首先要把自己弄瞎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其次把耳朵割掉 然后打折双腿,锯掉自己的双手。 生于德国的“你”,和死于他城的“我” 是否曾经有过相似的命途?恐惧统治着你 恐惧也统治着我们谨小慎微的生活 “黑夜包围了你的窗子,你从这窗口去望世界 但只有聋哑人给你提供解释和答案。” 在我的时代,我又给自己建了一道柏林墙。 徐霞客拾遗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诗仙如果来过黄果树瀑布 他一定会为自己的修辞而感到羞愧 “素影空中飘匹练,寒声天上落银河” “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 红霞似锦,何须梭织天生成。” 这里佳期如梦,所有的硬都将被泡软 “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 洞中方一秒,世上已千年 在水帘洞,要相信水的柔情 “捣珠崩玉,飞沫反涌”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风在这里化为雾,云在此处炫为虹 朝阳或夕照,不过是陪衬,那么 如今你来到这里,不湿一身又岂敢返回? “万练飞空,溪上石如莲叶下覆” “中剜三门,水由叶上漫顶而下” 诸国盛世,暗潮汹涌而不自知 站在大瀑布脚下,满耳只有 冲冲冲冲冲冲冲,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乔治˙巴塔耶拾遗 色情统治着这个世界,潘金莲的淫荡 本质上就为了死在武松手里。 “奴性的人现今掌握各方面的权力” 今天的审查机器可以对生殖器打码 明天就可以对乳房打码,到后天 就可以对嘴、眼睛和耳朵打码 404,马赛克,又是狗日的马赛克 “人类的存在决定了对一切性欲的恐惧 这种恐惧本身决定了色情诱惑的价值” 如果鸡巴是淫秽的,人就是淫秽的 那么,人就是一根孤独的淫秽的鸡巴。 “对于完美的人性而言,肉体 或者兽性是不存在的”,西门庆 之所以必须死,不是因为他的兽性 如何打发这孤独又无聊的一生? “违反是色情的基础”,“如果没有 对被禁止价值的尊重,就没有色情”, “婚姻更确切地说是性活动 与尊敬的一种折衷”,“人”与“物” 是“我”和“它”的区别?还是 “我是”和“它是”的区别? 对时间的反抗,最终衍变成颓荡主义的淫乱。 瓦尔特˙本雅明拾遗 “这里的空气几乎不再适于呼吸了……” “唯有弥赛亚本身方可成就一切历史” 放逐凡间的神学家,死守着文化复国主义 正如米歇雷所言,每个时代都梦想着 下一个时代。西奥多•阿多诺、汉娜•阿伦特 贝尔托•布莱希特、乔治•巴塔耶…… 他的朋友圈流动着二十世纪最闪耀的名字 那又怎样?人人都在神界与现世挣扎 “似乎历史是一条跑道,有些竞赛者 跑得太快,结果消失在观众的视野之外。” 世俗化的处境,使他长期流亡于悬崖 去国而不能怀乡:首先是逃离柏林 接着奔波于法国、瑞士、西班牙、意大利…… 然后成无国之人,最终把命途交给吗啡。 在宗教膜拜,和共产主义的夹缝中 他对石头、花朵和蝴蝶的迷恋,会不会 超过他本身?每个人都在修建巴别塔 “有意义的政治目标是不存在的” “有时候远方唤起的渴望,并非是 引向陌生之地,而是一种回家的召唤。” 终其一生,我们也是在自律与他律之间徘徊。 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拾遗 讨生活就足够艰难了,只有失败的树 才去虚构彩虹?每天被时间吵醒 流亡在车水马龙的北京路、黔灵山路…… 流亡在林城西路、金阳北路…… 流亡在国旗飘飘的空城…… 新时代的写字楼越建越高,人民大道 越修越长,人间似乎已没有悲情 反抗者走进了审判席,那么: 马克思姓不姓马?在普鲁士的森林里 人们捡枯枝、采野果,也被定为盗窃犯 并给予刑事处罚。那么: 审查制度的存在,就为了禁止思想? 他因批评沙皇的统治而流离失所 他的一生,都在反抗他的时代 反抗他的命运和他的国,直至自己“无国” 激进派把他当成方法论的工具 暴力因此合法化,杀人也找到了借口 在欲望面前,文明多么不堪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曾经是个诗人——那时, 他的诗篇只有一个标题,全部都是《致燕妮》。 约瑟夫˙布罗茨基拾遗2 “个人往往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阴茎” 暴力会不会假借国家主义或正义之声 把孤独的“个”杀死?背着石头上山的人 莫非就是为了下山,去寻找自己的脚? 世事多变,他城的街道又贴满他的标语 迷雾重重的森林,又新增一层迷雾 而资本主义的少女,有一张欲望清晰的脸 我越来越佩服朦胧一代的乌鸦,它们 藏身于重峦叠嶂的语言之林,真隐或者假隐 有那么重要么?在修辞的多种美学中 厘清语言的能指和所指之关系,或许就能 找到打开真相的密钥,但真相已不重要 鸟人们跻身他城,沉溺于虚妄之梦 仅仅为了摆脱焦虑:每个人都在故乡流亡。 “良好的独裁制度的长度一般是十五年, 至多二十年。超过这个长度, 将无一例外地滑入兽性。”在野兽的体内 去挖唯一的人声,或许 所有结果,都只是为了冠冕堂皇的一出哑剧。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拾遗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彼得˙汉德克拾遗 颠倒的世界,每一个“个”都是守门员 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不停地继续着……” 生活是往左上角射?还是往右下角射? 它知不知道我扑左上角还是右下角?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不停地继续着……” 面前这杯酒,喝还是不喝?一口喝还是几口喝? 昨晚未做完的爱,今夜还做不做?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不停地继续着……” 出门是坐地铁还是开车?开车是从A线 还是从B线?B线堵车还是不堵车? 堵车要堵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不停地继续着……” 是继续选择苟活?还是御风而行? 是选择自我?还是湮没于平庸之恶?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不停地继续着……” 请告诉我,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我来做什么?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不停地继续着……” 写作在怀疑写作,语言在反对语言 这是一个焦虑的时代:一个颠倒的世界。 “我没讲话,是话在讲我” “我没脱衣服,衣服却脱掉了我” 麻雀在向枪射击……绝望者幸福…… 表走到表壳外面……上伸的手臂 向下指着……问号用来下命令……雪在腐烂…… 阿赫玛托娃拾遗 就连鸡巴都在反抗,不再吐露任何心声。 十月革命爆发后,诗句只能在纸条上 流传、焚烧、销毁,一项决议指出: 你是集淫荡与祷告于一身的荡妇兼修女。 所以你总是撸啊撸,撸撸撸撸撸 你总是强行歌颂和抒情 这有什么意思呢?一个梅毒遍地的世界 满目疮痍,就连精液也开始拒绝…… 俄罗斯的月亮,有什么值得哀泣? 伟哥改变阳痿的帝国,少女们在屏幕里呻吟 在万马齐喑的时代,修辞也成了禁区 亲友被枪决、收监、流放、服苦役…… 有的逃离国土,远走他乡…… 而你总是固执地站在这遍地狼烟的冻土上 在肆虐的恐怖年代,在列宁格勒的探监队伍中 你是第300号,还有301号、302号…… 多少人丈夫死了,儿子也在枪声中消失 “事情发生的时候,惟有死人 在微笑,他为彻底的安宁而高兴。” “失去自由的你们,如今在哪里? 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梦见了什么?” 静静的顿河静静地流淌,如今它又流到了这里…… 托马斯˙温茨洛瓦拾遗 “我们留在这艘船上,仅仅为了遇见耻辱” 而你这么年轻,正是瞎鸡巴乱搞的时候 想日龙就日龙,想日虎就日虎 “我们留在这艘船上,仅仅为了遇见耻辱” 你这么年轻,就像一个空空的酒杯 何必又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活得像个油腻猥琐的中年? “我们留在这艘船上,仅仅为了遇见耻辱” 或许某天,只有当你想起故我的猖狂 才会想起今我有多么狼狈 “我们留在这艘船上,仅仅为了遇见耻辱” 冬夜里,那只鬼在烧冥币给他者取暖 你是不是那个他者——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是那只烧冥币的鬼 “我们留在这艘船上,仅仅为了遇见耻辱” 正如摩擦生热的原理,对修辞的爱抚 是不是我们对抗庸碌的最后一条三角裤? “我们留在这艘船上,仅仅为了遇见耻辱” 五十步笑百步的人,曾经和我们擦肩而过 又和我们一笑而过:没有一个标点属于他们 “我们留在这艘船上,仅仅为了遇见耻辱” 我相信语言有它的选择,如果诗歌就是我们 最后一道防线,等它褪色之后 你是否还会挺着一杆枪,对天空怒目而视? 乔治˙奥威尔拾遗2 今春比过往任何一年都要来得晚 一场暴雪覆盖,久久不化。 胆怯的鼠辈,戴三层口罩仍旧恐慌 贪生者恨不得把自己装进笼子里 今我,是不是其中之一? 总在他城的晚夜想起失眠的青春 隔河对面的半山传来幽幽犬吠 孤独就是一个人怀念故国 怀念一棵树或一朵云:1+1≠2。 你孑孓穿行于荆棘丛生的深林 荫谷里不时传来青鸟的哀鸣 时间在某刻静止,孤独深入骨髓 有时还会瞥见松鼠和狐狸 它们探头瞅你一眼就跑了 在动物庄园:“迟早有一天, 他们会宣布二加二等于五。” 但没想到寒冬会持续这么久 这一天,新谎言又一次代替旧谎言。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拾遗 “假的,假的,这里全部都是假的!” 一柄金属嗓,刺破盛世的虚空 海市蜃楼的美景,被形式主义涂上面膜 “在我们国家,谎言已不仅属于 道德问题,而是国家的支柱。”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亡羊补牢…… 错误被当成胜利,挽歌唱成了赞歌 “假的,假的,这里全部都是假的!” 统计数据,也感染了新时代的病毒 在集体美学面前,个我微不足道 “权力无所不能,正义一无所成。” 滚滚的时代巨饕,裹挟着眼泪向前 没有悲伤,也来不及表达悲伤 “假的,假的,这里全部都是假的!” 人民只是一个婊子,反复被历史操弄 只要需要,谎言都会逐一登场 “为什么要给畜牲自由?” “它们 一代代的命运就是套上枷锁,接受鞭挞。” 简介: 木郎,诗人,著有诗集《操》《日》《狗日的诗》《拾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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