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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七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何春(特约)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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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政,当代诗人、著名出版人。祖籍江苏,1968年出生于上海。1985年考入四川大学中文系。其诗歌作品兼具现代与传统,坚守诗意与思想,在语言、意象、音乐性和哲理的精深方面开辟了现代汉语诗新的向度,诗评家唐晓渡赞其诗作“其思如霞云,用笔似刻刀”,著名诗人杨炼称其为“具有自己独特面目与声音的独一无二的诗人”。诗集《苍蝇》获2017年“胡适诗集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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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政 |
1.九眼桥
回忆也是背叛,我忍着回忆就像忍着哈欠
这些活剧,死了又重生,清风搜遍荒址
那一年,春天非法,鲜花成了管制对象
传闻中伤着革命,恶蝠们在头顶撕夺天空
城南,一座领事馆落成,都市系上风纪扣
小心耳朵、萤火虫和满载月翳的三轮车夫
革命不是玫瑰花床,是躲在床下的怀乡病
不自由的人不痛苦,无用的人总热情似火
我学会憎恶一个姑娘,她有张燕子的窄脸
终日裹着偏见的黑衣裳,迷恋挫败和父亲
他横卧在马路遥望天河,卡车蝴蝶般悚动
世界如污泥甩溅,那是失恋最清凉的馈赠
留晓 的朱老板,拌肉时急促地加了一棵葱
偷吻的野和玲随即在唇边嗅到风暴的荤膻
带刮刀的何三娃 在桥头跺脚:老子不认黄 !
于是,整夜的骤风都朝他的那个方向吹
青春已占据姿势,不,是姿势把我们胀成
黑眼圈的子夜,夜蛾群出蠕袅,泌出腥香
只有幽魂将枯井 栏杆拍打,这颓唐的浊物
犹在自语:从盲点出发,爱情岂不是疟疾?
不可能听见无主的闷响,风,褪下了竹影
我想象有只多筋的手,深入潮水捕捞微光
那一年,青蛙和诗人用同一种语言聒噪
继承者和篡夺者,两种腔调同样虚滑无力
闭嘴吧,这些挖空心思的惊叹都是二手货
天空下我们什么都不是,但我能掐死蚂蚁
桥,这具锈迹斑斑的骨骼,忽然耸身站起:
我,只存在于崩碎的瞬息,我是纯精神的!
一生?那令我渐渐平复的河流已凝结如浆
我们所有人,终将在那片星空下赤裸相拥!
2017/3/16 北京
2.苍蝇
——献给杨炼
时间是所有的礼物 ——威廉·布莱克
1
它纹丝不动,过于纯洁,克制着身上精微的花园
小小的躯体胀满皓月,负痛的翮翅嘤嘤鸣响
那被我们耗尽的夏天还在它的复眼中熊熊炽烧
它多么像一只苍蝇啊!太袖珍的魂魄正嘘吐风暴
2
这只苍蝇急着打开自己,打开体内萧索的乡关
在物种孑遗的虚症中颤簌,谁在精挑细选我们?
嵯岈之国,一件粉腻的亵衣飘落,人,裸露
瞧那皓月,是圆满也是污点!我们都是不洁的
3
1988年,筠连县的落木柔,我生吞了一只苍蝇
杀猪席上苗族书记举杯为号,土烧应声掀翻僻壤
它如一粒黝黑的子弹,无声地贯入我年轻的腑脏
从此我们痛着,猜着,看谁会先离开这场飨宴
4
时辰到了,青春已束装,开花的器官憋着灼烫
火车,为我们撕开大地的锦绸,过秦岭,渡黄河
乌云的胖子一路挥手,抽离的肉身裹满霞光万道
前方就是应许之地?我们只在脏的时候彼此相拥
5
夏天砰地坠地,血肉灿烂,亡命的青衫飞过
虚空泻下如血的哑默,淹埋了世间万物的沟壑
啊,我的玩伴,腹诽的厌世者,被早早褫夺光阴
在水深火热中充盈如蚌病,我们已互换了人生
6
都不是真的!折扇上一叶水墨的醉舟忽然醒了
溃水松开一声欸乃:咿呀!活着就是忍受飘零
而我,果真是微茫里那个斜眉入鬓的断肠人?
灯影下一只苍蝇倒伏,隐身的江山在赫然滴血
2016年3月1日 北京
注:落木柔,地名,位于四川省筠连县,云贵川交汇处的苗族山乡,1988年作者大学时期来此采风。
3.重庆之歌
——给麦城
重庆悠悠如一滴宿泪,孤悬在梦中
可一滴流干了自己的泪,还是泪吗?
它在某只恶枭的枯眼里,闪着幽光
一座高烧不退的城池,却一路落荒
拿我一生换谁一生?密不透缝的夜
在耳畔逶迤的暗语,星光羁縻于途
那滴未来之泪还挂在少女的睫毛上
憧憬牺牲,这小朵乌云滚烫又冰凉
啊,山高水长的道路,颠仆着青春
满载虚热与讴歌,谁曾经命名我们
把我们从万千肺腑中掏出,并交给
尘埃、肿痛与远方,道路剪开大地
攀登,无止歇的攀登!可前途茫昧
成长像件果肉衣裳,紧裹胎热的核
在上上下下间咀嚼生命的苦乐悲欢
人们交换腔调与创痛,学会了敬礼
起风了,我们的瞭望落满云的絮影
事物套着自身的裹尸布,悄然腐变
只有乔装的对立统一,发痒的客体
互相触痛,人群中闪过刺客与道士
干燥是唯一的哲学,胃出血的黄昏
火车发神经地嘶吼,甩出的断肠人
怀抱不愈的热病,他们唱着,跳着
濡湿的车站,到处是燃烧的氧化物
挽起裤腿的先知,在天上脚踏祥云
革命、献身、一路开往美丽的异乡!
那滴未来之泪顺着少女的脸颊滚落
可是,可是那个等在哪儿的永远呢?
2015.4.15 初稿~6.4日修改 北京
4.第十二夜
第一夜,风渐渐紧了,鸦翅落满四野
漆黑的孩子,用哭声搜刮大地的丰腴
第二夜,一束无来由的光,猩猩般蹿跳
白昼,漂浮在微茫上一座孤独的白房子
旋生旋灭的泡沫城池,今生忽已成往事
那是谁在叹春,恁将深情浇酹一沟碎月?
第三夜,他终于窥破了你宛若异乡的脸
第四夜囊括全部,除了那只倒悬的死鸟
它窸窣着,像上帝撇给世界的一个讪笑
色情的第五夜,时钟的如簧巧舌还在舔
一把勃起的琵琶,鸡胸君扪到身上的玄妙
这时第六夜的花苞,偷偷伸出葱白的纤指:
别急着碰我,别急着打开你娉婷的末路
只要紧闭双眼,对于我,它便算不上存在
这是空空如也的第七夜,流出去的钱财
吃下的盐、辜负或憨痴,早被遗忘先生
随手发落到某处荒凉地,我是蹩脚的魔术师?
至少我从不留意,视线外那些络绎的邮递员
第八夜,踩着大地的凹凸,浓雾之子来了!
解开万事万物的罗裳吧,事物本就是衣裳
如果抹平疑窦与界限,如果我们赤裸着
并集体吞灰,你还会再为一次钟情哭泣吗?
第九夜摇身变作第十夜,每面镜子里都住个
一模一样的巫女,当碎裂声如喷泉般绽放
她们尖叫,这些赖在我身上清凉如水的家伙
第十一夜,吹瘦自己的风,却吹肿了世界
好死不如赖活着,粪香就是道路,抖擞辽阔
第十二夜,宿醉揪着他,呕出心中灿烂的侏儒
2014.9.2 成都
5.给爱德琳的诗
1
我还在摹画她去年的空脸,像等待一只
衔着轻雷的雨燕,用穿梭缀连起两个春天
远离她,恓惶在她的月亮照不见的幽僻
才使她从我的心底脱颖而出,悠悠我心
谁令她穿上燕子的衣裳?远方丰盈似美酒
浇淋我灼烫的空杯,但溢出的却不是泪
哎,人心为何总不餍足,这是神的游戏?
2
每天都在练习忘却,这是个没有你的世界
我去河边汲水,在藤萝遮绕的舟中小寐
听嘶嘶长笛摇撼漫天云雨,哦,爱德琳
我每天都在练习没有你,日子像流泻的碎玉
淅沥、翻滚、迸响,仿佛急着朝觐某个影子
我的心似绝望的小鹿无路可逃,多么奇怪
在没有你的世界我向你诉说,我要忘记你!
3
白昼如黑夜的屋顶,而我是那外面的孤鬼
我终日走走停停,像在给我虚热的心喂药
这爱真枯涩,又空乏又抽象!毫无交集的
窄径,你也从不对我说,你存在着,爱着
甚至没有一个你的借代,睫毛、手绢或气息
但有一种光叫黑暗,将世间万物的反面照耀
你在我眼里盈满如黑夜,我的白昼应声凋落
4
我有时真想死,到那个蛇蝎般幽香的地方
我将找到我,而你是他存在来世的一捧火
逼仄的绝处总有最后的开阔,那儿你娉婷着
美得像一首未来的歌,我不知该如何呼吸
比死亡可耻的是孤独,只有对你的爱能穿透
每秒的死亡,你像幽月照亮我深渊里的姿影
爱德琳,我无限地靠近,可你总在更前面
5
我向众神祈祷,求给个奇迹来证明神的居心
请将如水的流逝倾入我手中的杯盏,饮下它
时间的假镜顷刻破裂,世界在里面崩飞如灰
请打开那个莫测的盒子,放出我和你共在的
一天,不,哪怕只一秒!我不要没有你的我
瞧啊,神迹真在此刻呈现,我摩挲泥胎的手
化作了金手指,爱德琳,你正朝我款款走来!
2014.6.2
注:本事见古希腊神话,孤独的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是一位雕塑家,他创作了一个美丽的少女雕像,为她取名爱德琳,他痴迷地爱上了亲手塑造的这个作品。他向众神祈祷,期盼爱情的奇迹。他的真诚和执着感动了爱神阿芙洛狄忒,最终赐给雕塑以生命。1976 年,法国钢琴家理查德·克莱德曼独奏了《给爱德琳的诗》(又名《水边的阿狄丽娜》),一举成名,那流畅华丽的钢琴曲犹如一股席卷全球的旋风,举世为之倾倒。
6.理想国
那是一个被黄金铭镌的年代
破晓时分,万物娇娆地显形
半鸟的翼手拂过内热的汪洋
初鱼,万箭攒向缭乱的云天
星野下兽影隳突,人,脱立
新生或垂死的世代,都翘首
向天,神比造物漂亮,也更
幽晦,我们只是大地的涂鸦?
果子应声破裂!陌生人揪着
我坠进空白之词,你,敞开
穿上肺热的阴影,继续等我
事物,被无限地细分为两面
神,呵气如兰,总不厌倦吗?
永生是一种绝症,便捏造出
众生,嘘入必然性和炎炎的
内心,别当真,充气娃娃们
残月勾描哓喋国,玩偶翩跹
肚脐在悄语某颗飞行的头颅
一只火红的狐蝠,睁开隔世
之眼,恶,才是完美无缺的!
这唯一的马达,推动了天演
深渊放射五彩弧光,对立面
托起万物,人,裹着尸骨袋
星辰如泪崩溅,坠向无所在
乌云的底片,麟龙关山夺路
却被一声鹤唳遏止在万里外
事物,残骸般架烤着何所有
无岸之河,漂满时间的枷笼
鎏光的父亲来了!芒鞋踏遍
青峰,手指向光,善的彼岸
云霾修辞般翕张卷舒,遮罩
丰腴的理想国,嘿,弥赛亚
铁锤中的铁锤,未来的胖子
嶙峋地披挂在激越的青春期
竹伞缄默,地平线迫不及待
泄露风暴的凶兆,万有引力
笼罩一切,火,末途上扭望
来时路,尽是抱火而眠的灰
歧舌、贯胸、交胫、无肝肠
万物为刍狗,人,谁的枰秤?
事物也是汙淖,沉湎于孤茕
恶,如此纯粹,只能酿造恶
人是另一种东西,总在辨别
总急于说服那颗砧板上的心
自由,多像一个娇憨的姑娘
头顶三尺的祖国空忍着花蕾
清秋大地,走过满血的圣杯
铁砧边上,燕子衔来新世界
(2016)
7.麋鹿
——麋鹿,又名四不像
神的午后,我偶尔蹑足潜踪,偷跑出他的梦
游荡在无边的大地,像一个浅睡飘过另一个
空廓的酣眠。当我驻足汀岸,或于河泽间游弋
我总惊诧于我的怪样子,但,并不确定它与我
是否真实地对应,或许,我只是神未经熟虑的
一闪念?是他梦里弄出那些奇思异想的瘢痕?
于是,我旋风般奔回幽眇的殿堂,俯卧他膝前
主人,我是您奇巧的造物,您是我全部的尊荣
那为何我身上会挤满这些怪模样,鹿角与马面?
我是谁?活在谁的存在里?我要我原来的样子!
神刚从冥思中苏醒,轻抚我的辫尾,久久沉吟
呵你,可笑的共同体,千万不要太把自己当真
我用别的模样拼凑出你,是为给世界一个神谕
我指给你四个类比,你要在它们之中找出自己
我还给了第五个比喻,慎勿外传,你的那颗心
其实就是人的心!它们虚耗过多的苟且与泪水
而你要替它们去吞多变的风波、歧路和天气
想一想,我的傻孩子,你究竟要成为哪一个?
唯一即囚笼,所以,我动了与身份不符的恻隐
我以世界的样子创造你,这清风般通透的共居
听罢神的回答,我心有戚戚地昂起骆驼的脖颈
即使挤满哓哓不休的怪形,即使生命短暂逼仄
可我愿做一心一意的自己!神忽然猛拍我的脊
去吧,乌托邦!在缤纷的自我间必有一个真你
从此出没天地的空隙,替我将世界的丧钟鸣响
2014
注:麋鹿(学名:Elaphurus davidianus)又名“四不象”,是世界珍稀动物,属于鹿科。因为它头脸像马、角像鹿、颈像骆驼、尾像驴,因此得名四不像。
原产于中国长江中下游沼泽地带,以青草和水草为食物。性好合群,善游泳,喜欢以嫩草和水生植物为食。曾经广布于中华大地。后来由于自然气候变化和人为因素,在中国历史上数度绝踪,汉朝末年近乎绝种,元朝时偶然发现的麋鹿被捕捉运到皇家猎苑内饲养。到19世纪时,只剩在北京南海子皇家猎苑内一群。不久被八国联军捕捉并从此在中国土地上消失。直到1898年被英国繁殖到255头,并在1983年才将部分个体送回中国。之后有更多的麋鹿回归家乡,并有部分被放生野外。
8.七哀
己巳年(1989)酷暑,余远避东南,蛰于闽南海滨,及秋日,悲风起于心底,观沧海而思蜀地,遂访先贤制《七哀》之曲,斯人斯土,生死契阔。
水头
今夜,抖开它厚重的湿被窝
我来入眠,一缕幽光映现
手掌上的岁月,浑身酸涩的
水头,已是我的末途了,海湾
圆圆,宛如东海一只浅显的肚脐
星月俱无,闭上今生今世的眼睑
水头,你是我探出海面的懵懂的
脑勺,被季风梳理得光光,还在
费力聆听来自内陆低处的哀哭
已迅疾掠过!惊起几绺乌发
并立遥望黑夜高高飘拂的裙裾
透出此刻的白皙,我摊开双手
双手都是腐朽,东海,可是
谁能有一张足够的嘴来喝干
你锅中的汤汁,使我免为鱼鳖?
注:七哀作为一种乐府新题,起于汉末,七是言哀之多,非定数。
大水
大水汤汤,出于西天,昆仑
东海欲吮吸你翻搅不定的
长舌,送来那隔夜的荒凉
峰峦耸峙,白虎吞吐的月晕
烘炙着今夕不眠的昆仑,双手
捧出一座神思恍惚的天堂,我的
碌碌前缘!早化作一抹烟霭
却升腾于今夕,成为我眼眸间
唯一的阴翳,回头望不见古月
夭者,借一段鱼腹吹胀了东海
滞涩的胃囊,泥沙俱下,今生
为人,呜呼,转世当作龟鼋
大水汩汩,踯躅东方,昆仑
我是你奔走的牛马,肝胆摧绝
何处是你卓立的千年皓首?
白虎为瑞兽。汉纬书《孝经援神契》;“德至鸟兽,白虎见。”白虎又是天之四灵(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之一,为守西方之神。《淮南子·天文篇》:“西方金也,其神为太白,其兽白虎。”白虎亦为星名,是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总称,这七星形如虎状,即西方白虎星座。白虎是古代巴人(廪君之后)的祖先和图腾。《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载:“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
那风
那风,钻入东海腥腻的青衿
头枕着白浪高高,放眼皆是
今夜的枯涩,引来惺忪的鳖眼
乜斜浪花堆砌的瞬息天堂
轻轻,游弋于此生的哈欠与踌躇
那风,吾祖叫你欢头,一只
快捷的探险禽兽,恰从东海的
乳间升起它茫然的蒙古人面
命定流窜远方,去找寻悲悯的
彼岸,犹带一脸颓废的腊黄
欢头,你是吾祖狂热且不祥的
前额,离乡背井,只为了
碰撞眉头紧拧的来世,出没于
骇浪惊涛,年年,锅鼎苦闷
汤汁蒸腾,你被承诺的全部人生!
注:风,亦为中国最古老的姓氏。据《帝王世纪》和《竹书纪年》记载,上古三皇五帝之首的伏羲氏之父燧人氏就是风姓,伏羲氏随父姓风,妻子女娲氏亦随夫姓风。
注:见《山海经·大荒南经》:“欢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亦名驩兜、讙朱,都是鲧之孙丹朱的别名。郭璞注:“驩兜,尧臣,有罪,自投南海而死。”《书》曰:“放驩兜于崇山,为人狠恶,不畏风雨禽兽,犯死乃休耳。”其后代为欢头国,鲧之苗裔。
噫吁
噫吁,巨腕高擎起西南,不见
它那苍凉的头皮,上面
有我衮衮诸公,皆尽长卧安息
大水分崩逃逸,敞开中央的
锅底,烟霭蒸蒸,烹制出
一束灿烂五谷,喂你咕咕肠胃
山鬼,我欲追觅你斑斓的肉身
借你的唇复活今夜的苍穹,我欲
往你幼兽般的前襟烙下一片茫然
空虚!可是那粒稻壳遮掩了你
大梦起伏的腰腹?哪阵羚羊蹄碎
是你鹄然的心神正踊跃飞驰?
山鬼,我若是你向东升起的一根
羽翎,越巴山,涉大江,渡夔门
只为代替你向大海挥洒一滴清泪!
1989-1991
山鬼,见《楚辞·九歌》之《山鬼》篇,屈原作品。为祭祀山神之歌。“篇中状其妖柔之态,婉娈之情,盖深足动人思慕者”(明·钱澄之),清人顾成天《九歌解》首倡山鬼为“巫山神女”之说,又经游国恩、郭沫若的阐发,“山鬼”当为“女鬼”或“女神”的意见,遂被广泛接受。本诗援用此说。[1]
9.水碾河
1.
到水碾河去。几只风筝排饵般钓着燕子
春天尾随我,一朵闲云已兀自给它加冕
空气有牛轧糖的暧昧,包藏浓稠的祸心
那些络绎在未来的我们,正集中地返回
撅屁股的摄影师,像某个神圣的狙击手
被驱赶的花朵后面,真有孤独的牧羊人?
我骑一辆破自行车,闯入冒烟的取景器
咬牙奋力踩一程,轮胎就吥地泄一口气
刚为生活甩几滴泪珠,又多长两根髭须
那谁,天天给世界过磅,惊险的守恒律
所以需要空心的梦,风筝忽然澎湃不已
我回头望,后座上清癯的小柏平静如水
2.
那是1987,十字路口工人阶级凌虚而立
祖国倡导花好月圆,红油火锅浓香飘溢
喇叭声咽,张蔷的小调宛如四溅的锯屑
工人日报门口,有人秘密兜售万能钥匙
钟老师在练习啼啭,云雀是他的假想敌
他日夜勘测,每个汉字必对应一块墓碑
取景器里,委蛇而来一辆瘪胎的自行车
那个出生入死的人,蹬踩快锈死的轮回
他19岁的负重之旅啊,挥汗如雨的缁衣
正被我们反穿,来自明天的人面面相觑
意义是多余的份量,那谁,便紧拧重眉
我回头望,后座上清癯的小柏去向不明
2015.2.7 成都-北京
注:水碾河,成都市一地名,原十字路口有男女工人的塑像,基座是个巨大的圆形,改革后曾被戏谑为“工人阶级等于零”。诗人钟鸣曾供职的四川工人报社及宿舍便座落附近,是80年代诗人聚会的重要据点之一,也是作者学生时代常去的地方。小柏即诗人柏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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