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曾用笔名楠铁，生于1969年10月。九十年代起活跃诗坛，1994年出版第一部诗集《霞光的极端》（与韩欣合著）。三十年间，行走于喜马拉雅山麓和城市之间，自封为不学无术的散仙。作品散见各个诗歌选本。

王君诗选  第3173个亡灵

牲人

牲人们爬行在大地上——敬文东《牲人盈天下》

我写自一个帝国，它庞大的侧翼 /深入海底——布罗茨基《科德角摇篮曲》

帝国的卡车拉着大量产业工人

到达长江边上，黑夜被改变为白昼

机器轰鸣着，焚尸炉

逼近了树林空空荡荡的鸟巢

寂静被运输到城市里，传染到

每一个人，一个儿童化着惨白的妆

梦见篮球场那里，空空荡荡

“我们以前在那里跳舞”

直立的人无法理解单细胞的孤独。

从前生命在海洋，仰望

天幕，宇宙太单调了

空间，一个永远没有人投篮的

篮球筐，荒废在孤独里有几十亿年。

时间从被压扁的蛋壳里

流出来，人于是有了脚

他行走，并寻找同类

他拽着风哆哆嗦嗦地说

靠近我。靠近我。现在他说

远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像恶魔和感叹词“喂”的距离——

春天，雪融化了，手术室的光

向前亮了一寸，医生推门

走出来，喊到

我刚刚看见了一个典型的

退化案例！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一代不如一代

从前我遇到的是神，然后是智者

然后智者变成了凡人

现在是牲人，他们被圈养在栅栏里

我看见他们石化了的内脏

他们说着玻璃纤维的语言

竟然度过了漫漫的黑暗。一月

帝国的救护车呼啸着运送病人

一个人，又一个人抬下来

他们被衣服裹住的身体空空荡荡

脸色惨白的儿童

梦见篮球场空空荡荡

老子到处说

老子说，我坐在天地之间，身体

像个大风箱

我使用风箱已经有一万年之久。

我使用我，“掌控”到腐朽的意义——

杰米·伊斯特是英国《太阳报》的记者

他描述人处于自己身体的内部

如何触摸不到无涯，我……非常虚弱

感觉到被重型卡车

从云端撞了一下

中国人艾芬善于变化。她的勺子

仔细观察，有着蝴蝶的裂纹

蝴蝶之于星辰

犹如军用卡车之于仙女：卡车拉走了

尸体，仙女作为形式保存下来

昨夜有人在阳台上唱歌

昨夜还有人在大地上种下松树

老子到处说，低一点，再低一点

万物都低到尘埃里，尘埃

由更小的微细之物组成：

所谓悲哀，不过是一个一个颗粒

像沙子，你捧啊，抓啊，扬到空中啊

跺脚啊，后悔啊，喘不上来气啊

完全控制不了灵魂啊

老子说，悲哀，终究还是一把沙子。

第3173个亡灵

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其实你只是去了上边逛了一圈。

抹去名字。只有编号。头发变成毛玻璃。

第3173个亡灵去了第3173号晚霞

所映照的空间，他的照片遗留在

“不”拥挤的抽屉里

舌头上都“是”灰尘。嘴的雨

只有手心的一小把，而孤独太大了：

落日，一只老灯泡

照着无腿的人们，穿过空洞的眼眶车站

灰麻雀飞出眼珠就像车站

呆在原地没有等到下一个乘客。

下一个是谁呀？第3174个亡灵

这时已经举起死的酒杯，像恋人

第3173号泛着泡沫，在酒里

形成倒影，死和生不分彼此。

3173和3174，不分彼此。

我这里只有死没有害怕，3173说。

我这里只有害怕没有死，3174说。

高烧39℃

正常：36℃，额温枪：39℃

恭喜你，你在刚刚发生的刚才

错过了死。你举着麻杆一样的头

拽着死向前，终于走到了此刻：

你，高烧39℃，在当下

活下来，像风吹芦苇

没有船。也没有人渡你过河。

飞机场上摆满了飞机尸体。

从36℃到39℃是一首循环播放的

儿歌，小屁孩呀小屁孩

你的一生醉心于死，但是死

怎么也淹不死你呀。

你害怕孤身，邻人是冰，时间是冷

你站在风中是独木桩

树叶落下来，你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孔。

这时某位菩萨从隔离检查站走过来

他像个干部（戴着防毒面具，皮鞋反光

小眼睛），他拍了拍你的肩膀：

我憎恨人类的恶。也憎恨烧到40℃的

善良，从地狱铺到了天堂

哪里还有天堂啊

到处都是发烧的芦苇！

黑色讣告奏鸣曲

身体尚温，黑色讣告已经升天

它在大地上已经数到了3000

3001，3002。他被告知：

这里只有尽头，别无其他

当物无法穷尽，裹尸袋

就归类为它自身的一部分：尸体。

天空足够宽敞，一个“1”足够容纳下

无数个“1”的尸体

哦他们拥挤但不妨碍他们自由呼吸

由人间上升到这里的通道是畅通的

黑色讣告发出春风吹着电线的声音

无力，标记为“1”，嚎啕标记为“2”

丧钟只鸣一次标记为“3”

小女孩追着殡仪馆的车喊着妈妈

标记为“4”；山重水复疑无路

标记为“5”；新冠病毒耀神威

标记为“6”，春天一定来标记为“7”

黑色讣告稳坐天堂：

万物向我聚拢

其中多为沉寂灭亡之物

偶尔，夹杂一两句人声

它是曲调的一部分

春天

建筑工地已经开工，鸟儿啁啾

公园里到处是赏花的人

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的干尸

在细雨中浸泡一下，生命回阳了

魂魄穿着新衣服像个小丑

其中有一个人

他决定仔细研究一下自己

他拆下了他的眉骨，他的下颌骨

头盖骨的下方是脑垂体

他拆下了喉骨和肩胛骨，终于

他打开了他的胸腔。

双白，磨玻璃结节，死亡

一小块一小块

排列在一起，在荡秋千

草地通往深处没有暴风雪，春天

没有任何痕迹可以捕捉到蜻蜓

他处于巨大的伤痛中。这伤痛

化为一节一节的光点，像一张网。

他把自己网了起来：活着

是一座坟墓，祝你们旅途愉快

我要暂时先离开一会儿

他的笑只有牙齿没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