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瑟瑟，当代诗人、小说家、批评家。现居北京。著有诗集《松树下》《栗山》《暴雨将至》《世界尽头》《犀牛》《种橘》《向杜甫致敬》（英、西、日、韩等多语种），诗歌评论集《中国诗歌田野调查》，长篇小说《暧昧大街》《苹果》《中关村的乌鸦》《中国兄弟连》（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小说创作）等20多部。曾参加哥伦比亚第27届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第七届墨西哥城国际诗歌节、第三届（越南）亚太地区诗歌节。曾获得“2009年中国最有影响力十大诗人”、《北京文学》诗歌奖等。编选有《新世纪中国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当代诗选》（中文、西班牙语版）等多种。

明年的这个时候，有多少家庭要到街边去烧纸

　　　周瑟瑟

华南海鲜城

野生动物竖耳倾听

有火车开过

我下了火车

拎着箱子

野生动物毛发肮脏

可怜兮兮的样子

漆黑的夜晚

一双双眼睛闪亮如火

那是恐惧的眼泪

它们以为我是来

救它们的那个人

以为我是知道真相

来打开铁笼的那个人

2020.01.18

怪兽

妈妈去打怪兽

孩子你在家关好门窗

你在里面要乖乖的

听见没

不要哭

嗯嗯嗯

呜呜呜

怪兽走在大街

怪兽发现人间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孩子

躲在家里哭

2020.02.04

伤寒论

把舌头伸出来

看看你说了多少谎话

我张开嘴

伸出舌尖

啊－啊－啊－

狗一样叫唤

红肿的咽喉里

长了一座小火炮

2020.02.10

明年的这个时候

明年的这个时候

有多少家庭要到街边去烧纸

呼喊鬼魂回家团聚

全家人前后脚相继死去的

他们就不用等到明年

让家人呼喊回家团聚了

2020.02.15

武汉

树叶碧绿永不凋零

满城的冻龄少女

浑浊的长江水

如何洗净她们流泪的眼睛

2020.02.19

左宗棠

他命令士兵

抬一具乌黑的棺材

跟在他身后

他骂骂咧咧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手在空中挥舞

他死都不怕

还怕干不死你

只要想起左宗棠

我眼前就会浮现

他心爱的棺材

在清朝闪闪发亮

2020.02.20

汉阳造

昨晚我闯入汉阳兵工厂

叮叮当当一通锤打

铁水四溅

火光映红了脸膛

汗水顺着脖子流淌

我在梦里忙碌了一晚

只为了打造一支步枪

2020.02.21

异相

小时候大年三十

故乡的方士整夜观察天象

告诉我们天上的消息

我一路向北

冰苞袭击了我

电闪雷鸣的夜晚

我站在北方的大地

听见远在武汉黄陂

新河桥下的大鱼飞起来了

黑龙江兴凯湖的冰滚上了岸

故乡的方士惊恐万状

天象大乱，天空开裂

铜盘里占卜的米撒了一地

2020.02.22

作为隐喻的疾病

好消息从武汉传来

木兰湖电闪雷鸣

按原计划我的航班该降落在黄陂花乡茶谷

我们去新河桥下欣赏大鱼

暴雨过后武汉开满了各种鲜花

血红的灿烂像一场隐喻的疾病

大学校园寂静的花树下

当年上吊的失恋青年

晃荡的幽灵让人怦然心动

2020.02.25

死亡教育

我们站在死亡的门外使劲敲门

“你家里有几个人？”

幼童开门回答

“有我与爷爷”

“你爷爷呢？”

“死了几天”

爷爷死在厕所

嘴角的血也是幼童的血

也是我们身体里死亡的血

6岁孙子给爷爷盖上被子

独自守着爷爷的尸体等待我们

爷爷死前告诉他

“外面有病毒，不能出去”

靠吃饼干幼童活了几天

我不敢看他从白色衣帽里

露出来的一双清澈的眼睛

沉默的幼童

已经有了自己的记忆

他认得赶来敲门的人

我们都是死亡的敲门人

历史会记住我们

给这一代幼童的死亡教育

2020.02.25

答案在风中飘

他隔离治愈回家

发现家里人都已经死了

他光着脚

吊到高楼外

僵直的身体

像一个风铃

在城市上空摇晃

镜头拉尽

我看清了他的衣服

甚至可以辨认出他的脸

谁是行刑者

死者的手脚与脸

在城市上空反射白光

像答案在风中飘

2020.02.26

历史老人抱着你的遗照

当人们停止反思的时候

当遗体捐献出来之后

你活着的老婆呢

当停止训诫

当你的肉身消失之后

当死亡的调查也消失了之后

当大街被突然抽空

你踩着血红的落日的时候

你目睹成排白色的车

白服的人

抬着一个一个捆绑的担架的时候

历史老人垂下他沉重的头颅

把你的遗照抱在怀里

2020.02.26

即将要死去的感觉

一群流浪者

他们排队领取一份盒饭

今天的饥饿

今天的无家可归

全归他们所有

我坐在暖气房子里

今天又吃得太多了

食物在肚子里膨胀

严重的不舒服

就像一个幸存者

即将要死去的感觉

2020.02.27

附：周瑟瑟答雪鹰问：

1、这次疫情，让您产生了哪些思考？
 

　　我前几年提出过“中国诗歌现代性启蒙”的话题，还在桃花潭搞过一次“中国诗歌现代性启蒙论坛”，但麻木者众，响应者有，我当时企图梳理中国现代性启蒙的历史与未来，但遭到了保守者与愚昧者的反对。这次疫情，首先它是一次灾难，其次是一次民智启蒙，通过死亡与现实的残酷再次启蒙了被禁锢的头脑。

2、自疫情以来，您是否有诗歌创作？
 

　　写作是我的日常生活，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写作，写作是我的思考与观察。这次灾难给我的“死亡教育”都写在诗里了。我在武汉生活多年，那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熟悉那里的街道与生活，我还能说不太标准的武汉话。我相当于是半个武汉人在写诗。

3、如果有，能不能说说这些作品的特点或者追求，为什么会这样安排？
 

　　我的写作是基于我自己的感受与独立思考进行的，我写的是我真实的那一刻的感受与思考。灾难对我精神的冲击是巨大的，我有更多受不了的时候，焦虑、痛苦、忧郁、愤怒、咆哮、同情、绝望、孤寂、悲悯等等情绪都会留在诗里，当然也有元月中上旬疫情还没完全爆发时，我对武汉病毒研究所的记忆的诗，还有我小时候同学得了肺炎的回忆的诗，但很快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悲剧随之而来，我被推入到惊恐与痛苦的写作中。我不是医生，不是掌握局面的官员，但我的人整个被推入到事件里，我甚至一度无法写作，陷入绝望的深渊。那段时间，我第一次经历无法写下一个字的痛苦，这是我没有过的，我父母离世时我虽然麻木了几天，但我还能写下当时的我。但这次我有几天无法写作，绝望与悲愤完全控制了我。

4、请给当下的诗人和作家们，提出您的建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与判断，我无法提什么建议。只是说出我的感受。当然我看到了一些诗人与作家的所做所为，还是很惊讶，比如回避灾难，甚至赞美灾难，比如掩盖事实，粉饰太平。他们这样做，无非是为了现实生活中的好处，保饭碗多挣钱，求得更多的荣华富贵，他们的胆小怕事，唯唯喏喏，甚至奴颜媚骨，冷嘲热讽，我删掉与拉黑了这样的人，希望以后不要有什么来往，见到了也就扭头就走，我与他们的价值观完全不同，希望就此相忘于江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