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朵渔
主编:   执行主编:
陌生的世界
 

大疫当前,举世震动,民心惶恐,须臾三月,“幸存者”一词含义愈显。诗为心声,诚实是其根本。当此时也,诗人不该也不能缺席。不为动荡中谋名利,但求艰难处见真情。幸存者一向提倡之“有根的诗”与幸存者的传统,期望在此获得印证。


题图:疫情公益海报 旺忘望(幸存者诗刊编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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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疫诗稿:臧棣的诗





臧棣 19644月生在北京。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出版诗集有《燕园纪事》,《宇宙是扁的》、《小挽歌丛书》,《骑手和豆浆》,《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沸腾协会》《情感教育入门》, “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20165月应邀参加德国柏林诗歌节。201710月应邀参加美国普林斯顿诗歌节。



蝙蝠简史

 

封城的消息传来时,

这些会飞翔的哺乳动物正在做梦;

现在是它们的冬眠时期,白天和黑夜的交替

在它们的梦中失去了意义,

不再有劳动被插上翅膀,神秘的天性

都是在幽暗的原始洞穴里睡出来的,

远非人类的悟性所能理解。

它们中爱吃水果的那一类,

梦见随着蜜蜂的舞蹈,可食的果实

越来越多;它们最爱吃的水果

都看上去像一个缩影:地球是圆的;

它们中爱吃昆虫的那一类,

也梦见我们吃蛇,吃狐狸,吃猫头鹰,吃蜥蜴,

甚至梦见我们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吃它们的同类:理由是

不仅很美味,而且非常滋补;

它们的梦和我们的梦一样

具有完美的统计学含义:

数量上看,虽然人类也算天敌,

但由于胃口强大,我们直接干掉了

它们的更直接的天敌:阴险的毒蛇。

为了报答,它们在名字的谐音上

下足了功夫,并积极配合汉语的欲望,

将自身倒挂起来。它们甚至梦见

我们为了寻求替罪羊,将一种可怕的病毒

追溯它们身上;但它们仍不敢相信,

我们假装不知道人类自身的病毒

其实比它们身上的,更可怕。

或许,一切都和大自然的平衡有关,

除了它们的梦,偶尔会涉及我们的麻木。

 

2020123


 

只有通过核酸检测阳性才能确诊简史

 

人海茫茫敏感于

假阴性的状况已十分突出。

而常识的分量往往会暴露

闪光的金子也有缺陷:

一点也不像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

非常稳定地保持在它

不会超过整座冰体的十分之一。

有国家大剧院做背景,

标准倒是定得很硬,

用牙一咬,果然是金的;

但是很显然,糟糕的天气,

道路的曲折,崩溃的小经验

并没有仔细列入试剂盒

必须有效送达的倒计时。

当然,平时是否手巧,

这时候,会显得很关键;

但都比不过骰子的狠狠一掷:

将你扔进摇摆的核酸检测率之中,

你的反响,和一根针掉进海里

绝不会有什么不同。

 

202029


 

白肺简史

 

世界是一个寓言。你听说过,

但很少会把它泡进白酒,

一饮而尽。弦外之音

倒也没那么难懂;触目的是,

人类的短板已喷过84消毒液;

味道刺鼻得就如同我们的嘴巴

始终不如我们的耳朵聪明。

而我们的鼻子,虽然从未真正

输给过哲学,却在暧昧的飞沫中

暴露了我们其实和竹鼠一样,

也是无辜的宿主。戴上口罩后,

菊头蝠甚至比邪恶的疏忽更上相。

看在隐喻的份上,看在请看着我的眼睛的份上,

世界已变成一座医院。我刚刚看过

你的胸片。我不是你想象中的

那种医生,而你也不是诗的理想的患者。

是的,未经授权,我不能随意删除

你脑海中闪过的雪莱的立法者的影子;

但既然诗,是比语言更深的内部,

既然它已经拍成了X光片,

你就必须面对它的结果:

90%以上的阴影都已发白。

是的,残酷的真相也包括

世界是一个梦。死亡是死亡的抗体;

你要尽力保持一个人的清醒,

直至迷宫深处,你也能活到

你是你唯一的抗体。

 

202025

 

白死简史

 

用海水洗一下,死是蓝的——

蓝死呼之欲出,一点也在乎

死亡词典里的封闭环境

是否气氛隆重。用风吹一会儿,

死,差一点透明的

把死神自己也吓得半死——

绿死完全不合文法,但合乎文法,

病毒就会摘下它的王冠吗?

用土一埋,死是黄的。

喷过消毒液之后,黄死依然很黄;

无法接受,你又能把黑洞怎样?

摆上一束花,死是紫的。

紫死的确很自私,只顾自己

红得发紫,却不映衬红死的下落。

还好。现场刚巧有一块黑布——

快速展开,但卷起时,

必须慢慢像黑死已彻底背叛了

时间的化身。哀歌稀释在寂静中。

昨晚的新月甚至有点晃眼,

像一个很久都没挂过东西的钩子。

 

2020127日,202027


 

 ○空屋简史

 

爷爷死后,六岁的孩子

会被带离那房间;神话会转向另一个角度;

开门的一刹那,所有的真实

都已输给那双朝外部世界睁大的眼睛。

 

时间像用刀切过似的,

密封在笼子对生活的丈量中;

霉味甚至没想象得那么刺鼻,原形保存的

比原样还好,但封条不会迟到。

 

什么都有可能留下,就如同有些东西

再怎么消毒都会痕迹依旧;唯独记忆

不会留下。悬念的尺寸很人类,

但远不如房间的尺寸曾经沦为死角。

 

至少灰尘还在,至少凌乱的抽屉里

化验单还在,至少隔音效果依旧很差;

耳朵还没贴到墙壁,就能听到隔壁的叫嚷:

竟然有人核酸检测七次,都呈假阴性。

 

2020.3.3,北京




○气溶胶传播简史

 

病毒星球,人的悬浮

和花粉的悬浮,本质上

并无差别,但两者的粒径

却悬殊很大;人的颗粒性

并非只出现在微生物的噩梦中。

 

当自我的迷失作为

一个飞沫事件来处理时,

将人比作种子,哪怕不提及

颗粒的饱满和乌亮的色泽,

往往也能有效地推动理智的恢复;

 

至少,在自行留观的状态下,

我目前的神智已恢复到足以辨别:

人的漫长的悬浮史中不一定包括

我的悬浮,而花粉的悬浮中

却仿佛包含我的悬浮。所以,每次

 

进出电梯,我都感到一丝愧疚:

即使戴着口罩,我对密封空间的敏感

也渗透着我的不够体面的恐惧:

秘密的入侵已经开始,一个人

既是病毒的对象,也是消毒的对象。

 

2020.3.4,北京

 

 

 37.3C简史

 

密切接触者的标签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插在

你的头上。聪明的病毒

才不管古都东方不东方呢;

社区已封闭,每一次进出大门,

都必须通过体温计的审核。

你无法想象万一超过37.3C

你的例外状态会不会

好于那个姓李的眼科医生。

你看上去很无辜,但怎么可能,

你会比咆哮的大海或绿色的空气

更无辜?因封城而没法回家的

那些睡在火车站阴冷的

地下室里的人,也很无辜,

那些被铁棍打死的狗也很无辜;

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时辰,人的无辜

在我们中间不再能构成

一个确切的理由。潜在的怀疑对象

也从未像今天这么普遍:

身体是你的,但是很抱歉,

你必须保证你随时都能公开

你的体温。必要时,你甚至得配合

你的体温对你的出卖——

没错,37.3C以下,你未必

真的就安全;无任何症状的

病毒传播者已计入案例;

37.3C以上,也不一定就代表

你已携带新型冠状病毒;

但气氛如此紧张,更细致的辨别

只能交给方舱来定夺。

对抽象的统计数字而言,只要你

不肯安于时间的洞穴

对你的新人格的矫正;只要你

走出你的小窝,如同一片树叶,

你已飘飞在命运的诡谲中。

 

2020.2.27,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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