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疫当前,举世震动,民心惶恐,须臾三月,“幸存者”一词含义愈显。诗为心声,诚实是其根本。当此时也,诗人不该也不能缺席。不为动荡中谋名利,但求艰难处见真情。幸存者一向提倡之“有根的诗”与幸存者的传统,期望在此获得印证。
题图:疫情公益海报 旺忘望(幸存者诗刊编委)作
臧棣, 1964年4月生在北京。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出版诗集有《燕园纪事》,《宇宙是扁的》、《小挽歌丛书》,《骑手和豆浆》,《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沸腾协会》《情感教育入门》, “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2016年5月应邀参加德国柏林诗歌节。2017年10月应邀参加美国普林斯顿诗歌节。
蝙蝠简史
封城的消息传来时,
这些会飞翔的哺乳动物正在做梦;
现在是它们的冬眠时期,白天和黑夜的交替
在它们的梦中失去了意义,
不再有劳动被插上翅膀,神秘的天性
都是在幽暗的原始洞穴里睡出来的,
远非人类的悟性所能理解。
它们中爱吃水果的那一类,
梦见随着蜜蜂的舞蹈,可食的果实
越来越多;它们最爱吃的水果
都看上去像一个缩影:地球是圆的;
它们中爱吃昆虫的那一类,
也梦见我们吃蛇,吃狐狸,吃猫头鹰,吃蜥蜴,
甚至梦见我们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吃它们的同类:理由是
不仅很美味,而且非常滋补;
它们的梦和我们的梦一样
具有完美的统计学含义:
数量上看,虽然人类也算天敌,
但由于胃口强大,我们直接干掉了
它们的更直接的天敌:阴险的毒蛇。
为了报答,它们在名字的谐音上
下足了功夫,并积极配合汉语的欲望,
将自身倒挂起来。它们甚至梦见
我们为了寻求替罪羊,将一种可怕的病毒
追溯它们身上;但它们仍不敢相信,
我们假装不知道人类自身的病毒
其实比它们身上的,更可怕。
或许,一切都和大自然的平衡有关,
除了它们的梦,偶尔会涉及我们的麻木。
2020年1月23日
只有通过核酸检测阳性才能确诊简史
人海茫茫敏感于
假阴性的状况已十分突出。
而常识的分量往往会暴露
闪光的金子也有缺陷:
一点也不像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
非常稳定地保持在它
不会超过整座冰体的十分之一。
有国家大剧院做背景,
标准倒是定得很硬,
用牙一咬,果然是金的;
但是很显然,糟糕的天气,
道路的曲折,崩溃的小经验
并没有仔细列入试剂盒
必须有效送达的倒计时。
当然,平时是否手巧,
这时候,会显得很关键;
但都比不过骰子的狠狠一掷:
将你扔进摇摆的核酸检测率之中,
你的反响,和一根针掉进海里
绝不会有什么不同。
2020年2月9日
白肺简史
世界是一个寓言。你听说过,
但很少会把它泡进白酒,
一饮而尽。弦外之音
倒也没那么难懂;触目的是,
人类的短板已喷过84消毒液;
味道刺鼻得就如同我们的嘴巴
始终不如我们的耳朵聪明。
而我们的鼻子,虽然从未真正
输给过哲学,却在暧昧的飞沫中
暴露了我们其实和竹鼠一样,
也是无辜的宿主。戴上口罩后,
菊头蝠甚至比邪恶的疏忽更上相。
看在隐喻的份上,看在请看着我的眼睛的份上,
世界已变成一座医院。我刚刚看过
你的胸片。我不是你想象中的
那种医生,而你也不是诗的理想的患者。
是的,未经授权,我不能随意删除
你脑海中闪过的雪莱的立法者的影子;
但既然诗,是比语言更深的内部,
既然它已经拍成了X光片,
你就必须面对它的结果:
90%以上的阴影都已发白。
是的,残酷的真相也包括
世界是一个梦。死亡是死亡的抗体;
你要尽力保持一个人的清醒,
直至迷宫深处,你也能活到
你是你唯一的抗体。
2020年2月5日
白死简史
用海水洗一下,死是蓝的——
蓝死呼之欲出,一点也在乎
死亡词典里的封闭环境
是否气氛隆重。用风吹一会儿,
死,差一点透明的
把死神自己也吓得半死——
绿死完全不合文法,但合乎文法,
病毒就会摘下它的王冠吗?
用土一埋,死是黄的。
喷过消毒液之后,黄死依然很黄;
无法接受,你又能把黑洞怎样?
摆上一束花,死是紫的。
紫死的确很自私,只顾自己
红得发紫,却不映衬红死的下落。
还好。现场刚巧有一块黑布——
快速展开,但卷起时,
必须慢慢像黑死已彻底背叛了
时间的化身。哀歌稀释在寂静中。
昨晚的新月甚至有点晃眼,
像一个很久都没挂过东西的钩子。
2020年1月27日,2020年2月7日
○空屋简史
爷爷死后,六岁的孩子
会被带离那房间;神话会转向另一个角度;
开门的一刹那,所有的真实
都已输给那双朝外部世界睁大的眼睛。
时间像用刀切过似的,
密封在笼子对生活的丈量中;
霉味甚至没想象得那么刺鼻,原形保存的
比原样还好,但封条不会迟到。
什么都有可能留下,就如同有些东西
再怎么消毒都会痕迹依旧;唯独记忆
不会留下。悬念的尺寸很人类,
但远不如房间的尺寸曾经沦为死角。
至少灰尘还在,至少凌乱的抽屉里
化验单还在,至少隔音效果依旧很差;
耳朵还没贴到墙壁,就能听到隔壁的叫嚷:
竟然有人核酸检测七次,都呈假阴性。
2020.3.3,北京
○气溶胶传播简史
病毒星球,人的悬浮
和花粉的悬浮,本质上
并无差别,但两者的粒径
却悬殊很大;人的颗粒性
并非只出现在微生物的噩梦中。
当自我的迷失作为
一个飞沫事件来处理时,
将人比作种子,哪怕不提及
颗粒的饱满和乌亮的色泽,
往往也能有效地推动理智的恢复;
至少,在自行留观的状态下,
我目前的神智已恢复到足以辨别:
人的漫长的悬浮史中不一定包括
我的悬浮,而花粉的悬浮中
却仿佛包含我的悬浮。所以,每次
进出电梯,我都感到一丝愧疚:
即使戴着口罩,我对密封空间的敏感
也渗透着我的不够体面的恐惧:
秘密的入侵已经开始,一个人
既是病毒的对象,也是消毒的对象。
2020.3.4,北京
○ 37.3C简史
密切接触者的标签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插在
你的头上。聪明的病毒
才不管古都东方不东方呢;
社区已封闭,每一次进出大门,
都必须通过体温计的审核。
你无法想象万一超过37.3C,
你的例外状态会不会
好于那个姓李的眼科医生。
你看上去很无辜,但怎么可能,
你会比咆哮的大海或绿色的空气
更无辜?因封城而没法回家的
那些睡在火车站阴冷的
地下室里的人,也很无辜,
那些被铁棍打死的狗也很无辜;
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时辰,人的无辜
在我们中间不再能构成
一个确切的理由。潜在的怀疑对象
也从未像今天这么普遍:
身体是你的,但是很抱歉,
你必须保证你随时都能公开
你的体温。必要时,你甚至得配合
你的体温对你的出卖——
没错,37.3C以下,你未必
真的就安全;无任何症状的
病毒传播者已计入案例;
37.3C以上,也不一定就代表
你已携带新型冠状病毒;
但气氛如此紧张,更细致的辨别
只能交给方舱来定夺。
对抽象的统计数字而言,只要你
不肯安于时间的洞穴
对你的新人格的矫正;只要你
走出你的小窝,如同一片树叶,
你已飘飞在命运的诡谲中。
2020.2.27,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