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主编:   执行主编:
海外名家展| 吴耀宗的诗

 

吴耀宗, 1965年生于新加坡。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博士、英国南安普敦大学硕士、新加坡国立大学硕士。曾执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香港城市大学。学术著作有《被叙述,所以存在》,并编有《精神中国》、《当代文学与人文生态》、合编《文史长河的初渡》。已出版诗集《心软》、《孤独自成风暴》、《半存在》﹑《逐想象而居》﹑《形成爱》;小说集《人间秀气》、《火般冷》。获亚细安扶轮青年文学奖首奖(1994年)、新加坡青年艺术奖(1998年)、新加坡文学奖(2010年、2016年)、《联合早报》2018年年度书选,为中国鲁迅文学院“国际写作计划”(2019年)驻院作家。任香港十八区巡回诗会会社社长,并担任多届文学奖评审,包括金笔奖、新加坡文学奖、香港中文文学创作奖等。

 

 

沼泽之瞳

 

即使再凶悍十倍的村狗也吠不出脚底的恐惧

瘴气四面包抄过来,涵盖昆虫的深呼吸

只手将乔木和寄生植物摩肩接踵的私语遮掩

不许那成长着我的旧址逃离半步

 

除了母亲,这里

没有谁比贫穷更懂得安土重迁之必要

她曾经果敢离开过却又回来的希望

最终与绝望一同披上尸衣

时间原来无法阻止男人的啤酒瓶

去释放一连串泡沫的荒岛

一场又一场暴雨滂沱的拳头和裤带

甚至厨房里的菜刀

 

当她嶙峋的骨骸慢慢沉入烂泥之中

我湿漉漉失足的呼救声

肢体和童年

一样遭那潜伏的树根紧扣不放

父亲夜夜的肉欲狠狠撞击着女人

充满叫嚣和淋漓尽致的盐

比他昼间操控的铲泥车认真

 

我从水中抬起头来

日月默默,蛤蟆鼓噪

母亲养成习惯,蹲在

垂曳的藤蔓下整理她惨淡的微笑

那些透明的翼

总以类似的弧度流翔而过

用放大千倍的视野带回去我犹新的记忆

夜夜轮回一场浮肿的梦靥

 

 

-- 晨起闻特朗斯特罗默故去

 

八十三岁的未成年

在我们的国度里

用纯净的隐喻交了大半生的税

现在, 在沉默的四月前沉默了

语言们要来参加他的丧礼

他们乘坐悲伤的弓独拉起伏

他们怀抱亮艳的黄花来道别

一篇篇悼词把回忆重新排列

阻遏不了死亡使地球暗下来

小提琴盒里平放着他最后的躯体

他端详自己,健康与不健康的部份

终于可以十指紧扣

麋鹿越过从房子后面流出的太阳

草地复绿

他慢慢,试着步行

无声的世界撑开一道缝隙让他过境

他清楚这一次比任何声音去得更远

头也不回, 留下一只继续操作的表

给厨房没关紧的水龙头

留下那些以前途代替脸面的成人

在灰色而半死的森林里

 

注:2015326日,瑞典诗人暨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Tomas Gösta Tranströmer1931-2015)与世长辞,终年八十三岁。

 

 

盐与胡椒

 

在餐饮之间, 让对话

刻意模糊我们的刻意

笑声淡如菊花

 

集中制造一小段旅行的细节

比如善待偶遇的陌生人

或在上载下载之间, 让智能手机

播放桥上桥下的风声

翻落的帽子随波流去

 

悠远了以手作檐的悠远

荫住半抒情的脸

侍应生走过来

给我们胡椒和盐

 

 

逐想象而居

 

同样的一条江流

竞过

我从水中伸出头颅

吸一口挣扎的氧

 

暗流下的乱石坚守它冥顽的语言

陆地有林荫, 开放给辨识力强的风向

灵魂渴睡的时候要上岸

飞鸟放下双脚成为地标

 

我只能用时间抹身了

抹出根须般的皱纹

但我知道从梦境中取火

春花可以斩金

秋月可以截铁

 

 

剩下冰雪给了我聪明

 

死亡并不限于压倒在万物

引力之上然后完全静下来

河川给我们看上游愈败坏

下游愈充满新痛苦的富庶

 

波浪不断被泡沫塑料呕吐

鱼蛇争相吞食衰老的轮胎

小孩带回去染料漫延的爱

比以前亮艳的脸庞像电镀

 

几代人用几代电器的狂暴

把夏天拖拉到南北最边境  

鲸鱼逃出海深逃不出沙浅

 

瘦熊脱下呼吸脱不下皮毛

剩下的冰雪给了我们聪明

持续灵魂的肉体要放弃铅

 

 

韶稚

 

那时以为海很友善

像条狗

 

抚摸着它的背脊

喜欢,就走

到时间的另一边

 

动不动就鼓起风的形状

的自尊心,骨头

和其他的骨头磨擦

火的声响

 

告诉各种类别

我不属于

狗不耿耿忠心叼回来的属于

 

那时地狱镶满了五彩玻璃

青春是难过地笑着堕落

 

 

我们说话的方式

 

老在说失去

说多了也就占领了失去

 

像传说中断裂四散的盔甲

上面伤痕累累

你摸不到肉体和骨骸

杀伐一直在

 

在花下认识的

通通被抽走记忆

谁要信手捉起个甚么信物

立刻四面旗帜竖立

鼓响暴雨

 

彷佛世界有了彩色

而且分色愈细

便不愿只有黑白

伤口和借口

比较赤艳的胜出

赢走所有礼物

 

老在说黑夜

说多了白天也变成了黑夜

语言是捕兽器

被眼睛看见时

草丛已平静如初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我把九牛二虎

都给了呕吐

呕吐石头给了食道血的湿度

用来清洗现实话语的染缸可以吗?

用来灌溉枯死的穴道和笑容可以吗?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不透光的人群为不透明的梦而梦

他们疲劳,悄悄打下绳结

让将来死去的自己可以煞有其事

陈述玻璃舍身的遭遇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男人向左甜言, 向右蜜语

蚂蚁爬上首饰, 女人轻轻拨开一段关系

性别政治和前列腺一样超速分泌

公义只能垂钓语义的深度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有人安慰日渐贫穷的森林

说日光有信也好, 说清水无鱼也好

忙碌的行星终究是大财团道上累翻的驿马

富贵随时有浮云的浪漫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科技日新你月异我的情绪流动应用程序

外层空间浮游着阿姆斯特朗的相机拍摄到

嫦娥私藏多年的斧头飞过紧掩的窗

窗内学人文的人学用小数点计算阳萎的阴影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大自然反咬知识一口,责任就轰然决堤了

高浪滔滔高楼坍塌群众飞窜公务员来总结:

制度的缝隙太细

挖不出活埋的灵魂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论辩多年的存在失去了你, 失去了我

意犹未尽的我们再吶喊

吶喊不过大气层黑洞, 再魔幻

魔幻不过国家社会

 

在我不断呕吐石头的时候

我揣摩石头也有变坏的可能

集体背诵过的老魂灵

逐一退回到大动脉深处

等待最沉痛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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