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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略,筆名熒惑,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赤地藍圖》和《紙飛進火》。
屋外
鐵蒺藜上的天空
是一條百靈鳥的腸臟
死亡死亡死亡
一架拖拉機就這樣駛向黃昏
當我們剖開荒謬的果實
一串密碼同時被破譯
像一條河憑死去的水草改道
石頭沉落,石頭沉落像那些頭顱
連死亡都變得如此之輕
還有甚麼有重量
收成者的黃金
那隨他們的棺木一起下沉的黃金?
黑雲無語
因為摩擦而終於成為雷暴
一百年又一百年
我們在鐵灰色的日子裡繼續播種
24-10-2019
致橋上的鳥兒
只有活著的鳥才能飛
被催淚毒氣熏死的鳥躺臥在橋上
只有被挖出來的磚石才能飛
它們本來是路、是廣場
只有鳳凰復活時才能看見
牠飛翔的姿態,而你即將看見了
不是一隻,而是世上所有的死鳥
都變成鳳凰,或變成石頭
石頭進入義人的眼睛
或惡人的心
鋪出抵達遠方的橋
讓眼盲的人回家,心盲的人永遠流亡
14-11-2019
秘密
如果石頭就是秘密
沒有甚麼石頭永不碎裂
如果麵包是秘密
沒有麵包不在空氣裡腐敗
如果血是秘密
如果黑夜閉上了眼睛
我們是否不明不白
如果記憶有瑕疵
我們是否同在保護著一個秘密
如果那秘密就是血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流血
如果流血就是我們活著的秘密
我們死去的秘密
悲傷與憤恨的全部秘密
長夜不會永無終結,但是血
血永遠流動。
8-11-2019
不要輸
不要輸給人民
人民總是有自己的想法
像暴風吹向你的高牆
不要輸給正義
正義是天空之眼
搜證你的那些為了活下去
所必須的齷齪
不要輸給真理
真理如大衛手執的石頭
灰黑,粗糙,堅硬
不及你的傲岸和驕貴
你豈能輸給良知,豈能輸給希望
在自由的黎明來到之前
務必戳盲世上所有人的雙眼
你要成為唯一看見道路的人
太陽是黑色的,天空是紅色的
不要輸給未來和現實
因為在那邊
人民擁有真實的太陽,蔚藍的天空
而你,一無所有
28-9-2019
骨將鳴——致Zeyar Lynn
我們可能是最後一代
香港人。但我們的骨灰有魔力
你可以在月圓之夜
點燃它們。你會看見那張
大於人類的臉孔升起:
我們尚未失蹤。
循環加熱的工序把我們
懸置在眼睛的聚焦點
大概在額際的高度,
一隻帆把我們的故事送入吐露港,溯進城門河
一列火車來回這裡,鬼在裡面
而時間安靜,每一所房子都低鳴
低鳴如塵。你們在飲的
是我的山水,我的小瀑布和樹林
我的吻在所有灰燼的吻當中最不特別
但你會記住:
殖民,再殖民,我之所以為我。
我之所以為我。
我,一把劍在上和下加熱
搥打,搥打,劍刃愈來愈薄
在最薄之處你會看見我
最後一代香港人。
我不特別。
維多利亞港不特別,
戰前和戰後的建築並不特別
纜車,電車,天星小輪,雙層巴士
不特別,
但這些看起來都比那些人體的死灰特別……
那是因為
你並未點燃我。
你並未選在月圓之夜,
喝下時間的酒,穿戴端莊,清清久濁的喉嚨
懷著某種像期待一個二十七歲的人正走過來與你握手的心情
看著你自己的右手開始動
做那個你仍然不確定應不應該做的事
點燃我。
你會看見一張大於人類的臉孔升起
凝住。考古學家將把握機會審視
臉型,膚色,眼眶的深度,
甚至開始數毛髮。
別急。在詩人到來之前
在詩人像考古一樣把棺柩和裹布揭開之前
這張臉孔:
我們是最後一代香港人
骨將鳴。
25-11-2013
基輔的鋼琴師
警察在你面前鐵盾儼然圍牆
或是連環船在乎守還是攻
如果守就是長時間的抗峙你忽然
想起東柏林的母和西柏林的子
三八線兩邊如陰陽界上的兄弟
中國那被牢外之獄圍困的妻子
如果攻,白天灰地樹枝光禿
你用什麼點火?你施然安坐
一座鋼琴,鍵是黃色、琴身藍色
你說你愛,你用蕭邦的樂章去愛
用烏克蘭民謠去愛,用一個冬天
的肅殺,馬路上塗了白漆的裂縫
去愛。警察看見你的陶醉和悠然
他們的雙手放在鐵皮上
當腰間的配槍微微抖動,黃雀
最先離開;攝影師把你們捕捉
外面的世界傳閱照片紛紛禮讚
和平。和平正在撕裂的國土上
失去列寧像的國土傳出幽幽鳴叫
像一隻受寒的貓,世人無法聽見
核輻射,除非蓋革彌勒計數器
指向花的雌蕊︰和平又叫了——
此刻鋼琴如一雙護士的手
在剪開的皮膚上縫來補去
麻醉的烏克蘭被拉向東、扯向西
天然氣的喉管接駁是否穩妥?
西邊的一堆營養輸送危危欲斷
鋼琴師的手飛梭一樣左向右滑過
當鐵盾陣矗立,照片絕對安靜
外面的街道是否偶然傳出槍聲、
哭聲?總統府裡一群寢食難安的
官員知道有人要死去,他們愛莫
能助。烏克蘭如果被撕開,鋼琴
或警棍、擲莫洛托夫的大衛們︰
說烏克蘭語的人,和說俄羅斯語
的人。藍色的天空和海洋正包圍
你們終於擁有多少自由和主權
黃色麥田幾畝,足夠過好日子?
鋼琴曲可以一直演奏下去嗎
此刻警察與總統府需要聽下去
徬徨的國民和外面的世界也需要
哭泣者更加需要,讓抱住的身體
順著音樂漸漸變冷。深宵了,
卻無人能夠安睡,唯有一些音樂
穿過圍牆,在兩色的狹縫間植草
悠悠綠色溶化了藍與黃,在雪溶季節
你的鋼琴可會陪伴著你,繼續發聲?
30-1-2014
桑柔
窗外有一棵桑樹
據說以前整排都是,後來不知是颱風還是赤鏽病
能熬過來的就只有這邊陲的一棵
就像詩經所說,桑葉之下黎民可以休養、齊家
我聽著蟬,不知正掛在哪棵樹上
是這最後一棵桑樹嗎
我們被風雨疫病反覆敲打的土地
尚可以種高貴的靈魂
尚可以讓人不卑微地生活嗎
夕陽透進屋裡,你發著無甚意義的嗓音
如何在廢墟生養子女的問題
有一千種解答方式
你有一千種命名事物的機會
而現在窗外只有一棵桑樹
請你用一千種可能的方式,重新命名它。
31-7-2017
寫給剛出生的女兒。
莫倫貝克
徒步穿過莫倫貝克
迎面走過我身邊的人是劫匪
然而他沒有對我的緊張給予確認
只是逕直遠去
我開始懷疑這男人的背包裡
是炸藥和引爆裝置
他的目的地是皇宮或者歐盟理事會
或者北約總部,那比較遠
那個方向不會是原子鐘
如果他是從聖心聖殿走來
懷中可能是一部聖經
或者他的聖經尚未寫成
門徒和執迷不悟的人尚未分明
年輕的移民:漁夫和木匠的孩子
尚有餘裕學習這個世界
的不安、仇恨、悲痛,黃昏的光
映照在他沉甸的背上
到底那未知之物是有多重?
那寫了一半的資本論
那尚未抵達的悲慘世界地圖集
他們匆匆穿過莫倫貝克
與我相反方向,
然而可能是同一個目的地。
23-3-2016
向22-3-2016布魯塞爾恐怖襲擊的死難者致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