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任玲作品

永遠的一天

當時間把一切都鑿鬆鑿軟了

那些最深情也最泥濘的部分

這時我才來到

戰國的飯鍋漢代的飯碗，都懨懨睡著了

在主人私自死去幾千年後

陰暗的櫥裡牠們互相擁抱，順便出賣

端午中秋都已過去，這是明亮的午後

李白還在鎮上不遠處撈他的月亮

陌生的影子拉長到腳踝

桃花潭水深千尺，我背誦他的句子

不及汪倫送我情。但他始終背對小鎮

晴空如此巨大遙遠

這時我們來到二樓的小餐館

開軒面對空曠的寂靜

吃了野菜豆干辣河魚

聊一點點往事

影子向木桌一點一點靠近

有人打手機給李白：

「我們待會就要去機場了」

但他始終，沒有回來

古鎮終於縮成月亮那麼小

在雲端我背著星星終於看見

河魚游向遠方

粼粼發著光

井

飛瀑湧動的眼睛

航行著億萬個夏日

對誰說說話啊

這巨大如謎的人生

鏡照著自己

波紋冷冽的臉

忽然藍天就來了

忽然是馬

奔騰過蔭涼的蟬鳴

未曾命名的顫慄

忽然是風

鼓譟飛逝的永恆

忽然是

一方折疊的手帕

向深不可測的綠野

訴說昨日

以及昨日

的昨日

誰在深深的井裡眼裡夏日裡

滴滴滴滴一字一字打下

無可奉告的

相遇

玻璃虎

聖誕節來了！玻璃虎開心地想。並期待耶誕老人送來冬天的第一份禮物。

後來，雪落下了……

玻璃虎耐心地等。雪掩住玻璃虎的爪子，玻璃虎的背，玻璃虎的心。

耶誕老人始終沒有來。

「你是兇猛頑酷的子嗣，不配有禮物。」雪說。

「但我只是，供人們玩樂的啊……」虎哀傷地。

櫥窗裡，一隻蓄滿了淚的玻璃虎。

歡樂的聖誕……

鮮魚宴

她躺在那裡。

腹部灑滿翠綠蔥花，肥美的卵們陪伴一旁。

靜極了。

清晨漁販的叫賣從她微張的嘴中喊出。

怪物1

我生命唯一的激情乃是恐懼。──湯瑪士‧霍布斯

不請自來的怪物

坐在心的暗室裡

半盲。嗜卜。

熟悉三個

陳舊的卜辭

有時固態，危崖聳立

多半液化，暗室成為沼澤

佐以鬼神形象　

暗室畫圈

圈養眾牲教牠們

齊唱咒語

佐以搖滾重金屬

(那些不斷介入成為複數更巨大複數的)

萊克多巴胺嘛你被昧哄

克倫特羅嘛你被昧哄

湯瑪士嘛你被昧哄

培林嘛你被昧哄

矢勤矢勇使成

更莊嚴怪物

卜辭告之此乃文明

最燦爛激情

黑臉羊

戴上面具

黑臉羊兄弟只管低頭吃草

偶爾抬起頭來

瞥見命運在遠方招手

高速汽車駛過黎明的臉頰

地球轉了半圈

羊兄弟來到背面

還是只管默默吃，利齒

把天空嚼破了一個大洞　

僅賸的良善從那裡洩露開來

怪物2

這時候最好

誰在倒轉的雲霄飛車上

看見五彩煙火升空

地球有了乞笑的心跳

躲起來在黑暗裡窺探的眼睛

那些鷹隼、夜鷺

來不及走失的小孩

被歲月牽著走回來

回到世故前的遺沼

聽見自己的心跳

和許多許多年前完全

一樣的卜動

眾多奔湧的美好那時

兩隻腳的、四隻腳的

牽起整個睡著的荒野　

等待一朵曇花(在夜裡)發光

不是煙火

後來就凋謝了

曇花，像捨棄翅膀死去的

一隻夜鷺

夢裡走過光寒水塘

那是遺址那是

灰燼牠反覆確認

永遠變得不可辨認的昨天　

只一個不小心

就消失了

(沿著記憶的路徑)

誤認是永恆的東西

靜下來，在暗裡悄悄徹退

退得夠遠

成為怪物的一部分　

(沁入了夜的骨髓)

夠遠，足夠煙火停下來　

打亮了廢棄的水塘

比灰燼更輕靈

虛空更完整，那些　

怪物僅存的獨眼裡

有人　稱為淚水的東西

晚餐

在詐騙食人
案發的黃昏
背對著初夏
看海上靜止的
閃電刮過碼頭
高樓我剛剛吃完晚餐
天邊有絳紫的
彤雲番茄醬鯖魚
燈火裡走來童年時
貧窮的雙親
淳樸的小鎮田鼠
穿越荒野來到我們的小屋
剛剛收拾的晚餐桌
一粒殘夢也不剩
在我還不懂得幸福
手機轉帳恐嚇人肉是
怎麼一回事的年代
光線永遠不足然而平靜的
那個永遠消失的年代
在我忽然回想起它們的時候

悄悄向我
走來卻僅僅是一秒
深紅駭人的閃電
再度盤踞了整個天空

消波魂 

為南亞海嘯    

這次我選擇了海

你永遠難以企及的空蕩

在韻腳之北，星辰以南

雖然此地無雪而冬天

即將遠颺

而有人依然日日

將消波塊誤讀成消波魂

消魂者潰爛的筆記

翻到冬末最後一頁

沙灘上夏天的營火還在燒

橫行的沙蟹一直走

直到神話完全沒入黑暗

直到遠洋的輪船將整個冬日釣起

那是我的左手

輕輕爲你勾勒的幻象

屋蘇拉李維拉金吉拉

用不同名字虛構的碼頭

因豢養而加味的安那琪情調

聚集在我冬日早晨的窗口

霧穿過霧中的手指

慾望穿過慾望的海平面

伸手是更遠更荒誕的岬角

每一次出航都將傾覆餘生

險險險險的我聽見

人魚還在深海裡歌唱

只是這世界已悄悄離去

包括真實的蜎飛蠕動

地震海嘯其快樂溫柔無比的

亡靈

啊當我們還同在一起

親吻受潮的海風涓滴的浪

蝴蝶鼓翅震落遠方來不及帶走的岸

數十百千萬迷路的永恆會不會

比兩個人以為的永恆長一些

覆滅的昨天能不能

比剩餘的永恆更近一點點

更近更近的

是我冬日的早餐

窗口攤開的筆記本

因風翻到某年某月某一個

蝴蝶輕輕飛過的

空蕩所在

直到我們的岸離開我們

天使寫下了S

天使寫下了S

但他們誤以為是Z

雷電飛刀畫過了靈魂

優美弧度生出尖銳犄角

那是阿拉昨夜踩過的碎石

今晨他們用來穿過你

美麗的頭兒肩膀膝腳趾

兒歌一般簡單易學

風一樣穿越潔白的禮拜天

洞開的禮拜堂

直到積雪的後院開出

鮮紅祟人的花

(名叫 Katya)

堆起雪人他們歡喜

頌讚假的眼耳鼻和口

(以及信仰)                

兒歌喲簡單易學

不過就是靈魂的反面愛的反面

刮過粗礪的現實仍能以愛之名

洞穿積雪的清晨

街道照例有人清掃　

有人撿到了愛麗思的夢

一朵(或還有更多)名喚 Katya的花　

英國《每日郵報》報導，烏克蘭十九歲穆斯林女孩Katya Koren，在參加選美比賽後，被三名穆斯林青年以違逆伊斯蘭教法為由，石刑致死。

又羅蘭‧巴特在〈S/Z〉裡提到：Z是S鏡中的面貌；然則S是柔軟，Z卻是毀傷。

月光緩緩照在岩壁上

──為Chauvet Cave而作

月光緩緩照在岩壁上　　

寫下宇宙的第一首詩

時間的野牛和群馬

穿越深淵來到了　

結滿微笑的水晶柱

那些晚雲移動的痕跡

幻影與皺褶

三萬兩千年前那時候

粗壯的靈魂在月下奔跑

祂搖曳著星星搖曳著火

閱讀著永恆閱讀著死

牠跑入洞穴深處跑進

自己的深夜

他用追捕光陰受傷的食指

畫下整座洞穴的夢境

這裡那裡到處都是

飛奔而去的

新生的蹄印

還要多久才會到達呢

三萬兩千年後的世界

(有人也夢見了祂

和祂額頭上的月光)

時間的群馬繼續奔跑

追趕死亡的蹄印

這些

那些

變成祭壇

啊那些巫師的手

移動晚雲

畫下一個眼睛

再一個眼睛

凝視渺茫

三萬兩千年後的他

輪迴多少次之後

用食指按下巨大開關

走入沉默電梯

深黑孤獨的曠野

鏡中人與他對視

彷彿回憶起了什麼

他的楚楚衣冠

他的衣不蔽體

他的房車老闆妻子薪餉休假日

他在洞口凝視那片完整安靜的雪花

他幾乎忘了祂粗壯的靈魂在月下奔跑

他看見落石掩埋了祂的洞穴

他滑著智慧手機將祂徹底刪除

那些暴風雪祂的絕望與淚

他終於安全走出電梯

走入往常一樣深黑安靜的長廊

祂在後頭喚他但他終究沒有回頭

祂留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夢裡

(黑夜一如往常

剪去了長髮

那樣漆黑

有人輕輕指認了

祂的名字)

不存在的梳子

梳流逝的記憶

梳廣場上的通靈者

梳烈日下的鐘聲

梳困在診間的頭顱

梳咖啡杯裡的蛇影

梳情侶陌生人

梳僧人

梳緘默的列車

梳窗上的星星

匿名者    

你在大廈中心發現一座曠野，匿名者隱身其中，一座交織的網路。

每日午休時分，你穿越昏睡的羊群，來到匿名者身邊。

「以牧羊人之名，」他說：「你當渴飲時間之血，此地終將花繁葉茂。」

你瞥見廢棄的電梯間，沒有燈光，一切都已止息。

看管電梯的老者，白色鬚髮糾結而上，緊緊將梯門纏繞。 

他們都睡著了，而他們並不知道，依然維持打卡的姿勢，

他們不知道，卡打進大廈心臟裡，廣漠無垠的荒野。

唯一醒著的一名孩童，尖叫著，向未來奔去，

而且迅速衰老，彎折，成為骸骨。

你走向地下室，數千輛昏寐的賓士喃喃發出夢囈：

「洪水來了太久，終於忘記回家的路……」

「而你究竟要找尋什麼？為何不和其他羊群一樣，沈沈睡去？」

空中傳來匿名者的聲音，無所不在與一切同在的匿名者啊。

你試圖抓住漂流而過的微笑、黑函與名片，

但它們都消失了，徹底地，

你，只好和僅存的記憶，一同泅向未知的彼岸。

為了迴避嗜血的光速，抵達時，已是落雪的黃昏。

一列送葬的隊伍正從眼前經過

他們歡樂地，將眼淚拋向開啟的天空

「你看見了嗎？真正的天空。」

你惶惑地抬頭，春日的雪花落在肌膚上

晶瑩、潔白而冰涼

「有一天，綠芽將從你的靈魂長出來，變成一座森林。」

「夏天來臨時，它們會結好吃的果子。」

「秋天，金黃的回憶覆蓋所有葉片。」

「然後，就是現在了，匿名者將邀請知曉秘密的人一同前來。」

你望著走向天邊的行列，隱身其中的匿名者

月光  飛鳥  以及永在的遠方

永在的此刻

那終究是此生，無法言說的幸福了……

四季的目光

我曾居住在如此廣闊的箴言裡，

以至於必須以整個天地充滿它。──侯貝‧沙巴提耶

負重

春天雀鳥漂流來去

始終無法停歇

那些歡樂又悲傷的話語

壓彎柳樹的枝條

雲也是負重的

山也是

鬼莎欏

也是

不會更多

也沒有更少

恰恰是一餐飯的重量

微塵

一朵花

照見了自己的陰影

歲月的鐵幕

那黑且深長的峽溝

日晷　山陵

一朵花

拖曳一整個毀壞的夏天

在睡眠中

涉入了自己

顫動不為人知的意義

那永不厭棄的內裡

廢棄的零件

冰川與雪山

愛與死

青春與微塵

在鉛錘的時間之下

一朵花

無人觸及

不知語詞為何物

默默描繪

搏鬥過的污泥　

看不見的猛虎

自己的博物館

穿過多餘

一朵花

還原為遼闊

秘密的核心

被一個偶然命中

在此刻

那多餘的他者

攝下了祂

不哭也不笑

為大地鋪好了床衾

曠野

晚安　誰在這裡

向誰道晚安

風吹過浪尖上的曠野

秋收後的空房間

住進守夜的星辰

慢跑的人

都回去了

在天鵝絨的夢裡繼續跑著

時光無影

腐爛無形

直到迷路的鳥魂

回返黑夜

禮物

還剩下一點禮物

給最冷的一天

從此教誰記得

冰冷的刀鋒

也會變成柳樹的枝條

荒原的種子

也會將誰改變

風穿上新的裙裾

春天

如此豐美

歡迎雀鳥再度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