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主编:   执行主编:
 

詹澈简介

詹澈,生于台湾彰化,后迁居台湾东部,现住新北市。台湾1979<春风>杂志发行人,<夏潮>杂志编辑。<草根><春风><诗潮>诗刊编辑。曾任台湾艺文作家协会理事长,曾长期从事基层农业农村推广教育工作。着有诗集<土地请站起来说话><手的历史><西瓜寮诗辑><小兰屿和小蓝鲸><海浪和河流的队伍><绿岛外狱书()><绿岛外狱书()><下棋与下田><发酵>等十种。散文<海哭的声音>。纪实报导<天黑黑莫落雨>。曾获台湾第二届洪建全儿童诗奖、第五届陈秀喜诗奖、1997年台湾现代诗奖。

海外名家展|詹澈<五五诗体>
 

 

想再拔出一种感觉

                                

我们赤脚跑在轨道上,童年的玩伴

有一半落在后面,有一半已过了中年

铁轨边的细石粒刺痛脚踝,雨点也是

彷佛赤脚跑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上,却又水花四溅

我们努力追着载满甘蔗的全身黑溜溜的小火车

 

那小火车像是被太阳晒的懒懒的蚯蚓

像是受伤了没有毒的大蛇,在土堤上蠕动

我们追到它的屁股,利落的跳上去

插满甘蔗的屁股像是穿着草裙

我们跳上去用力拔出一枝白甘蔗

 

我记的那拔出一枝白甘蔗的感觉,从那时

到现在,它躺在我的书桌上

彷佛从一堆剑鞘中拔出一支白剑

速度要快心情要愉快,利落的跳下来

胜利似的看着火车,摇摇晃晃驶向糖厂……

 

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茫茫然驶向北方

恍惚已五十年了,糖厂已关闭外移

回忆很难回味,那甜蜜的快感在胃酸里迂腐

失败似的失业的资退的中壮年蔗农与职工

如一群年老的父亲蹲在荒废的蔗田,落日冷冷的贴着

 

我还想要有那拔出一枝白甘蔗的感觉

例如从钢笔套拔出一支钢笔

从海浪似的海棉里拔出一根针

从堆满布袋的谷仓底拔出一支扁担

从泥块夹住的土里拔出锄头,从泥沼中翻身站起

 

 

火车在向后叫着                               

 

火车在向后退,很多人从梦中晃醒

以为是旁边另一列火车要向前走了

参差着把头伸出窗外,看着日夜交错的过程

 远远的平交道闪着红灯,彷佛远星

响起叮当叮当的声音------

 

清醒吧坐好了,火车是真的要向前走了

工农工农------

记忆开始向后倒退,生了醒着睡了死样的

轨道旁的木麻黄和莿桐树向后

倒退成更矮的林投丛与七里香

 

火车加速了记忆中的倒退,从栽生而未死

林投丛与月桔趴下去不见了

向后葡匐成铁线草与牛筋草

风力加速,窗外已是十级风

犹如台风在扫荡着山坡上的台风草

 

恍惚走了半世纪工农工农的声音变小了

彷佛父亲开着并装车停下来了

米厂糖厂砖仔窑传来的的声音变小了

母亲等着他回来的下雨天

雨点打在铁皮屋顶的声音

 

母亲躺在病床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早逝的大哥在河边叫着弟弟弟弟

声音例如细水,例如针线穿过隧道

-----在那个出口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都已逝去的-----

父亲的母亲的那个世代,已过了那个隧道

大哥的六叔的那个世代,已过了那个山谷

工农的工农的 GATT WTO WTO ------

那么多的失业的自杀的超渡的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万寿菊扑鼻的香味                        

 

我只是放慢脚步后驻足一下,再回头看

已是中年,身后一直跟随一条小路

童年一条蛇影的记忆,我往上爬坡

它从脊椎往下延伸成一条尾巴

我弯腰爬上断崖,小路已是一条小溪

 

在断崖上张开双臂,张开骨架,张开翅膀

小溪变小了,细如绳索拉着我

我在上面是妳的风筝

我只是一时停下来,不敢摇摆或翻身

再回头看,妳双眉双眼间的一点乡愁

 

如云层夹在两座山之间,在两座大楼之间

在它们的阴影下,我只是放慢脚步

等着一小块阳光照向妳的花铺,妳的脸

很像,很像我往生的母亲

她知道我已流落到妳卖花的都市

 

妳的花铺里一大丛花朵探头,伸出了街边

她们知道我又来了,笑出花粉扑鼻的香味

这条小街如何接向故乡那条小路-----

母亲捧着万寿菊,从小路走向大哥的坟前

我跟在后面,闻到万寿菊扑鼻的香味

 

溪两旁荡漾着水稻与甘蔗,波浪似的香味

父亲的牛车在田里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

左边的,还是壮年

右边已是老年-----

父亲捧着万寿菊从小路走向母亲的坟前

 

我跟在后面,闻到万寿菊扑鼻的香味

回头看,已是我的中年-----

我只是在这个妳卖花的都市,放慢脚步

驻足一下,看见妳双眉双眼间的乡愁

有着玉兰花与含笑花,淡淡的香气

 

听见盲者奏手风琴                    

 

在立志以文化为自己显影发声的大都市

马路巷弄交织的蛛网下面

地铁捷运三个出口的交汇处,他无从选择

争得自己的一席位子,在适当的高度

他坐的稳定,背景是卡门与云门舞剧宣传布景

 

他双手缓缓张开,逐渐遮住背后的布幕

两边的楼梯与电动梯也向外张开

路上成排的路树都想要走进来

声音慢慢张开来,我向后退了一下

彷佛海浪鼓起来,贝壳张开扇面

 

风帆张开,浪潮条条而来

我看见张开至两极的地壳里面

层层的岩浆与矿脉,煤层与黄金

从他想要拉开自己的胸膛里面

从一排排肋骨下面,有肺叶和风箱

 

那声音从他双手之间拉了出来,又合回去时

他低首,把盲瞳翻白又闭上

回到母亲怀抱他时

与他自己怀抱婴儿时的记忆里

一时寂静,手风琴已如收敛翅膀的天鹅

 

再缓缓张开羽翼,从孔雀张尾而凤凰比翼

手风琴在他手中,犹如怀抱江山大海

海浪皱褶推挤成绵延的山脉

从我的故乡一直奏过来,那首「望春风」民谣

到他的故乡时,是一首「补破网」

 

老理发师                            

 

他用尖细的剪刀修剪我耳际的发丝

我听见燕子用尾巴剪过春天的柳叶

燕子向上弧再斜斜滑下来,已是深秋

他说我已有几丝白发,像芦苇花伸出了河岸

这是诗人的比喻,我说,这手工业

 

很难用科技取代,他说,这手工业

像写诗,我说我坚持这手与笔的最后姿势

坚持什么,他问,我就沉默难以回答

他换了电动剪从后颈缓缓推上来

我听到割草机,或是水稻收割机

 

从山脚下的河边缓缓推上来,向后脑

我想到亚马孙河,被推土机推开的热带雨林

感觉温度逐渐升高,温室效应

开冷气好吗我说,他说不用只有二十五度C

要不你理光头好了,像前晚来的那个和尚

 

露出峨嵋金顶,他却说他不是和尚

是跑路兄弟一直在城乡间流荡

刚假释外狱,以一种忏悔的眼神

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有点像你

凝视着镜子中的影子,假装外遇的样子

 

有时眼花,锐利的刮胡刀划出客人腮帮的血丝

老伴就提醒他停止这行业,过时了

像写诗,我说,像用手写诗或用手插秧

用手弯腰割稻,都过时了吗

但他还是坚持站着他的行业,而我坐着

 

 

观盲农耕田                                   

-------农民陈国明因过劳而失明二十年

    七十岁高龄还能扛锄头躬耕于农田

 

「我种过的,我都记得位置」他说

那些种籽,都记得他的脚印

那些星粒在暗夜都记得自己的位置和

体温,他记得那些规律与方向

例如地球的轨道与太阳

 

回到人类最初劳动的姿势,他弯腰摸索

回到黑夜的荒原,他也能四季如春

每天,踏出第一步时,开门

阳光就斜过来触摸他的皮肤,毛细孔

散发出稻穗谷粒成熟时汁吱插嘎的味道

 

赤脚,善于分辨泥土与尘埃

在水稻与蔬菜间拔除稗草与牛筋草

田埂是看不见又漫长的跑道,或巷弄

他已熟悉,从婴儿学步而能进退自如

拐杖,在石粒与河岸间点击火花,那些

 

字句,那些从脚印里吐芽的种籽

比我的笔更真实有声,他又听见水稻茫花了

路上,扛着锄头的肩膀,那个重量

从清晨的迷雾里走出曙光

他扛着土地的价值,却彷佛要走向陌路-----

 

稻草人,白鹭鸶和夕阳,倾听水声

从他身边流出一个水纹与问号,流向天际

他踏过马路与田埂的界线,闻到童年的炊烟

穿越生与死的栅栏,以他的身影

向黑暗证明「我种过的,我都记得位置」

 

 

 

相携前行                                            

——遇见一对老母与白子

 

在一条一直绕着公园走的路上

经过白千层与油桐树,七里香与万里情

阳光,是被影子拉出来的

影子是被阳光挤出来的,又要走出去似的

在一条一直绕着圆的路上

 

我已从地球的公转,阳性的

慢慢走到地球的自转,阴性的

走出家门已经很远的路上,几乎忘了

童年经过的凤凰木,青年转过的面包树

中年在此停顿,因为遇见

 

一个老母扶携着白发苍苍的儿子

未老先衰智障似的儿子,斜着肩膀

突然鼻酸想起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一幕

我母亲用扫帚敲打我青年的大哥的棺木

目送棺木被抬出村庄的巷口------

 

仿佛已老的夜色送走未老的曙色

或是已老的曙色偎着未老的夜色

她儿子的白发多过她的白发,彼此厮磨着

一层白云覆盖过来,推揉她俩的影子

没有重量的光阴在她俩的白云里镶金

 

一个已老的世代牵着一个先老的世代

有时历史就是这样参差着,相携而去,或回旋而来

当我遇见,一个地母牵着一个天使

三人同时微笑,天地人,人间的边缘

一回头,她们母子已绕向夕日后面

 

 

发酵                                                   

 

父亲曾经带着我到处寻找垃圾,彷佛两个拾荒者

不是垃圾,是杂草、牧草、废纸、稻草、落叶

还有牛粪、鸡粪、羊粪,它们也算是垃圾

在城乡与贫富之间,谁给垃圾下准确的定义呢?

如果我们将它转化为有用的堆肥

 

父亲教我如何用圆揪与铁叉翻动半熟的堆肥

一层草一层牛粪,一层粗糠一层鸡粪,像九层糕

有时渗杂鸡骨头与厨余,以前,更早

没有抽水马桶与化粪池,挑洒人粪尿是最好的

臭味一层一层的掀开来,随着水蒸气往上腾

 

越往下翻,颜色就越黑,越油,越肥

这,必须经过发酵,他一面翻动一面嚼槟榔

久不闻其臭,彷佛闻着香气,像是吃臭豆腐

发酵,像食物在胃里消化,各种微生物

像面粉揉成面团蒸成馒头,白米蒸成红发粿

 

像我闷蹲着拉屎,发呆,构思或酝酿

发酵这首诗的过程;听厨房炖的佛跳墙滚烂

如烂透的种籽里发出新芽,眼睛看不见

但它在进行,像一夜长一寸的西瓜,或胎儿

膨胀的夜色与夜气,瘦骨的雨林清晨散发出蓬松的雾

 

而父亲早已去世,骨灰还是不忍,不敢

撒在树下成为堆肥,像成堆的落叶与枯草

化作春泥再护花。而几千年来,战场上

多少尸体都已是地下的肥料与石油,而文明的我们

再活的新鲜亮丽,又如何能远离战争,与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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