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圆明园诗社可以说是第三代的代表吗?
圆明园诗社因为没有形成自己的一种审美流派,诗人有各自的风格与审美,所以他们写的诗就不能作为一个流派在诗坛里立住脚。这么多年之后,雪迪、殷龙龙,他们两位的诗可能慢慢的以后会有自己独特的艺术价值;大仙儿后来也不怎么写了。黑大春到现在彻底隐居,基本上近二十年都没有什么有影响的诗歌发表。他跟我们都很少来往。
A在诗歌创作方面,圆明园诗社当时没有什么影响,黑大春算是影响比较大的诗人了,他的诗作有比较独特的特色,被北岛称为最后的浪漫主义。但是在做诗歌朗诵会活动方面,圆明园诗社是第三代里边独一无二的。因为我们有在北京的优势,所以在北京的各大院校举办了各种大型的诗歌朗诵会,邀请了以北岛为代表的很多著名诗人,包括外地的诗人,像梁小斌、裘小龙等人,我现在说不出很多名字,总之就是很多外地的诗人都到北京来参加在大学举办的朗诵会。这些朗诵会同时也请了北京的老诗人、老的理论家,非常多的老诗人都参加了这个活动,他们都是同情朦胧诗,同情现代新诗潮的老艺术家。他们可能跟艾青也是有分歧的。圆明园诗社谈不上什么地位吧,但是呢,圆明园诗社在大学生中间对朦胧诗的这种普及,在现代诗的这种活动上,是独一无二的,做了非常多的工作,影响很大。在北京的这些大学,像北大、北师大、人大、中国政法大学等等,都举办过活动。当时的诗歌朗诵会,在大学的礼堂里,非常轰动,爆满,没有座位的站在过道里,坐在窗台上,像现在的歌星演唱会。包括西川、海子、沈浩波、伊沙,这些现在比较有名的诗人,他们当时都是学生,都应该受到了影响。后来在诗坛有点名声的这些诗人,肯定都是在下面听过诗歌朗诵会的。
A没有像专业团体演出那么正规,都是很随便的。当时就是邀请来的诗人逐个儿上去朗诵,而且朗诵的形式各式各样。像北岛、芒克,他们都是很规规矩矩地拿着诗稿在念、在读;还有梁小斌,他朗诵他那个《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他是念一篇就扔一篇。刑天呢,就是背对着观众坐在舞台上,先是黑着灯,然后灯亮起,灯亮起以后他背对着观众朗诵诗。黑大春在台上蒙着眼睛,背诵他的诗歌,各种形式。还有一个比较不为人知的事情,就是说,在林学院那次最巅峰的朗诵会上,我们邀请到了当时在儿艺的蔡国庆,他当时年纪不大,是个话剧演员,但是他特别喜欢唱歌,特别想上台。他在这次朗诵会上,相当于他作为歌手的舞台首秀吧。
A基本上很安静。
A没有,不像现在的歌迷粉丝那种狂热。但是比较有名的诗人,像北岛这样的诗人出现的时候,他们会掌声非常热烈,但是没有歌迷的那种狂热。而且诗人本人朗诵自己的诗歌,也没有专业的表演形式,所以也没有煽情、煽动性,都是比较沉稳的朗诵。对了,当时我们还请了著名的朗诵艺术家殷之光、瞿弦和来朗诵过。但是他们朗诵的都是传统的诗歌,像《周总理办公室的灯光》《青春之歌》《雷锋之歌》之类的。但是他们的朗诵就很有感染力,因为是专业的嘛,所以获得比较多的掌声。他们都是配乐诗朗诵。
A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因为我不太喜欢组织活动,我一般都是在幕后。我自己印象最深的,就是在北大,有一次朗诵会,为了朗诵殷龙龙的《月光》,用德彪西的《月光》钢琴曲伴奏,然后我就设计,我说要用一束光照亮这个朗诵者,其他地方都黑的。我和何群就借了灯光,爬到舞台上面那个角上,用灯照着朗诵者。然后我们在那个灯前面做了一个圆纸片儿,圆纸片儿上有一圈儿洞,每个洞用彩色的红黄蓝绿的胶片给蒙上,然后转这个圆纸板,让彩色的光变换。没有设备嘛,我们自己想出的舞台效果,我趴在上面去转纸板。这个我自己印象特别深。我也不爱抛头露面,都在后边儿,跟他们想一些主意,想一些办法,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A主要是戴杰和大仙儿他们去联系,跟各个大学的学生会、团委联系,学生会和团委做学校的工作,经过学校同意,以学生会和团委的名义主办这些活动。
A重视,有那么多著名人物出席。也是关注当时大学生的思想动态。
A没有,那个年代,蔑视权威。每次还都有公安和安全部门的便衣在下面,就是戴杰所说的“雷子”,我们根本不在乎。
A他们随便坐。只是可能有人介绍这是团中央的,然后戴杰作为社长,可能就打个招呼,我们没有把他们当领导接待,没有这些安排,那个年代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一次,在北大的一个舞会上,当年的北京市副市长陈昊苏,陈毅的儿子,他微服私访到这个舞会上来,我们看见他,认出来了,也没搭理,他也没把他当回事儿。他看我们圆明园诗社这些人,奇装异服,发型也比较怪,有的长头发,有的剃成秃子,他觉得这些人很怪,他就过来坐在我们这一圈主动跟我们聊天儿,聊一些家常什么的,聊得很愉快也很随和。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A当时的喇叭裤啊,牛仔裤啊,这些都算是奇装异服啦。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个叫老门的画家,他拿一个比桌布大一点的花毯子,中间挖一个洞,然后往脑袋上一套,披着这个毯子。走来走去晃来晃去,在大街上也走。反正搞艺术的嘛,各种奇怪的模样儿都有。还有一个,扎着像道士的那种长头发,上面抓一个髻,后面披着长发,穿个长袍子,就像道士一样的。那个年代,大家一看,哦,这个怪人肯定就是搞艺术的,这帮人就是很奇怪的,看着就跟普通人穿得不一样。
当时的圆明园也不收门票,完全是一片荒野,几乎没人管理。
A对,是很荒凉,那个地方很荒凉,但是有荒凉之美,所以我们都愿意去那儿。来聚会的是圆明园诗社的人和我们认识的一些朋友,有时候二三十、三四十个人,有时候十几个人,一般都是到那儿喝酒,然后唱歌朗诵。跟大学的朗诵会是两码事,在大学的朗诵会相对正规一些,我们自己的聚会就是大家在一块儿喝酒玩高兴,不属于朗诵会,但是都会朗诵诗歌。
A对,晚上是最常见的场景,而且经常是彻夜。在我们家搞得已经是邻居最后都很抵制了。我记得有一次晚上,我和黑大春在我们家聊天儿,聊到半夜两点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了,门一开,是画家林春岩,他从西单骑着自行车儿到我们家来,提了一瓶二锅头。我问他什么事儿,他说没事儿,找你们喝酒来了。这种场景在我们家也是经常发生,好多人就是来喝酒来了,喝酒聊天儿,喝酒打架,喝完了发酒疯。当然中间肯定是聊聊艺术啦,聊着聊着喝酒喝得差不多了,就开骂开打。
A没有啊,最多也就是喝多了的人撒酒疯,这个撒酒疯,经常会有一些疯狂的打架,打伤了的,打断骨头的,都发生过,都不值一提了。在圆明园也是,他们打拳的,有学武术的,有学拳击的,然后互相比试比试,打一打什么的,都有。时代不同了,疯狂的定义也不一样了,当年其实是很疯狂的,我们现在想不算什么。当年我们家那种夜里边儿熙熙攘攘,吵吵嚷嚷,然后又放音乐,其实对周围的邻居来说,我们就是一帮疯子。有人敲暖气管儿提醒我们,住我家楼下的人就会直接拿那个墩布捅那个天花板,太吵了,太闹了,影响他们休息。
A大学生很少,但是自认为是诗人的人,那有很多。基本上都是给戴杰那边写信投稿,他接到过很多,我这里没有。都是全国各地的各种诗派,那时候山头林立,诗歌流派千千万万都搞不清楚,什么人都有。有一些外地诗人来北京还会来找我们交流。
A那个年代大家都是互相有关系,关系联系关系的信件来往。比如说上海的、四川的、贵州的各个地方,大家就互相通信,样的话就互相地连通起来了,到了那个地方就去找当地的诗人。大家都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就去找,找着以后就接待喝酒,就跟兄弟一样。不认识,但是因为大家都是写诗的,就成了兄弟。
A对,因为我们家当时有三间房子,父母不在,所以我们家基本上就是个据点儿,外地来的基本上都住在我们家。
A谈不上什么最远,比如说哈尔滨的菲野,在我们家住过超过三个月。福建的吕德安也住了三个月。还有杨小虎,他不写诗,但是他特别爱好诗歌,是从银川来的,也是在我们家住了好几个月。谈不上远近吧,很多从很远地方来的诗人,那就不是住在我们家,就是来过,因为我们家天天聚会,天天喝酒。
A当时真正常住的,就刚才我说的那几个,剩下的都不是常住,都是来来往往,在我们家那喝酒,有时候喝得晚了就睡在这儿了。最多的时候十几个人,少的时候,一两个、两三个、三四个、四五个都有。像大仙儿,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就住在这儿了,然后第二天又去上班,连着好长时间都是这样。大春儿也是常住在我家。因为都是北京的,就我们家是个据点儿,白天黑夜都有人喝酒,都有人在睡觉,很难统计这个事儿。
A对。大仙儿曾经说过,有一篇文章我现在找不到了,就是说,走到六铺炕,看见十号楼我们家窗户的灯光,就像看见北斗星。因为那时候的生活都很枯燥,大家都上班儿啊,都是没有艺术、诗歌的氛围,就把那儿当这样的一个据点,都特别希望能够在那儿聚。
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大家还都在各个单位里边。没有工作的、做小生意的那时候还比较自由,但是在大城市里边,大家还是都希望有一个安稳的工作,铁饭碗儿啊什么的,所以都在单位里边。思想解放运动也主要是在大学,在知识分子里边,单位里的人还是过去那一套,还是体制内的东西。包括这些诗人和年轻人的家庭,实际上也是很压抑的,与家长的观念各方面都会有冲突,所以都希望能够有这么一个没有大人、没有家长、没有这些压抑的人物存在的状态。
A主要谈诗歌,然后还有艺术、绘画、电影,主要是这些。
A话题太多了,那每天各种话题都谈,你说的这些都谈过。比如说对北岛的看法,或者是对某个作家的看法,或者是对一些外地诗派的看法,或者是对当时主流文坛的看法,喝酒还有一些酒话,哎呀太多了。也真的是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每天都在变,每时都在变。反正聊到这儿就是以这个为主,聊一阵儿,然后又转到别的地方,都很难说。
A都有联系,但是不是组织形式的联系,都是个人的联系,就是你去南京就找韩东,上海的孟浪和郁郁来北京也到我们家,大家都互相接待,就是互访吧。都是个人的各种联系,没有那种流派上的交流。可能这跟圆明园诗社各个诗人的写作风格有关,因为大家没有一个统一的流派的东西,所以大家都是以私人身份相互联系。那个年代很乱,有一个人冒充丁当,在北京骗了一大圈儿诗人。他以丁当的身份去北京的诗人家里边儿跟人家去聊,骗吃骗喝的。黑大春儿还给了他点儿钱,觉得他飘到北京也没什么钱,没法吃住什么的。那个骗子骗了一圈儿,后来大家合起来一对,不是丁当本人。这种事情也挺有意思的。
A那时候都很单纯,没有那么警惕,没有什么辨认身份,只是聊一聊互相认识的人,基本上就知道差不多都是一圈儿人。冒充丁当那个,估计他就会来这套,说,认识谁谁谁谁啊,跟谁喝过酒,在谁谁家怎么回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别人就信了。那时候很容易有这种情况的,没有辨认身份的一个程序,没有身份证,脑子里也没有这根弦。
A关于罗内呢,她是萨特的学生,而且在西方算是极左分子吧,就是说她非常喜欢革命、地下这些东西,所以对我们很关注,对我们也非常友好非常热情,就是帮助翻译呀,帮助联系国外的诗歌组织什么的。
A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因为我不写诗,跟她没有这方面的交流。她是大春介绍来的,可能是从《今天》那边过来的。
Q黑大春好像有个“把诗歌带回到声音里去”的主张?是指诗乐结合这种吗?
Q为什么黑大春对圆明园诗社是这么一个态度呢?
Q跟政治有什么关联?我看到戴杰老师说诗歌要有一定的政治含义,您怎么看待这个?
Q您的态度是以诗歌为主体,那戴杰老师的态度是不是以诗歌为工具?他当时作为社长对圆明园诗社有没有什么规划?戴杰老师说他一直要有方向性,这个方向性是什么?
Q反崇高,走向个人化这个倾向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圆明园吗?还是说诗社内部本身就比较割裂?
Q我比较想知道最后解散的时候那次会,您们具体都谈什么了?戴杰老师好像不在场?
Q戴杰老师为什么没在场?
Q戴杰在您们讨论的时候出去是为了让诗社延续下去?他当时出去的时候是没想到会解散吗?
Q您们开会大概谈了多久
Q没有什么可说的,会出现沉默很长时间没人说话这种情况吗?谁先提出的解散这个词?
Q提出解散以后就散会了吗
Q告诉戴杰老师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当时什么反应?
Q在诗社发展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比较遗憾的选择,或者说如果您以现在的眼光去做当时的决断,您觉得结果会不会有改变?
Q您觉得圆明园诗社的消失是一个必然吗?
Q当时为什么圆明园诗社没有形成一个比较统一的审美取向?
Q您觉得圆明园诗社被遗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