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秦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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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诗人,随笔作家。1953年12月出生于四川成都,1982年毕业于重庆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始接触现代诗,正式写作,曾先后创办民刊《次生林》(1982年)和《象罔》(1989)    1991年出版第一本随笔集《城堡的寓言》(花城),1992年短诗《凤兮》获台湾《联合报》第十四届新诗奖。1995年出版随笔集《畜界,人界》(北京,东方出版社),长诗《树巢》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四川人民社)。1995年,与其他几位诗人受德国荷尔德林基金会邀请访问未果,由基金会出版有“四川五君”诗集《中国杂技,硬椅子》。1997年出版随笔集《徒步者随录》,1998年出版三卷本长篇随笔《旁观者》(海南出版社),批评文集《秋天的戏剧》(2002,学林出版社)。出版诗集《中国杂技,硬椅子》(2003,作家出版社)。随笔集《窄门》(2006,鹭江出版社),2009年出版随笔集《涂鸦手记》。2015年,获“东荡子诗歌评论”奖,2015出版诗集《垓下诵史》(台湾秀威)。

关城堡,中间地带/钟鸣

 

            

 

[ 1989,615日初稿,刊布于《倾向》、《今天》杂志,2001年修改,2015年修定 ] 

 

海子的自杀,与他生活、往返的两个地区现用区域为好有关:一面是单调乏味的小镇,旧时依馆驿,新附院校,京畿郊外,后来这些地区都成为“北漂者”的聚居地,有称数十万人之“睡城”。死灰、单调,为主要的气氛,而且“漏水”海子《在昌平的孤独》:“孤独是一只鱼筐”,充满了水火辩证法,与孤独一般,都“不可言说”海子语,或又都是由于公共生活的乐趣,已全部萎缩为家庭私密和不同类型的交头接耳形成的,没有真正值得谈论的东西。生活重复,空虚,日日泥于具体、晦涩,颓唐,依靠希望和想象,耗着青春,低语生怯色,只能叹息于忙乱的美和稍纵即逝的幻想,又沦落于无止境的下坠和不计后果的冲动,犹如煤怨见海子《煤堆》

 

而在“梦马祖国”于今日一言中谶的首都,这座他上过大学,有许多朋友的城市,却是不乏“升迁”机会此句引误读甚多,指涉都市功能性的冲突,官僚私心为之惑,海子何以惑今日症状,庶几可为直接证据,精神酬和、扭曲着,也非得认真的文化中心,建筑冲突,模仿成性,大胆妄为,充满了幻觉。这权力、儒墨作的城池,随处可摭拾复杂的身世与哀怨牢骚不断的平民,遗老政客萃处,邪恶温共谋,小人君子谈笑风生,均能绝地天通。贩夫走卒,引车卖浆,文林艺苑,即便名流宿将,也还逢源串通,南来北去,都客气得很,城府却深。哪怕一介的士司机,也可导你至风光高处,若一句不对,惹怒了便干脆搞残你文人话拿大后被打瘸也的确发生过。弄堂、茶肆,全为风沙残雪灌满,转弯抹角处,都能见盛京沟渠,城廓墙界,还有那些为温带大陆季风性气候渐退梳妆的女性容止、美貌,涮锅糖葫芦似的,习以为常……到处是又忙又累的脸、成功的逃税者、暧昧的中产阶级、巫医喇嘛、冠冕堂皇的保守主义、涉猎上流社会的拙劣举止、暴发户与混混都能群处。正是这些丛生的官僚、人民,演绎了各种生存的手段,时代的宠儿,催生权贵,有权贵,则有上达,遂又见频繁的鬻官社交、宴会、典礼、检阅……国容与军容不分,致使种姓也轻浮、急躁起来。

 

海子要以不同的舆地身份和态度来应付这两种生活气氛,必然生出多愁善感和愤懑的情绪,这恰好是恩斯特·布洛赫叙“民粹派”在俄国小城遍地废墟、尘土飞扬的街道上,通过青年的前进意识,获得的最普遍的情绪。愤怒的热情,但海子不愤怒。其活动特征,包括“乌托邦对话”、“与劳动者打成一片”、“学生运动”、“新农村与新的共和国”……这些“转折时期”的魅影,也闪烁在海子的诗篇中。用他最喜爱的“荷尔德林”的诗来形容,即“有危险的地方,同样滋长出拯救”。他一边用得到调养的鼻子嗅着这座什么都接受,又什么都拒斥的城市,——是旧咨询时代信息中的巴黎、纽约、伦敦片刻之间的局部错位,又是耶路撒冷、天竺浮屠和东瀛神社残膏最奇妙的杂交。这座含混的城市,把古代燕京的门坊和现代希尔斯式的大夏(后又有库哈斯的大裤衩),甚至一切新象征,尽可能地融为一体,激进,保守,傲慢而又不十分自信;同时,他又用这只因干燥充血、擦伤的鼻子,转过来,惶惑地嗅着小镇无可奈何不断被切割的奇形怪状。中国的每座城市,都有许多这样的卫星城镇,感伤于州畴,它们是地理意义上的仆人。对北京或其它大城市来说,小镇是一种合理的补贴,而京都的深宅大院,对这些星罗棋布的附属物而言,却是一种消遣,背后则是不合情理的轻蔑,随时将其糟蹋。

 

海子在两个地区,都未作长时间的停留,借用过去的话说,即“假道于宋”,君子免于小人。但又都赋予了他居住权,一种体验的责任和透视――空间上,彼此是出发地,又互为终点。因此,当海子作为这两个地区风情万种的代言人,在趣味性判别中,两相审视、互相挑剔,或拉了证人对质,都能感受其寻找机会抓住对方的弱点、纰漏,吾民自戕互害,都寻此法,都会巧舌如簧地予以方言调侃、攻击。面临此境,海子辩才无碍,其情与博洽,最后落荒而逃,可以想见。再由今日情形回头观之,祖国(他的诗为这个词充满)在他诀别之前,尚有亏蚀至尾声的“完整”形状,但,隐情以虞,可说是1949年后,庶人之以博爱,最后一次正常的精神观察,非讹以为的“不正常”。粉丝、研究家好雅玩句读,未必意识到这点。

 

在两地,他都是陌生人。他像一个乡村邮差(后来西川所言“乡村知识分子”若出自海子,则说明此句是对的)、败诉的平民和上访者,进行周期性地拜访,如神荼上门除邪,颇有顺天的功劳。但,他这样做,犹如旧时的察民心,损益可知,是很容易闹出事情的,或使各方因陷入羞涩和难言之隐,暗中疏远于他,甚至背叛、出卖他,以保区域性安宁。但,也未必能保。后来的国家安全法,遍及巷闾,恰恰都基于“陌生法”。此法,可视情况升为“紧急状态法”。狭隘的民族主义,也几乎都仗势此法而孳乳群众。其实,他的陌生,用民国雅集流行话说,却无非就是“岁寒”、“风调”一类,文学上最古老的一种“忧愁”,而非“敌意”文艺好用此套话,殊不知内情。人类区域文明交替之际,最易生此种情绪。苏俄革命之际的曼德尔斯塔姆、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凡一切具“史诗”眼光的作家,都会具陈本土变迁无遗。海子自视为此类,诗文表述随处可见。

 

所以,无论他如何作他所认为的普通人,甚至就没有不和睦的,——只叙交游而隐诗教,但,只要他一端出陌生化,犹如城堡中的K,那对于素好相互吹捧的任何一个中心,对怨而友的文人之交、虚伪,对权势引力斡旋下的平凡、客套,以及人们引以为豪的本地特色(如琉璃瓦一类),都会生出间离与威慑来,——甚或,那还只是一种源于南方的审美惰性。非蛟非龙。

 

但,记住了,美,如若是悲剧,那就总是牺牲者,一定属于陌生人。除非他有最充分的理由,使这两个表面对峙,而私下却沟通的区域,至少表面相信,他可在通俗意义上被信任和利用的。但,他的诗并不通俗。即使嘴唇边抹的仍是他想象的野蜜,猿马又岂能安宁?谁形容树丛是大的呢这里化用其诗《谣曲》?而且,在传递那些民间谀闻和五花八门的坏消息时,最好持有一种含蓄、心领神会的形式,比如慈祥,比如盛气凌人等等,否则,便会被双方婉拒于门外。这里的“双方”,与其附会为文化的“势利眼”,还莫若视为“环境”,也即哲学所谓的“新家乡”。

 

这种形式,自然指的是写作,或与写作相关的行为,——当然,我们指的还是一般人眼里的那种写作,涂抹,修饰,甚或篡改。它与都市整饰的华表、柱子、拱门、牌楼和长廊,没什么特别的不同,空间,坐标,——应该说,都是史前遗传的骨骼——“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寒冷的骨骼”——但,当写作到了道义冲突的临界点,一种肉体的,甚至舆地的,同时,又是文字耗散性的双向运动和精神历险,他就得痛苦地挣脱这物质外壳——用他的诗形容即“物质的短暂情人”(《祖国》),所以,他即长寿,而又“易朽”(其诗言及:“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他会顺其自然地去考究它精美的内核,释放自己那超凡脱俗、靠了敏锐的嗅觉行事的超然行为,寻找方向和家园。在急速的写作中,他像一只带着青铜坠饰的大鸟、凭虚凌空,俯瞰大地所有互施强暴、敌对两半的城镇。他越公允,便越孤立,而越孤立,就越快地被逼向绝境。甚或,真正意义的反抗者,还会用己身引诱大家至这绝境。“择其善者而从之”《论语》,此之谓也。相反,我们也就知道了,小人都是退路姑息的。北岛名句,即识此理指“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但这还是最表层的东西。他的判断和担心,对一切物种,产生于他实际上看到的那样,于人的不断建设与破坏,丝毫未妥协过。那是事物日益加深道义冲突的必然结局,是情绪对立的两半,一半哭泣,一半耻笑;一半嗔怪,一半恭敬;一半扶摇直上,另一半却沉入地狱。海子是真正意义古老史诗暴露的“对跖人”(早期地理学概念,指把世界机械地分为两级)。这类诗人,注定了会是很辛苦的地理的堪舆者。文化舆地的勘探,与实际地质的勘探,性质一样,都扩散于最大范围的边疆而叙求统一,所以,也就必须多方位的寻查坐标,现存的、杜撰的、幻想的、视差的……这点,他与荷马、希罗多德、色诺芬没啥两样。他们的实际方嶼,依后来的眼光,可能完全是错误的,比如荷马,整个的南方被列入了东方,整个北方,则又被列入远离太阳的西方。但,有一点,对于幻想的迷途、家园、乌托邦来说,没有问题。

 

他当然渴望摆脱那种“身首异处”的状况,双面神雅努斯(Janus古代意大利传说,雅努斯,一面朝向过去,一面朝向未来有时也未必管用,或召之即来。倘若想在“神学”意义上把精神领域和地理学协调在一起而加以唤醒,尽量把两个地区的全景和细部统一起来,意即占据某个制高点,他就必须促成自己精神上的天堂和“中间地带”,或即建筑学中的“灰空间”,文艺套话即用烂了的“精神家园”一类。他的诗篇,筑居于此,他的悲凉,失望,落户于他不得不生活的区域。两种生活方式有无调和的可能,人能不能克制道德的尴尬与肉身的困厄而趋焕然一新,犹如暮色中的原野,在血腥中慢慢合拢?这些都加快了思想的速度。

 

诗人犹如婆罗门信徒,——这些信徒,都有严格意义的高山河流舆地知识,头发里还藏着小辫子徽记。比如,北印度(犍陀罗、克什米尔)之施瓦米,都知道恒河源头为修葺之地,都开启天眼,凝视此人的壮丽现象,既震惊,也兴奋。我们谁也不知,他觉悟的瞬间景象,地点,环境,但,我们该相信这一刹那,他突然感到再也没有获得双重信任或特别需要进入某行政区域的必要了。万事万物,都在卑鄙的同流合污。他需要的是一种亘古不变的精神引逸,那种能把人导向公民社会愉悦的市政设施,需要的是灵魂经过一番熏陶后、微不足道的满足,声乘威服,一种新的观点和肉体可悲的遗弃与落实。这美的肉体,或者是多余的肉体,他的栖息之地,并非没有选择。在心灵的地理位置上,它必须是一个中间地带,与他生活的两个地区处于某种对等的关系,非实地,而是心灵的感知度,所保持的距离,丝毫不差。那或许是一片消除了差别的真空,一个具有臆想之美的风景区,它为月亮、大海、柠檬、树木、古风、缅怀生离死别的男女、多情的中世纪的混合气氛所笼罩。这就是海子的村庄,“海子的村庄睡得更沉”。

 

他卸去肉体重荷的地方,是在山海关附近的一段铁路上——想来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也引人遐想,也觉得命数的神秘,那是个谶,一个寓言。原因有二:其一,这山海关,原来有座直立在海边的关城堡。也叫澄海楼。若用了我的“解字法”来说,这楼名从音来讲,可作“澄(沉)海子楼”之省,就想象的语义而言,可理解为“使海子升入澄明之镜的楼”。对这山海关,对这关城堡,满文汉字,不知有过多少描写。在十七世纪,甚至那帝国的脑儿爱新觉罗·玄华,也就是著名的康熙皇帝,在“天纵聪明,留心格物”之际,对它也是很注意的。在他的御制文中,有所记载。这段文字最有意思的是,它描述了这澄海楼特殊的构造。白话释义出来,便是:“这关城堡的基础,是用成千上万的铁锅垫的地基。这些铁锅也暴露在外面,路人经过,便能清楚看到。以前传说京口(即江苏镇江市)有铁瓮呢。这关城堡,又何以要用铁锅作地基呢?因为,这座城堡,地处海边,海涛激烈拍打,若用木石等材料,便不能长久牢固,于是,古人想出这等妙法,这实在是比熔铁屑炭更为奇特了!”其中的隐喻,我也就不必点破了。

 

如果,了解海子的为人,细读过他的诗,有不少东西是能引我们去想这铁瓮城的。谁不知道,他的名作《亚洲铜》呢: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这铜,无论如何,是不该把我们引到钢铁巨人或青铜时代一类东西上去的。那样的话,便实在有些肤浅了。这“瓮葬”意识,第二次出现,是在《给卡夫卡》里:“……如同核桃埋在故乡的钢铁里,工程师的钢铁里”。若知道哈姆雷特的那段话:“主啊,即使我被关在一枚核桃壳里,我也会当自己是拥有无限空间的王呢,如果不是做梦的话”。便很容易观察海子的空间意识。有关铁瓮的意象,还有许多变体,如“梭罗的盔”等等。海子直接谈到锅的,是在《弥撒亚》里:“‘……我不应该背上这个流泪的老盲人补锅,磨刀,卖马,偷马,卖马。我不应该抱着整夜抱着枪和竖琴成为诗人和首领’阳光从天而降穿透了海水,献给你,我的这首用尽了生命和世界的长诗。”这会不会是一个通灵者在向他的宿命之地靠近呢;其二,那段冷漠的铁路,和他一样,有着非常简洁的工业风格——关于铁路如何从社会学意义,消除了蒙古人的金戈铁马,还是因这宿命的铁瓮城,不言自明——它穿过这片区域,绵亘在他曾生活过的两个区域之间(这地区,可以延伸至很远的地方:远东、满铁、海参崴,另一个俄国诗人,也死在那里)。这段铁路过去把他送往冲突的领域,而现在,却成了他摆脱冲突、摧毁自己的工具,是他身体获得平衡,必不可少的支点,也是他最后徒步达到的天国车站。

 

在这块坡地上,火车开进的速度很慢。海子冷静地选择了火车的中间部位——又是两组轮子的中间,这种等距离,留下了片刻时间,既宽容,又不允许太多的时间去思考恐惧和痛苦。

 

在他卧轨自杀后,人们忙着验明身份,收尸,报讯,哀悼,为出版他的身后著作募捐。没人去注意,他那一分为二的躯体,所达到的精确程度及它的含义。更没人去注意,他最后带在身边的那个桔子,是不是也按等距离的规则玩了一场死亡游戏,干净的两半,没有流血和狼籍。

 

 


 

                        旁观者 选段 

 

 

 

 

[ 19931998年撰写,1998年,海南出版社]

 

 

 

 

 

……海子提供了观察南方的纵深法,向南方去,向南方去,——那就是越偏向西北,就越接近南方,以为出发地:

 

 

 

头发

 

灌满阳光和大沙

 

我是荒野上第一根被晒坏的石柱

 

耕种黑麦

 

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应该排斥逻辑命题,别忘了曼德尔斯塔姆的体验——色彩是种义务,像黑海、伊斯塔布尔的,不是《圣经》中的羊,《圣经》中的羊是道德栅栏后面的产物,而海子是自己放牧,远离南方,就是远离工业,向着稀有色彩“一夜之间,草原是如此遥远,如此深厚,如此神秘”同时出现在两首诗里,某种综合性:“草贴着地长,你我都是草中的羊”——这是忠厚的北方诗歌体系“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现代版本。我们很清楚,这种精神漂流的盲目性,无视现实的存在,——诗人,无视现实而能存在?那什么又是天生的呢?天生的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这只羊角是双向的,随着想象的黄金草原漂向游牧的北方,汉族的身体——连同北方占有它的侵入形式,都已精致化了,不像世界性诗人的黑铁时代那么健康,诱人亢奋地投入灵魂的战斗,是蛆化的,腐烂的,淫荡的。从天堂跌下来的海子,在《春天,十个海子》里,羞涩地折射着,露了真相: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这是他唯一的现代性,让我武断地称它为“中古的现代性”吧——也就是旁观者的现代性。他没有采用“毛时代”的排斥法,至少在表面上视己为常胜者。嘲笑自己,也就嘲笑了侏儒和狮子。

 

他诗歌中,没有北方那种“大男子主义”。对照同样氛围中的其它诗人呢。比如杨炼,比如芒克。意识形态的衰竭,很容易滋长地缘政治意义上的英雄气概。多多诗歌也有这种东西,——像《北方的声音》:

 

 

 

许多辽阔与宽广的联合者,使用它的肺

 

它的前爪,向后弯曲,卧在它的胸上

 

它的呼吸,促进冬天的温暖

 

可它更爱使用严寒——

 

 

 

我,是在风暴中长大的

 

风暴接着我让我呼吸

 

好像一个孩子在我体内哭泣

 

我想了解他的哭泣像用爬犁我自己

 

粒粒沙子张开了嘴

 

母亲不让河流哭泣

 

可我承认这个声音

 

可以统治一切权威!

 

 

 

一些声音,甚至是所有的

 

都被用来埋进地里

 

我们在地下恢复强大的喘息

 

没有脚也没有脚步声的大地

 

也隆隆走动起来了

 

一切语言

 

都将被无言的声音粉碎!

 

 

 

所以,当海子接近北方的“幸存者”时(我原并不知多多是不是其成员之一),遇上阻力,长诗?还是气质?——抵近北方,就要遇上残余的游牧似的英雄主义,一种被损害的元素,大地的气度。按理说,这和海子并不冲突。因为他正在北方的背景下运行诗意的纵深法。关键在于,出现了恳请历史退让的胜利,恳请人民性格退让的胜利。比如,王溯的小说,就是一种小市民的胜利小说。还有客观主义,扼住时代的喉咙。浪漫主义的热血没法上升。毛泽东时代便波及崇高感。实用主义大肆抬头。问题却并未澄清。接着,又是工业世俗社会的和解。诗人能做什么呢?—— 不能要求过多。既然不能再要求革命,也就不能再要求赞赏。只能要求修辞技术。

 

多多是直接批评海子长诗的人。后来流传,来自“幸存者”的批评,直接刺激了海子自杀。起初我也听信这种说法。但多多说的对:如果真是那样,也就贬低了海子。——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北方散文家苇岸(现已故)书中关于海子的文章,误解了我的意思。他把“不乏机会,精神可以得到拓展和丰富的文化中心”的首都,当成了作者对死者精神境界的贬低。西川《死亡后记》中也误解了我的意思——《中间地带》是象征性写法,昌平县并不就是昌平,首都的名利场,亦如建筑,和海子也没有直接关系(退一步说,渴望成功也算不上啥罪孽,否则接近“幸存者”和拜访各路诗家,而且,备受伤害,就很难解释死者的高傲和不屑一顾)。就像我说山海关一样,那只是建筑学中一个地点,试图表明工业背景下都市主义和农业社会习性的冲突,又或可谓“边缘化”——恰好西川自己,更丰富,也更真实地表达了这点。除了描述方式不同,看不出什么差异。直接说明,或比喻性说明难道必须分胜负吗?所以,我写信对苇岸有过解释。并顺便问及海子在“幸存者”诗人俱乐部被灼一事。文章涉及此事。是听一个当事人说的。我对这问题感兴趣,——因为,“幸存者”的定义,就是拒绝死亡。但当时,在我印象中,它无意触犯了自己的法律。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我在吁请多多回忆时,直截了当问了他这个问题。能这样,是因为,通过柏桦(柏桦和他有过交往),我知道他是条硬汉,从不阿谀奉承,是性情中人,和他转弯抹角,纯属多余。看来,多多的性格并非神话——关于他和北岛,有过许多传说。多多承担了全部责任。承担责任,在文痞看来,就意味着精神绝对胜利宣布破产。多多既没宣布破产,也没有用脾性写双重的胜利小说——只是客观描述,让别人去判断,把正确性甚至交给对手,如果对手还是个人的话,这是多多高于所有“今天派”诗人的地方。凭什么呢?自信。多多强调了,他没有参加“今天”,也没有“今天派”。关于海子,他在信里是这样回答的:

 

 

 

……关于海子一事,我以为时至今日仍以为此“原判”为宜,尽管历史就是不断地再解释。但在那样一个复杂的时辰,一个那样复杂的内心又是牵扯到那样复杂的诗歌争论,谁能道出为什么?同理,对于那天批评之事,我不承担责任谁承担?从那天我接到海子自杀消息的热泪出眶起,我就承担起来了。我的内疚和罪感从未有释下之日。日后对西川对众诗人,我都一再地承担过,无任何遁词。当然于今,如果海子自杀之因属于我为首之责,就太抬高了我的影响,那是不真实的,是对海子之贬。

 

 

 

西川的文章,也证明,海子之死,没有理由归咎于任何个人(与海子遗书吻合)。尽管有的压力被渲染了,按反叛原理——比如权势文学与内讧,这点,对每个身临其境的诗人都一样,海子不会多一点,也不会少一点。而且,80年代在这点上,投注了新的阴影,——这是从未完形的历史形态造成的,一种晕眩的文化样式,缺少明显的界线,一切都抽象概念化了,分类了。而在个人身上,却实际表现出一种不能自圆其说的现象,比如,顾城一边归类现代主义,一边却用不幸的结局,表明不曾蜕化的封建残余。我和小翟曾就男性谈过一种现象:青年激进革命,中年封建保守。非人表现,都无视现实的公允。

 

海子也未能幸免。他眼里没有现世的人,只有上古的物质(亚洲铜)和牧羊女、天文学、草原、石榴、亚细亚的麦子、后羿上射十日前的太阳……精神俯瞰而藐视——“我将告诉这些在生活中感到无限欢乐的人们,他们早已在千年的洞中一面盾上锈迹斑斑”。用宿命论打击浑浑噩噩的人类。北方昂贵的视野,用骨骼的雪白露出亚洲的荒原景象,还有农业暖烘烘的乳房。而他相反,又那么不适应地非去接触注定要刺激他的人。骑在文学星座上,若还不能避免社会学,便会格格不入,同时为两种相反的力量打击。梭罗、康拉德,荷尔德林……都是致命的。

 

多多坦陈相述的是自己承担责任的勇气。责任不在他。批评海子长诗的何止一个。我自己也是。算不上批评,只是感觉和偶尔私下言说。若真要评价它,就需要厘清现代史诗的各种线索。所以,只算得上个人看法。我的理由,来自于他、骆一禾、西川三人那种器宇轩昂的长诗。我称之为“仿古崇高”。这种风格,其摹本是《神曲》、歌德的《浮士德》、《圣经》、荷马的《奥德赛》和维吉尔的《牧歌》等。它有体块和面积,但没有基准线。——那么,史诗的基准线是什么呢?或许是故事,而故事,则需要一种历史背景和宗教信仰,而文学的高贵感本身并不构成信仰,可能还有母语上的一些问题。汉语没有史诗,边夷少数文学却有,这给予了我们一种证据,对历史和母语历史的遗忘、切割必付出的代价。至少在已发现的材料上,那实在是一种诱惑,许多人都尝试过。

 

海子的风格受西班牙诗人洛尔迦的影响甚深,其单纯,倒也天配地和,没有江湖气,这是许多区域诗人难以避免的。但,问题也可能就在这里。洛尔迦的基础是现实,而海子,则反,则整个是书卷气地纵深和类型化词语的翻腾。汉语,用排比和修辞构成史诗或悲剧,是很难的。没有叙事,或明确的信仰,——对了,精神,是的,十倍的精神强度,若靠这个,则无疑带来物理的加速。“请开口言语光——要有光”——把言语视为光(我当然是同意这点的),熟悉《圣经》的人知道,这种新创世得具有宗教的质量,——想想伦勃朗的绘画。但,这需要付出什么呀!我们在一个遗忘、模糊不清的社会形态中,强迫于中世纪崇高的农业幻象,的确越过了自己的理解力。

 

1987年,海子到成都。还未见到他,便风闻他在“非非”和“整体主义”那里的“受挫”,其长诗未获好评,具体情况如何不知。所以,我们的见面,——在欧阳江河家进行的,尽管我们平和得不能再平和了,但,仍能感觉到那些阴影。我们一直称赞其短诗。海子究竟对自己的长诗寄予了多大的希望,我不了解。我也写过长诗《树巢》,但,很快自己就否掉了。我和张枣,也“密谋”过他的长诗(指《卡夫卡致菲丽丝》),他成功了,但,那不能算真正意义的长诗。我赶到欧阳江河家时,他们已聊了一会。江河已将我的《红剑儿》给他看过,故见面寒暄时,海子说很喜欢。我想,这是常识性的客气。直到他自戕离开人世后,我才隐约明白,其实,他的话是真诚的,因《红剑儿》里的许多句子,与他不少作品一样,都涉及唯美主义偏阴柔的牺牲品质:

 

 

 

当剑在它们的口语中比速度时

 

她的韧性在谁眼里,她炭火的

 

红衣,在她一跃时,就成了剑的

 

精粹和封喉之血,但谁眼里

 

有那暗地凝结的锋芒——

 

……

 

她就像那投身斧薪的古稀剑客

 

突然从血和燧石里站起来

 

递给我们风快的刀和剑

 

她抽出身段发出凄厉的叫声

 

 

 

很快,出于尊敬,我们开始读他的长诗,好像是《太阳·七部书》里的《土地篇》。然后,客气,迂回,小心翼翼,不伤他。一直是我们主动,究竟谈了些啥,记不得了。吃饭时,他一个劲喝闷酒,吐了一地。约好第二天再聊,他却不辞而别。每每思其入蜀,脑海里总浮现这样的印象:一枚枣骸,习惯了安静如蜜,却误落入辣子油锅。海子的诗界碰撞,遭龋齿之笑,至今,我也未能理解。或他以为“海内诗歌我与君”,孰知“廋尽雅人客销魂”。贱愚治贵,由来已久,诗又如何能独尊,免于涂炭。

 

 

 

 

 

                     

 

 

 

 

 

[2002年,《秋天的戏剧》,学林出版社]

 

 

 

这篇文章,写于海子刚殁于自戕时(1989年),或许因为写得早,现在读来就不免觉得生硬粗疏。它也散见各处,甚至还有英译本,这就更让人不安。我写东西,改动很大,而且,还得看顺手顺时否,如《旁观者》(1998年)至今候了17年,大部分准备从头来。诗集《中国杂技:硬椅子》(2003年)出即后悔,间歇性的不停修改,有的几近面目全非。真可谓“事异诸华,言多丑俗”。后发现,有时,思,体验,寻新材料,再兴修改,润色,有时比急着写出有更多乐趣。海子的诗集,也出了好几个本子。海内外衮衮诸公着鉴识文章不少,也颇多涉及。前些日子,购得《海子的诗》,为他生前好友西川先生编选。我们得谢谢他。版本简陋了些,或许,对大名鼎鼎的出版社来说,已算不错了。但对我们来说,对中国人的诗歌精神来说,还远远不够,由此也可见诗的寂寥。还算好,海子资料又丰富了些。从中能看出许多新东西。本也想,再独立写篇分量重些的。前不久,正好和苇岸先生有过一点小小的“计较”,都是为了海子的好。他在《大地上的事情》中,对拙文有些误会。通过对话,大家便有了新的共识。这就更使我动心想写篇扎实点的。但却一直抽不出时间。幸好,那些年一直在写《旁观者》,一并考虑进去过。至于这篇,稍作改动,放在这里,权作纪念。我惟一还想说的是,到现在为止,除了记叙的文字,我还没有看到更严格意义的论文,知人论世,知言而知人,以告慰海子。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吧。

 

 

 

 

 

                    关于海子的一点闲话

 

             

 

 

 

[ 2015327日,《象罔》公众号 ]

 

 

 

海子的忌辰,1989年至今,已二十多年了,许多人还纪念着,前评翟氏文内又叙及,也算心香,固未备专稿。并不太喜欢打堆凑热闹,要对一个诗人真有敬意,善意,真的纪念,平素就要在该打点的地方“打点”,“哀矝无喜”,对那些亡诗人而言,还有什么比理解其作品深意及它与时代的关系更紧要的呢?我一向不大同意那种见了狂热的追捧死者,便讹以为是大家很爱诗,这点,我在纪念张枣的文章里谈过,二人活着时,倍感失望与落寞,这点大家可别忘了,诗篇问世虽未疏漏,认识肤浅,也没见啥“热爱”,真热爱是要花大把时间的。现在热爱起来,也不知是写的觉着天才殁后的安全,羞愧影遁,还是不写的,觉着可攀附英雄的瑰奇,免了凡俗的平庸——其实,这社会,即便贤良活着,都是要相互给些脸色看的……。

 

没想到,有熟稔不知从哪里翻出旧文好意挂了出去,一旦链接,过来滤往的,生错讹,遂不安。索性拾旧稿,挑出叙海子的,校对一二,或于《象罔》公众号发布,大致有东东所编《倾向》纪念专辑约稿,即刚提及稍嫌简陋的《中间地带》,那时,我刚试验新随笔,便顺用其法;有《旁观者》叙和海子素昧平生唯一的一次见面;再就是刚发布过的《翟永明的诗哀与獭祭》中涉海子一段。

 

好在《海子诗全集》(2009)经西川先生努力终于付梓,遂能观其全貌。只是再读编者的《死亡后记》1994年所写,以前就读过,叙各家纪念文,仍把拙文归于“想当然”、“做文章”之列。原文如下:

 

 

 

……人们似乎找不到现成的、恰当的语言来谈论海子,人们似乎不知道该怎样给海子定位。于是便有了一些想当然的见解。四川诗人钟鸣在其文章《中间地带》里,把海子说成是一个奔走于小城昌平和首都北京之间的人,认为海子在两个地方都找不到自己的家,因此便只好让自己在精神上处于一种中间地带……

 

 

 

第一次读到时,曾颇为惊讶,怎有这样的解法!如此说来,海子岂不就成了“刘姥姥”进大观园了。难道余之眼光与叙述,竟劣到这般程度?所叙其它的,因没读过,不便谈。就自己的,或还可姑妄论之。拙文简陋,这没说的。因闻海子自绝,感慨,遂欣然命笔,其郑重也无可非议。那时,刚试笔《畜界,人界》,遂采了“象征”笔法。西川先生为诗人,成就斐然,就其水平,不该看不出来。文内所叙“乡镇”簇拥“京畿”的关系,开宗明义,实乃暗示千百年来中国封建偏霸州郡都邑的结果。所以,我先用了“京畿”,再叙首都矣。有这一层,海子舆地,便不能仅作“昌平”、“北京”解,商亳、丰镐、南京、渝都又如何不可?至于两地民俗生活特征,实乃象征性地叙方土气质,就好比说,蜀人好斗,好敛财,我钟鸣未必,言北京好勾兑功名,西川先生则又未必,——所以,也就非关海子,而再所以,又才有海子的“陌生化”,七八十年代,我们念大学时,因存在主义、布莱希特、加缪之输入,此观念便人人皆知。至海子则又升级为海德格尔转述的荷尔德林的“异乡人”。这些都无需费多少眼力,即可知。反为西川、已故苇岸二先生误解往低说。

 

但,一想1989年时,多数文艺家还习惯一板一眼地写上进文章,波德莱尔尽管入华,却也邈远,我陡然来篇具体混合象征的,意深切,而形陋,让别人只好往实看,不往抽象看,怪不得谁。再细想京畿与外省“中间地带”的况味,也就笑而释然了。后来,在《旁观者》觉此问题重大,遂发挥过,但非借题此事,而牵扯舆地文化的差异性。其实,自唐宋,“南北综”即争论不休。北俊南靡,北强南秀,山水风俗不同,域别形殊,词章也迥异,北文重经世之想,南人好繁丽,梁启超任公早就有辨可参读《亚洲地理大势论》、《地理与文明之关系》。无需赘言。

 

由《象罔》(1989)始,赵野君牵线,与西川往来数通诗书,吁肖全入京畿拍“我们这一代”,也列有他。后又少许交往几回,觉得人挺好,厚道,乐呵呵的一个北方汉子,学院型知识精英层。他虑“现成”、“恰当”与否,没有错。但,每个诗人,再微不足道,倘若认真,都可叙之一种特别语境,怕都隔“行”如隔山,现代诗解读,较过去还更复杂,任何解读,都难一言蔽之,怕都属“想当然”。情理远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幸好现有了全集,便都可以公论。这里,就自己的认识,只简叙一二。

 

海子诗歌风格,受西班牙洛尔加“歌谣体”影响甚剧,辅以荷马、但丁、歌德、尤其后来荷尔德林的精神架构,加之心性很高,遂步了“英雄史诗”的后尘。他眼里很干净,甚至太干净了,悲悯浮动,遂不见丑陋、邪恶、奸诈……恶,几乎与他无缘,跟城市与他无缘等同。对城市,他没有多少具体的描叙,无非一件“首饰”。从《城市》、《村庄》、《坐在纸箱上想起疯了的朋友》、《诗集》、《吊半坡并给擅入都市的农民》等,就能说明,他的“中间地带”的确存在,非遭误读的“从昌平至北京”的直线距离之间,而关乎某种不确定的信仰:物 必回归创造者指称的初始、平衡,非用物的人类,用(海德格尔之“操持”),连用手拂过,物都会变得不可预测,近古人的“节用而爱人”。城市,几乎就是无节用而破坏的成果。于海子,当然无好感,故注意力遂转向依稀尚存希望的乡村、旷野、高原。当然,幸好他走掉了。史诗未能完成,怕非啻技术问题:

 

 

 

如果毁灭迟迟不来

 

我让我们带着自己的头颅去迎接

 

 

 

他的头颅一直与神秘主义的“太阳“保持一种隐喻关系,这个传统在曼德斯塔姆关于“黑太阳”的语境里,实施过一回(《旁观者》叙及过)。虽曼氏还更深切些,但,庶几都可以被看做是“文明之子”。

 

他印象最深的种族记忆,说来也怪,恰恰与后来才有翻译的恩斯特·布洛赫之“饥饿”相似参读其《希望的原理》。贫瘠、饥饿,为其核心词,与历史、现实有着具体而深切的联系,同时,也衍生抽象表达。《粮食两节》尤为精彩。就诗而言,表达,即意味着获取“可以前进的场所”,在有的诗人,说好听些,是“形而上”,说不好听,即民族衰败、都市老化后那种不干净的“养尊处优的意淫”,“陈词滥调”和不那么光明的“诡辩”,实际场所,则是篡改身份、仰慕权势、沦于世俗的颓靡(许多人措辞为“贵族”),整个就是掩饰,靠了些血淋淋换来的行头,是用社会关系定义的,无羞愧感;对海子来说,则完全相反,整个是“揭开来”,切断各种关系,有羞愧感——岂止自然的羞愧,所以是质问(“神秘的质问者”),同时,也是行动(含了自己才称得上)。支撑此过程的,则是无处不泄露的“意识的边缘性”:遗忘,——尚未意识到的前意识,与良知遭遇,遂生变化,循环,亦即“破晓”。与此相应的现实知识,则关乎五行方位、少量的星相学和各种舆地征兆,其丰富的拟人化和隐蔽的人类学动机(寻华夏夷种之肇始,乃“破晓”之根本),令我咋舌,仅“大野中央”、“青麒麟放出白光”二句,便可令今日腐烂的考古学家汗颜,即便囿于旧学未远,也追之不及,而仅一首《东方山脉》便足以证明我的叙述直觉,与被叙者,都在宿命范畴(又证我“风格在宿命范畴”论)。未染旧学的诗人,全无察觉。通观全集,方知《中间地带》绝未悬空,二十年来的变迁,现实,权力化的黑土带,均能折射。遂又知海子言“我和过去隔着黑色的土地”,蕴了双层含义。所以,最后,他讹雍梁而冀,冲着北方那黑土去,尸骨先天下而存——在危险的原野上,落下尸体的地方,那就是家乡(《在家乡》),便必死无疑。

 

另让我惊讶的是,撰此文时,海子的诗完全没印象,诸多作品,殁后才问世。记得,当时让我着迷的是事件本身,非诗。所以,当我在全集中,发现他叙及的“纽约和耶路撒冷”、“印度婆罗门”,竟已含于拙文,所叙“乡村邮差”,与他的“乡村知识分子”合。而最让我震惊的是,《中间地带》当时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形式主义地叙殉文明诗人自绝所用工具的空间、铁轨如刀斧剑戟,截断其身(旧时称“尸解”),竟然,已前意识在他诗里描述过,恰恰隐于《自杀者之歌》:

 

 

 

伏在一具斧子上

 

像伏在一具琴上

 

……

 

林间的太阳砍断你

 

像砍断南方

 

 

 

可能又有人要说,你这是牵强附会。我还写了“剖成两半的桔子”,两道铁轨,一分为二的躯体……我自己也以为是一种诗意性的“现象学”,但读读同题诗中这几句:

 

 

 

肉体,水面的宝石

 

是对半分裂的瓶子

 

 

 

这些都涉及真正意义的玄学的实体方面。海子在其遗留的诗文中,以不同的形式,叙及一个很重要的观念,即“实体主体一体论”,这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副题是“直接面对实体”:

 

 

 

诗,说到底,就是寻找对实体的接触。这种对实体的意识和感觉,是史诗的最基本特质,揭开黄色的皮肤,看一看古老的沉积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冲击力……我决心用自己的诗的方式加入这支队伍。我希望能找到对土地和河流——这些巨大物质实体的触摸方式……诗应是一种主体和实体间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我写了北方,土地的冷酷和繁殖力……我写了河流。我想触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其实,实体就是主体……

 

 

 

这实体、主体的主张,如何在诗中孳乳,尚待细察,详论。西人所谓哲学“实体”,怕与华裔不同,若按海子之认识论范畴的“一体”,旧学但凡叙“体”,必涉“天”,“以形体谓之天”《帝范》,再涉政见,故言“君体”。海子诗中叙帝王甚多,伏羲、黄炎、神农、商王……非啻诗界篡习的单字“王”, 以为“诗意栖之”一类。其实,此王,依海子习惯,特指“诗之君临”,即先秦所言“幽王”,惟夫子是矣。“朦胧诗”初期,大家忒爱用。这在其《夜色》中,有明确的交代,与“明王”系统不同。肤浅如何能知,诗人叙说,不能以今日权势僭主政权论之,实质以“天人”皇者天人之总称、“天号”帝者天号为宗,涵盖主体知识,亦即“天学”,而“天学”,其实,也就是“礼学”,故《礼记》言“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礼记·礼器第十》。如此解释,非我偏要拉了现代诗人往旧学钻,反诘,那为何附会西学就对,泰西华夏,新与旧,引荷尔德林、海德格尔、尼采,或引夫子老庄六经,同义辨丽,于海子,孰远孰近,谁又隔靴搔痒?

 

不解决这个问题,于他的研究,便易流于空说。就诗篇精神构成而言,我看,与其说海子为现在、未来而写,莫若说为了“过去”,追往述来,故称新“史诗”,他有许多诗是辨新旧的,非以宏制长短论。所谓“实体”,即涉自然观,这是吾民破坏最凶狠的。所以,连他说“不变铅字变羊皮”西川叙,也带了舆地鼎沸的况味(籀文“羊”字,即涉华夏肇始地,当然,这是海子解决不了的)。他的整个“诗歌堪舆学”都是错的。尽管如此, 他的诗,仍多论及天造地设、社稷吃回头奶、以及抗衰变的英雄。升庵言:古有郊社,“地以成物为功,而其功显,故圣人敛之而为社,所以神地之道也”。这是灭过的旧习,那么到了海子,他又如何要高蹈屈子的路径,而且,恍惚还要高明些(仅这点,也待细察)——“《诗经》和《楚辞》像两条大河哺育了我”,但海子,觉得两者仍不具穿透力,当然,那是就我们的现实而言的,所以,《诗经》、《楚辞》代表的不光是两种文学风尚,而且还是两种舆地——最后,必决于我们的文明,他确实像他渴望的那样,触摸到了一种荒谬的实体,尽管昧于简陋,但,他毕竟触及到了,仅此一点,海子就比那些津津有味在那操持“伪古典”的高明得多。

 

正因这点,不为别的,我方觉着,我最早那篇纪念文,与被纪念着的有一种默契——连我自己也未必全理解,那时,我还没读他太多作品,当时,他周围的朋友,也并非都能理解“中间地带”,又岂止“城乡”。我们都在肤浅中度过了那些日日夜夜。至今,我们也未理解。所以,我把这些不同时期的文字,列在这里,也大略梳理出海子诗中部分句子,来看看,有没有我们完全不理解的时空,更接近其舆地之思,也即言及的“实体”,对它,怕我们谁都不敢说,谁比谁更了解,或更近。

 

                          

 

 

 

                    翟永明的诗哀与獭祭 选段

 

 

 

 

 

[ 20152,《收获》2月号,《象罔》公众号 ]

 

 

 

……

 

“朦胧”一代,翟氏、查氏海子兴最浓,故殊途同归、辞近。灵肉存亡间,二人同好叙野祭、牺牲、失败――“我必将失败”海子诗句,作诗都崇“低技”、“原色”,使用最少的词汇量,好重迭排比,晓巫筮之音,能读懂“幽灵的文字”《死亡图案》,也同好用“黑”。

 

“黑白”说,缘起《周礼》叙夏殷,“左右”发挥讷言出乎孔子,诗人不知,却略知天玄地黄,五行北水南火,朱雀玄武海子文曰:“古人想得真好,龟蛇都是水兽呀!”,故祝号玄酒以祭,必又叙鼎彝。鼎彝之器是农耕文明的象征,两人都赋诗。中原多出青铜,衰没后频制赝,荒年逃亡乞食,贩婴,故“口碑不好”。殊不知,制赝早南移,据南阳、蚌埠,侵安徽。诗人又有所不知,其实,古时都是鼎彝隆盛之地,江西大洋干州、蜀地“三星堆”可稽。祖江文明,诗人更茫昧,最见今日文艺,有用,无体,故形残心陋,诗好宏论空言,辞富伪古,绘艺多崇水墨讳饰。虽都有“荐其血毛,腥其俎”的诗志,“奈何去社稷”《礼记·曲礼》已久,体无完肤,皮毛付焉,带原罪如俄狄浦斯(Oedipus)自刺双目,千里之外,好言祭献,遂患晕血症:“全世界的人像晕血一样”《老家》。翟氏用了血液来激动,查氏用了血液来澄清。

 

翟氏,查氏,虽都身先居南,宿命,怀土,但查氏气质强北,毗义理,走险峻,故北上獭祭,非携屈子而雄北狄,犯水绕之谶有《水抱屈原》,践悲剧(抑或西学,抑或泛人类),命断黄河,以显四海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尸祀之地,即家乡《家乡》:在危险的原野上,落下尸体的地方,那就是家乡,非止“周天子的雪山”中国文化舆地讹置已久的昆仑。翟氏命本河曲信天游的身段,却南渡偏西,染清隐,邻闾巷常识,伴“东方式的孤独”,混迹民生,囿于父嗣,而渊含古音,悲而不绝,哀而不伤,天高皇帝远,故能移情。光风水和物极必反便也救她三分,以致幸存。但述祖逃逸地与海子同:“西北偏北一个破旧的国家”《咖啡馆之歌》。二人犹如天地分判,正应了任公所言:“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吴楚多放诞纤丽之辞”。所以,两人诗歌,虽都好言“死亡”,在海子,像使命,故必高蹈践约。在翟氏,却是一门必须学习的艺术:“她怎样学会这门艺术?她死,但不留痕迹”《沉默》,这个观点,源自普拉斯。

 

逃亡路线大异,但却同谋:“在你的眼睛里,我是死亡的同谋犯”《死亡图案》,中国从来是,文学地理,必覆政治地理,遭遇二流时代,一代诗人,各自怅惘安排着形而上的逃逸路线,时空交错而过。翟氏由北而南,查氏由南而北,却又交汇于祁地。对海子而言,老家是“献轩辕”的圣所,飨帝《礼记训纂》:“唯圣人为能飨帝”,故称“圣”;对翟氏而言,是一个“替身”:“老家是一个替身”《老家》,飨亲,故为“孝”孝子为能飨亲。所以,阅海子咏祁地诗,实则哀黄裔也,地理位置,就分野和非集体主义考古来看是错的,但“乡愁”、“怅望”却是先天的。死者的永生,实质是生者的遁逸。诗人与诗人如此,男人女人也如是,更不消说母女。此人之大爱,也即大哀。

 

 

 

 

 

                    摘海子可稽考的舆地诗句

 

 

 

 

 

[20153月,据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西川编《海子诗全集》]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

 

……火一样不计后果的

 

 

 

(《阿尔的太阳》)

 

 

 

我和过去

 

隔着黑色的土地

 

我和未来

 

隔着无声的空气

 

 

 

(《我,以及其它的证人》)

 

 

 

八千年三万里

 

问你何在?

 

 

 

(《木鱼儿》)

 

 

 

一步迈上秦岭

 

秦岭,最初的山

 

仍然在回忆我们,一窝黄黑的小脑袋

 

 

 

《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

 

 

 

三角洲和碎花的笑

 

一起甩在脑后

 

一块大陆在愤怒地骚动

 

北方平原上红高粱

 

已酿成新生的青春期鲜血

 

养育火红的山岗成群

 

像浪

 

倾斜着地平线和远岸的大陆架

 

将东方螺的传说雕成圆锥形

 

这里,道道山梁架住了天空

 

……

 

划分着大江流向

 

划分着领土

 

我把最东方留给一片高原

 

留给龙族人

 

……

 

列队,由北压向南

 

由西压向东

 

 

 

(《东方山脉》)

 

 

 

在发蓝的河水里

 

洗洗双手

 

洗洗参加过古代战争的双手

 

围猎已是很遥远的事

 

不在适合

 

我的血

 

把我的宝剑

 

盔甲

 

已至王冠

 

都埋进四周高高的山上

 

北方马车

 

在黄土的情意中住了下来

 

 

 

而以后世代相传的土地

 

正睡在种子袋里

 

 

 

(《农耕民族》)

 

 

 

龙听着

 

火光

 

在高原上

 

云朵

 

家乡

 

原来的地方

 

 

 

(《龙》)

 

 

 

走于大野中央

 

 

 

《打钟》

 

 

 

平原上有三个瞎子

 

要出远门

 

 

 

(《民间艺人》)

 

 

 

那一年

 

兰州一带的新麦

 

 

 

(《熟了麦子》)

 

 

 

呀,生硬的黄土,人丁兴旺

 

 

 

(《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歌或哭》)

 

 

 

你在山崖下睡眠

 

七只绵羊七颗星辰

 

 

 

(《黄金草原》)

 

 

 

“亡我祁连山,使我牛羊不蕃息

 

失我胭脂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怅望祁连》)

 

 

 

西藏村庄

 

神秘的村庄

 

……

 

你不姓李也不姓王

 

 

 

(《云朵》)

 

 

 

我是在自己的远方

 

我在故乡的海底——

 

走过世界最高的地方

 

喜马拉雅  喜马拉雅

 

 

 

(《喜马拉雅》)

 

 

 

平原上植物是三尺长的传说

 

 

 

(《传说·民间歌谣》)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北方的七座山上

 

 

 

(《传说·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中国的山上没有矿苗

 

……

 

人们在沙地上互相问好

 

……

 

一只只太史公的黑色鱼游动着

 

 

 

(《传说·沉思的中国门》)

 

 

 

屈子呀

 

汨罗汨罗的藻草缠身哪

 

屈子呀

 

 

 

(《传说·但是水、水》)

 

 

 

大戟树北方榆呀

 

埋下我吧

 

……

 

黄土旱地呀

 

……

 

一位

 

硕大无朋的东西

 

围着他自己旋转

 

或许叫昆仑

 

第三纪以后

 

他一直沉默

 

 

 

(《传说·鱼生人》)

 

 

 

脖子上的绳索拉直着村庄

 

“靠——近——大——河”

 

平原倒地如情人

 

……半坡,半坡

 

 

 

(《传说·鱼生人》)

 

 

 

在危险的原野上

 

落下尸体的地方

 

那就是家乡

 

 

 

(《家乡》)

 

 

 

水抱屈原是我

 

如此尸骨难受

 

 

 

(《水抱屈原》)

 

 

 

面对大河我无限羞愧

 

……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祖国(或以梦为马)》)

 

 

 

他要我在金角吹响的秋天走遍祖国和异邦

 

从新疆到云南  坐上十万座大山

 

 

 

(《秋天的祖国》)

 

 

 

用头颅上鲜红的嘴唇眺望北方

 

 

 

(《眺望北方》)

 

 

 

飞回北方,北方的七星还在北方

 

 

 

(《黑翅膀》)

 

 

 

蓝色的公主  青海湖

 

 

 

(《青海湖》)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日记》)

 

 

 

雨水中出现了平原上的麦子

 

 

 

(《遥远的路程》)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走向他,走向地层和实体

 

 

 

(《民间主题》)

 

 

 

生命与文明一样,一为延寿,一为传种。就像北方的玄武是龟蛇合体。古人真想得好,龟蛇都是水兽呀!

 

 

 

(《寂静》)

 

 

 

回到我们的山上去

 

荒凉高原上众神的火光

 

 

 

(《汉俳·西藏》)

 

 

 

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五月的麦地》)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

 

和周天子的雪山…

 

 

 

(《祖国》)

 

 

 

飞回北方,北方的七星还在北方

 

 

 

(《黑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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