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陈家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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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琬,1991年生于湖北武汉,北京大学中文系2017届硕士生。从事诗歌、散文的写作和诗歌翻译、批评。获2015年第九届未名诗歌奖。著有诗集《瞬间和决定》。
李琬的诗
 

春节

 

 

我发现已很久没有痴迷于

这些被延长的时刻了,当堂哥

端着茶杯,在院中观看闲逛的鹅,

仿佛宣布他已获得了理智、洗刷了耻辱,

又指向几块石碑,脑海中的五岳

为田野催眠,而修长的香蒲止不住地

摇晃虚幻的身体,当我们终于

被诱惑,触碰这些可修改的时间片段,

蒲棒立即裂开,白色绒毛跃起,

因风而克服自身,像细小的银河悄悄旋转,

分头寻找重力之源——

最深处是雄心壮志,坚固但难以辨认,

表层的理解则疏松、粗浅,

与他们所说的成熟完全不同。

像是在遥远的沿海城市,一整天

吃硬而冷的米,几个同伴以下坠的力

反抗一座大楼的建成。而现在

风又将幽魂吹回锈刀刃和辣椒籽中,

他感受着手掌和工具的清晰,

慢慢削荸荠的皮,把烛台移来移去。

这些不知从哪儿来的,萦绕着家宅的声响,

引领他割除蔓延无边的野草,由过去

每个年份的荒废留下来的。

 

 

 

当人们的心跳来到身边……

 

 

当人们的心跳来到身边,

我们睡去,却仿佛刚刚醒来。

 

白天看似宽阔,你接过那个陌生女人的手。

公交车上,她梳你弄乱的头发。

茫茫荒漠里,和你并排等待。

 

手从馕坑里取出第一束光线,

把隆起的雪山放进我们波澜迭起的胃;

摘下夏季所有的无花果,

一边被镣铐勒紧,又将我们紧紧保护。

 

于是发烧的夜晚,像罪人那样沉默,

直到茶杯打翻了,星星剧烈晃动。

 

“带上他,带上他!”我喊着,

害怕昆仑山上,少了唱着叛歌的乘客。

 

“姑娘,这里没有,但是肯定就在附近。”

肯定就在这个国度。

 

城头褪色的旗、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无法替代的话语,

力量终于靠近——

 

是你递来尘土的食物,令我忘记虚构的贞洁;

坐在街头的琴师从肺叶里取出灰烬,

烟霭的世纪忽然显露澄明。

 

现在,不知名的尖刺摩挲醒着的梦,

他们教我们跳舞,稳住肩胛上流血的舞步。

 

他们教我们穿上被河水打湿的靴子,

像河底的石头那样观看——

 

几万个看不见的牧人正在渡河,

让我们四处挥霍的记忆拥有身躯。

 

 

 

即兴

 

 

那些未完成的夜晚

高处是灰尘漩涡

像浪漫派的海鸥耸起翅膀

亲吻过略高于尘世的额头就离去

 

晕船般的空气摇晃你的面孔

我们并不是在无助的地方

并不是在知识和规律的尽头这让人欣慰

 

对一个人言说总比对众人更难

你需要打断,你无心的小动作

像针一样穿过我埋首其中的线索

我白天爱过的那些呛鼻的表格和地图

 

我接过你手中的水开始在朗读中抚摩

你渐渐变热的皮肤

你既是这一页又是它的背面

 

你一语不发地改变我

提醒我与边界的距离

而我已走了这么远从难以入睡的六岁

试着蜷缩在危险中

复刻我幼年对无所依赖之物的依赖

 

在灯光和你的注视里

我感到自身流逝

不擅长记忆也无所谓退化

为何我的骨骼熟悉着它的形状

为何我的静脉变得清晰

而无意的血迹像我曾省略过的道歉

 

当我继续朗读

字词是烛焰最上面那一层

烧烫黑夜刚刚诞生的一部分触须

又迅速在个体的水中沉没

 

如果我曾分心那就再重复一次

我可能有时遗漏了一些空白

可能是想到了先前道别的人

在错误面前略显惊惶的朋友

那每一种温柔的声音

他们重要但不绝对

 

像羽毛的自然脱落

一些底片被再次冲印海水重新卷来

我希望像水母一样窒息

将你的期待深深吸入肺部

风中潮湿的腥味浸满微小的肿块

 

面对尚未解决的问题

我的行动常有多个版本

我不确定哪一个

令你碰触它时感到更轻的痛楚

 

 

 

探戈

 

 

1

四月,他早起,晚报被蔬菜打湿

天桥下弥漫肉体的臭味。

他警惕地避开,但这气味

像影子跟踪他,直到正午。

 

 

2

他吃米粉,辣椒使他大汗淋漓

正如二十五年前,他十六,炎热空气里

他突然对着人群跳起霹雳舞

在即将消失的巨大广场的入口。

 

 

3

灿烂的春天:一座半透明的监狱

像塑料盒里的汤汁,反射出生活的棕色。

阳光穿过,阳光是男人们看不见的死者

女人们看不见的神。

 

 

4

太阳已从西面对准马路。

人群在弹道里接吻,假寐,各自看守梦境。

他走进他们,他是他记忆的中线,分割

过去与未来:两间急速移动的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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