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杨小滨 朵渔
主编:   执行主编:
姜涛,1970年生于天津,1989年考入清华大学攻读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后弃工从文,200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得博士学位,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客座日本大学文理学部、台湾清华大学中文系,出版诗集《我们共同的美好生活》、《好消息》、《鸟经》,专著《公寓里的塔:1920年代中国的文学与青年》、《巴枯宁的手》、《新诗集与中国新诗的发生》、《图本徐志摩传》,编著《20世纪中国新诗总系》(第一卷)、《北大文学讲堂》、译著《现实主义的限制——革命时代的中国小说》等,曾获“刘丽安诗歌奖”、“全国优秀博士论文奖”、“王瑶学术奖优秀青年著作奖”、“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等。
姜涛
 

在酿造车间

——参观镇江恒顺香醋厂

 

 

坛子前,只要俯身

鼻子里就会长出犄角、花枝

这情形,就像坐在首都

二环内客厅,偏要探身香山

使劲去嗅——那些往事

落红的树林

 

在这里,一间恒顺老厂

似能满足所有心愿

一行人,冬衣还未脱下

身子里的巨鹅,早已纷纷醒了

挪动双蹼,要先于他们

走出这料峭的春寒

 

结果,举着相机

他们像落入一个包围圈

那些高低的木架,浅穴

与深坑,一口口大锅

冒着烟,却原来都是空的

暗示即将到来的

 

不免仍是一个严酷的

坚壁清野的年代

对此,他们似有领悟

也只能逡巡向前,匆匆走入

下一车间,看到流水线上

鸟的臂膀最先机械化

 

(已然画出一轮红日)

紧接着,谷物被要求翻身

集体脱去硬壳,黑暗中

彼此揉摸、碾压

亿万种斗争,在分子链上

滴出了汗与甜

 

这情形,比得上一首

花枝乱颤的白话诗

或许我们都默默背诵过

同行的女诗人/摄影家

更是一袭白袍

仿佛刚刚,还在策马扬鞭

 

 

这现场,日本人来过

花大价钱,买走了其中次要部分

制片公司也来过

把大缸注满,召集江南群演

在小楼之上

安排了一场家国激辩

 

如今,照明设备已撤走

现场终于裸露出它的纵深

剩下两三蜡人,共度时艰

只是造像技艺求真过度

一线的明星脸

也有了三线气质的骨肉匀停

 

“男人女相是肯定了”

其实,沧海桑田

我们站立的地方,7000年前

曾是入海的喇叭口

一条大江,曾像赴死的花魁

把她的怨怒、血淤

 

她的百宝箱,都一股脑儿地

丢弃在这儿:那些善男信女

香烟缭绕的金山、寺庙

北望的城堡、要塞

倒像并非出自信仰和人力

只是从淤泥中,从大水之中

 

才渐次裸露了出来。

说到水,蛇妖散开白练

那传奇中的大水,在鱼虾的胯下

那又灰又黑,如车轮翻滚的大水

(淹没你也淹没我)

当然也淹没过这里,你看

 

墙上说明文字,依稀如

水落石出的崖刻:

3000年前,有人在平原上负责

宴饮、食酸,从粮食中取酒

然后,遵从事物之次第

等了二十一天,顺势从酒中

又取出这黑亮的保健水

 

窗外,小园孤立

一行人的参访,也渐次

由室内裸露到了室外

看主人殷勤,推销自家产品

有妙方:一张张免冠照

 

贴在了香醋瓶子上。

日光之下,十诗人的照片

仿佛十个出来放风的魔鬼

(瓶子的漂流已千年)

里面刮过风、淋过雨

 

他们鬓角发白,衣着入时

看来,已纷纷过上了好生活

难得这音容笑貌,定格于三月

仅剩的上半身,勉强排成一行

“倘若再过一个千年

 

天空再次打开如瓶塞

面对那个浑身水淋淋的读者

该如何讲述现时代

一行人站在外面,表情愁苦

设想了这一刻

 

其实,他们感觉自己

站在了淤泥里,看见巨罐

排列四周,如时间的暗堡

像有什么消息走漏

在塌陷中,它们又纷纷聚拢过来

 

入夜,润扬的大桥横跨

将一座逸乐名城,半推半就

婉谢在灯火瘦削的对岸

 

归途上,我们都惦记起

那些江中参观过的小洲、鸭子

水鸟,它们安眠于窠臼吗?

 

像大潮过后,世界上裸露的地区

安眠于各自的战火

这是个任性的年代!

 

银河里,有人在负气、摔盘子

大桥下,就有人深夜种菜

读暗红选本,我们领到的房卡

 

由是带了星星。你听,头顶上

一位隐身大神,在天枰座上方

正摆弄他的海沙和醋瓶

 

这是个任性又自责的年代!

远处耸起流动的车马、宴会

大国博弈的连续图像

 

电梯外,我们还会礼貌道别

一如既往,用吹风机洗头

在集体下榻的蜃楼之中

 

201611

 

 

 

茅山二章

 

 

一、茅山与龙

 

在茅山,一条绿油油的龙

尴尬的龙,腰身砌在石头墙里

雨水渗入须甲,表情依旧昂扬

朗读漫天的浓雾、野花

 

自由人只顾拍照,从廊下闪进树丛

掩映了白发、黑发

从南到北的诗人节,经历太多

10个人中倒有8个神仙

 

所以集体喜洋洋,包括昨夜的酒

还像一只白色老虎

困在身子中,不,那简直是

一只只的白鹤,呼吁着,盘旋着

 

口舌干燥,吐不出无穷转机。

再拍一张合照无妨

台阶从乌云里、从山顶圣人

金灿灿的肚子里,流泻而下

 

画框里,你像新郎一样秀气

你像薛蟠一样懵懂

你呢,用大笑掩饰健忘

还有你,遥想当年学艺

 

担水劈柴,用筷子去夹一片纸月亮

究竟何为?为了穿墙破壁

去偷一束光,去到水深火热

去搭救那条浑身焦渴的龙

 

 

二、《茅山下》

——给丘东平

 

炮竹撕开山色

空气的爆音里,如果确实蹲了

一个吹号的小红军

如果还有血丝,从他的肺管里

他的军号里飞出

持续地,让满山的游客

有那么出神谛听的一小会儿

 

上午的座谈会,按时开场

早早阵亡的那一个

照例不能出席,在淞沪战地

他用“新感觉”击垮了一位连长

到了茅山,加入游击战

手撑在板凳上

又告诉读者,必须且战且死

 

今天的座谈,与他无关

清茶一杯,穿插几则文史闲话。

年轻的馆长微胖、有视野

总是一路小跑着

几年下来,他跑出了一大片馆舍

扩大中的编制

或许已接近一个排

 

暗地里,我佩服这样的作风

他清了清嗓子,没发现

原来座中有知音

但会后,他还是引我去看你

去看现在的你

越过拥挤的人流,你的照片

胡须静垂,就挂在纪念馆的第一层

 

你的遗著也摆在那儿

残缺了一角,隔着玻璃

倒像是一部风水之书

(看得出,你并不想就这样躺了进去)

此时,窗外天色由朦胧

转为明亮,已到午饭时间

一只山雀像炮火,飞出了树丛

 

20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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