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诗抄 

烈妇裂衣指南

以四維羅之

以秀言誘之

趁良月朗润夜

双双车辍密林外

借寺旁言詩之名，双声

叠韵，行林下示禁之实：

“暖男讷讷念妳奶，

拿捏挪弄脑难耐……”

山端而立，心正怔忡

伊人口白心怕

又回吾言語如下

“懊恼徒凸凸，

悄悄盼攀爬。”

则知其口不否

心亦恋。此时

虽色丰艳于前

手莫乱摸

口勿乱吻

必言皆諧

去其心之怯

待心有所欲

慾火烈烧

裂其一列列矜持之衣

口垂唾，饕餮之

包食飽也！

朱安

我是朱安。

树人先生的老婆

缠脚，不识字

但我识得他

洞房花烛，一夜

一世无事后

识他为我永远的先生

家有一女，即是安

他如是说。

婚后三日

离我去日本留学

他把我当作古董

放在家里，只看不摸

当他在京城的茶馆

议论时事，谈革命

良心，忧国忧民

当他去大学讲课

和新派女学生调情解惑

他写被欺负的阿Ｑ，孔已己

青梅竹马的闰土，祥林嫂

奔月的嫦娥……

但没写过我一字

因为我不识字

他为从玩偶之家出走的

娜拉开示命运，教大家

认识费厄泼赖，fair play（

公平玩？好好玩？）

啊，我多希望他玩的是我

而不是别的女人

我三从四德，外加无才之德

是前朝、旧时代遗物

也是先生今生的活遗物

一生被他所遗忘

他或也有想到我，喜欢

我的时候，喜欢我的手

为他端来的热粥糊和我

从八十里路外稻香村买回的

糟鸡，熟火腿，糕点或者我

托绍兴娘家小弟去东昌坊口

咸亨酒铺买来寄给我磨碎后

煮进粥里的盐煮笋和茴香豆

家有一女，即是安。

他安我于室

自己不安地流落他地与

识字、识时务的她同居

狂人日记。朝花夕拾。

野草。彷徨。吶喊……

我无一识得

但我的心也在吶喊

我生是鲁迅的人

（虽然不是他的女人）

死是鲁迅的鬼，被

他的女人强以鲁迅精神

以鲁迅的魂

匆忙收殓，埋掉，拉倒

连墓碑都没

我是朱安。

我怎么会如你们所说

一生不安，诸多不安

我求用好寿材，与

先生合葬而不可得

但至少许我回到

广平的大地——

广且平的大地啊

我怎么会不安？

注：朱安（1878-1947），浙江绍兴人，1906年奉父母命与小她三岁的作家鲁迅（周树人，1881-1936）结婚，有名无实。鲁迅1927年与女学生许广平（1898-1968）同居，至1936年逝世于上海止。

敬亭说书

相看两不厌者

唯有眼前的敬亭山

与我

相听两不厌者

唯有敬亭与我，我

说给我自己听（至多免费

默许我头上好事多姿

之柳）而且百听不厌

敬亭山脚下敬亭说书

我的脚本只有一个

非写在鞋上袜上

更与那牵拖二十五史如

裹脚布的相声杂嘴

大相径庭

我借手语唇语带电的目光之语

花语耳语——

你“听说”过吗

我用听

说书，我听即我说

我听世界的河流

人间的河流

餐桌赌桌病床婚床枫叶烽火蜂巢上

深浅明暗凉烫，宇宙金色银色绝色

曼陀罗花色的河流，带着咆哮、铿锵

铮琮、琮琤、悉索、窸窣、沙沙表情

流过我耳朵的峡谷，化为

飞鸟峭壁雨林星尘断崖飞瀑

流霞钟磬万般声籁

我的聆听即歌唱，你们的

也是，如果你愿意倾耳一

听，听你自己——

而不是听我。妙的是

你们喜欢听别人，特别是

听我，我也

听来听去只是在听

“我”

眼前柳影摇曳的这座

敬亭，全无困惑

它闲逸地听我

仿佛听它自己

我听到它听到我听到我

胸壑间响着的一条小溪

莲步轻移的白衣女子

行走水上，手持香水瓶

忽然间转身凭空接一细柳

将柳枝细插入瓶中触水

滴滴溅洒小溪，忽低

忽高，忽远忽近（啊

她柳枝婀娜柔媚屈仰，我

头上柳影亦不自禁顾盼摇晃

恍惚，如在梦中）

瓶水与溪水相遇处奇妙

点描出诸般光彩，仿佛百年后

你们在远方法兰西画家画布上

所见。她俯仰转旋，愈旋愈急

仿佛水上芭蕾女伶倾全部美的

意志展开最后舞跃，屏息连续

转体，令水瓶分身幻变（仿佛她

有千手）香气四溢，大小色点

缤纷射放，溢出画面

在我舌上迸出一朵朵莲花

灿然矣 ，敬亭山前

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

风这时暂停，让亭外柳影

立正片刻，向我

也向它自己敬礼

让这观音、听色

敬万象众念锱铢

珠玑语字的敬亭

留名于我的舌端

妈阁．一五五八

有三岸的歌／之川，比一星系广：／

歌人死有时／歌之船逆时间静／

航，我们全听、看到

两年前我们载着象牙、胡椒、白银的船

辛苦靠岸后，我们问立在岸边一座

小庙前的人们此处何名。“妈阁！”

Macau？这陌生但响亮好听的名字

你们也许会称我贾梅士，或卡蒙斯

从里斯本，到佛得角，到印度果阿

到这里，我的名字叫漂荡或永不止息

就像眼前这不停流向南中国海的水

逝者如斯夫（也许有人也曾如此说过）

不舍昼夜，你们看到我航行地球上

越欧洲，非洲，亚洲，连结东西半球

但我旅行于时间的地图上，向过去

向未来，我以及我一路书写的那首

彰显葡萄牙勇健，高贵，大无畏

国魂的长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

（我视它为一条金沙如形形色色

元音、子音闪烁跃动的黄金之河）

还有那些情趣、味道缤纷歧异如

不同群岛上发现的不同香料香水的

颂歌、牧歌、格言诗、五七音节诗

十四行诗（我为我所爱的中国姑娘

啊，缇娜萌，写了许多首）……他们

后来说“妈阁”原来是祭奉那出生时

不啼哭的女子，那叫阿妈的女神之庙

说她行过水上，逐波而去，让自己

成为随不舍昼夜的水流，随时间

不断再现的抒情诗兼叙事诗。船行汹涌

惊险波涛，有她登樯竿为旋舞状，即获

安济……在罗卡角，我说，陆止于此

海始于斯，但其实所有的海浪都从

我的笔端，从我无所不在的诗的岬角

出发。我在摩洛哥战场失去我的右眼

但朝右，朝东，更多新的眼睛等着

与我相接合。我的同胞，从马六甲

从这里，向东续航到那美丽蓊郁的岛

惊呼“福尔摩莎！”啊我也要去那里

那里，我知道，也会有一条黄金之河

Rio de Ouro，里奥特爱鲁，鲜活我

的眼，只要诗人如我的笔桨比划过

春江潮水连海平，滟滟随波千万里

这海上明月，多么像，又多么不像

我家乡柯茵布拉小夜曲中的月色啊

那时间中流动的水文，因为诗人们的

咏叹，因为爱与渴望，成为同一卷

翻不尽的烫金的卷轴。你们说，你的诗

你的故事，多巧妙、曼妙地映照了半个

世纪后从中央帝国到此一游的剧作家

他用同一条河的金沙，印记让他大开

眼界的你们的华服商舶奇珠异宝……

明珠海上传星气，白玉河边看月光

他跟你一样，一见钟情爱上了异国的

少女——啊，不是中国姑娘，是比

二八年华还幼齿的你的家乡妹！

花面蛮姬十五强，蔷薇露水拂朝妆

尽头西海新生月，口出东林倒挂香

是的，那倒挂鸟张尾喷放的香气

我也曾在马六甲闻过，并且把它偷

藏在我爱过的每一个女子的腋下胯下

藏在我每一首长诗短诗的字里行间

暗香四溢，滟滟发光的黄金之河

里奥特爱鲁，Rio de Ouro……

逝者又复活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注：妈阁，即澳门。据说十六世纪葡萄牙人登陆澳门的地方在妈阁庙（妈祖庙）旁，葡语 “Macau”（澳门）即“妈阁”转化而成。贾梅士（又译卡蒙斯，Luís Vaz de Camões，约1524-1580），葡萄牙最伟大的诗人、冒险家，1556至1558年间居留于澳门。明朝剧作家汤显祖于万历十九年（1591）由南京迁谪广东途中曾至澳门游历。我的家乡花莲有旧名“里奥特爱鲁”（Rio de Ouro：黄金之河），殆因十六世纪葡萄牙人发现流经太鲁阁峡谷的立雾溪产沙金而来。本诗前之引文出自拙作〈五首根据拙译辛波丝卡诗而成的短歌〉之五。

无言歌

牙痛与新月一夜阵阵增辉

老妪枯指下少女的琴音流泻

病后的宇宙坩埚，绿豆稀饭上

一点点细砂糖：足够甜蜜

啊音乐，音乐！不插电，从

一颗心荒废的杏核里重新回味

曾经长舌搬弄土星腰环造型色泽质地

如今但求短指偶触衣襬风中轻曳

还有你，还有你！还有格物的

云云游的僧衣里被掰开的破格的蓝

一只不知名的鸟（它也不知我名字）

推来几道新出厂的可折式音阶

一半为了引诱我们爬上树找它

一半替换季大开张的春天做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