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童蔚
主编:   执行主编:
关于诗歌:图中人人有故事/编辑整理:童蔚
   



我喜欢摄影的原因是,照片所捕捉到的瞬间,已一去不复返,再也无法重现。
摄影有种近乎忧郁、短暂、却也永恒的特质,这是摄影迷人的地方。
一一一Karl Lagerfeld (老佛爷)

 

 

与《现代汉诗》有关


 

唐晓渡回忆:

 

这是1991年秋或92年春《现代汉诗》编委会的合影。成员来自京、沪、杭三地,地点在劲松414楼老芒克家中。前排右起:梁晓明、默默、唐晓渡、芒克、金耕;后排右起:林莽、一平、老鄂、老乔。

 

1990年代前两年人文环境大倒退,先锋诗歌严重受挫,一片萧瑟。以此为背景,三地一批不忿的诗人共同发起创办了跨地区、跨群体的民刊《现代汉诗》,旨在延续从《今天》到《幸存者》的先锋精神,创造一个自己的诗歌小生态。8开双栏,打字油印,十数个印张,印数五百到一千不等。资金来源为自费集资,每期核心编委每人100元,尽管也有一些个人捐助,但总体仍捉襟见肘,最初连期印都是林莽用橡皮泥刻的。至1996年,共出1016卷。这张照片系那期定稿会后所摄。桌上那袋橘子印象中是老乔带来的,然后好象还请我们喝了一顿酒。记忆中他是高院一家歺厅的老板,热爱诗歌。

 

林莽回忆:

 

1988新诗潮的涌动开始回潮,诗人们以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低谷。那一年,在北京的先锋诗人们,由居住在劲松的三位诗人芒克、唐晓渡、杨炼牵头,成立了幸存者诗歌俱乐部,从名称大家一定感到了当年诗人们一丝生存与写作的苦涩。

 

当时我、多多、一平、王家新、严力、雪迪、大仙、黑大春、西川、海子……在京的一批重要诗人都成为了俱乐部的成员。俱乐部印制了自己的交流刊物《幸存者》,并在198943日在中央戏剧学院举办了轰动京城的幸存者诗歌朗诵会。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80年代的一批活跃的诗人弃笔从商,一些诗人走出了国门,发表诗歌的刊物也从近二十种锐减到不足10家,中国新诗真的开始走向了又一次低谷。

 

面对中国新诗的现状,全国一批潜心以求的写作者,在经历了二十几年的现代诗歌追求后,心中的火焰依旧没有熄灭,他们出于对诗歌的认知与热爱,无论作品能否发表,依旧在为中国新诗的发展而努力。

 

鉴于此,1991年,诗人芒克和唐晓渡再次牵头创办了民间刊物《现代汉诗》。在全国当时的先锋诗歌写作群体中,提倡在向世界优秀诗歌与文化学习与借鉴的同时,强调汉语语言艺术在现代汉语诗歌创作中的意义与价值。当年北京幸存者诗歌俱乐部成员,除陆续出国的几个诗人外,依旧是《现代汉诗》的骨干成员,同时上海、杭州等地的先锋诗人也加入了进来。当时的活动和编辑刊物的地点还是在劲松芒克的家中。

 

这张照片大约是1992年初,在芒克家中拍摄的。摄影者是吴慧珠还是其他的人,记不清楚了,这是一次有外省诗人代表出席的《现代汉诗》编辑委员会会议。从右向左依次是杭州诗人梁晓明、上海诗人默默、唐晓渡、林莽、一平、芒克、老鄂。另外两个是谁,记不起名字了。

 

时光一晃过了近30年,当年的诗人们所坚守的诗歌理念,在今天已经充分显露了它的超前意识和历史价值。

                                                 

                                               2019318

图片提供:唐晓渡

——————————————————

 

 

之后,各奔东西


 

翟永明回忆:

 

从左至右,西川、骆一禾,不知名女孩儿。可能是他们的朋友。老木、欧阳江河,我。地点:中国美术馆门口。当时我们是去参加何多苓的一个画展,在美术馆外面拍了这张照片,何多苓拍的!时间是19895月。当时谁也不知道,一个月之后,骆一禾就去世了,老木去了美国。一年后,我和何多苓也去了美国。

 

摄影:何多苓文字:翟永明

 

——————————————————

 

曾经的相聚就是缘


 

彭刚回忆:

 

我們1997年的舊照片 - 陈必久攝於北京西便門鐵四區。

 

97年是全球信息革命的開端 - email 和網絡通信, 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大潮初漲。參與者們個個激情迸發,如臨旭日初升。大家的口頭禪是我們要改變世界,而不是打工發財” - Steve Jobs’的名言。夏天,我去新加坡開全球信息存儲大會。會後,我在北京停留了5天,拜訪十幾二十年未謀面的老友們。

 

週六早晨,老李在鐵四區東門等到我,一同去燕生和霜子家。

 

家裡還是70年代的模樣, 有如步入過去,親切極了。光陰盞轉,水過留痕 - 燕生和霜子的父母親已仙去,客廳中張仃書寫的紀念條幅-從天到地。寥寥講李庚在日本中風,大家唏噓一下便過去了。因為李庚從來做事先人幾十步 - 大家還是青澀少年時,他已率先生子。這次他又第一個面對老年(?)疾病。

 

久別重逢的寒暄回落到現狀,燕生在民族學院教美術, 霜子在赛特丹麦公司,老久有自己的飯店,寥寥和老李堅持自己的藝術,哲學之路。 我在Seagate 做科研,同時有一個自己的初創公司開發商業發光二極管(LED)。大家各有所好,各盡其力,各自逍遙,宛如各方諸侯。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美國。90年代,美國走出經濟蕭條,國富民安,政治正確也達到高峰。矮子的叫身高挑戰性的人,高個子叫高度不方便的人,酒鬼是地板工作者,等等。更有甚者的是加州通過法律把哥倫比亞” 日改名為美國本土人” 日, 因為哥倫比亞是入侵者,並導致大量土著印地安被虐殺。我講到一段落時,寥寥堅定地說可能土著應該被殺 – 就像尼采在說非優秀種族一樣。

 

老久的嗓音很有特色 - 大家称為男沙音。他興致勃勃,大講司马南的特异功能擂台。聽起來,他要去挑戰擂台。寥寥時不時地和他爭論一下,老久越發興奮,雄辯不已。老李時常說一句賦有哲理的話,霜子卻總可以給一個爭論加上幽默的轉折或結論,燕生講起來如學者。 非常有趣的悖論各方,充滿了熱情,機智,諧趣。 人人自由自在,暢所欲言,遠勝於70年代。

 

大家高高興興下樓,老久照了這張像,走到鐵四前的集市吃午飯。飯局是在一個小飯店,人不多,挺安靜。我們點了一隻北京烤鴨和幾個炒菜。有意思的是除了我,無人要啤酒。一問才知道老李每天两到三瓶的訂額是晚上的安眠藥,其他人則是為健康而戒酒。霜子要了瓶啤酒與我對飲。飯後,老久沒二話就付了賬單,和70年代一模一樣。

 

真的,大家天賦不同,秉性各異,在一起時各有各的角色,一切都那麼自然,和諧, 經久不變 -- 如磐石!

 

鲁双芹回忆:

 

在老相册里发现这张照片很吃惊,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也想不起是哪年。2011年在西雅图见到美国艺术家Cheryll时,给她讲了七十年代初我家文艺沙龙的事,并告诉她40年没见彭刚了,她帮我用Google搜出他在旧金山的地址,彭刚赶到西雅图和我见面,我们谈话时隐约想起这期间彭刚曾回过北京见过。我还在一篇文章里写过:  "2000年后的一天,彭刚突然出现了……" 

 

彭刚说是1997年,因为那时他女儿刚出生,有这个参照物,他的记忆应该是准确的。

 

照片是在铁四我家楼下照的,从左到右:李之林,鲁双芹,鲁燕生,彭刚,张寥寥。如今除了寥寥,大家还健在,只是都老了。七十年代的聚会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因为大家都没有照相机。人的记忆很不可靠,对每一个事件不同人们都会有完全不同的记忆和描述。现在至少有这张照片,证明我们曾相聚过。

 

李之林回忆:

 

时间久了,各人对往事的回忆常常会有很大差别,就像罗生门。

 

鲁燕生回忆:

 

不记得任何细节,除了彭刚曾来过。

 

图片提供 : 鲁双芹

 

 

关乎诗歌:图中人人有故事


 

唐晓渡回忆:

 

第二张右起董宇峰、杨炼、我、闹闹、徐长华。时间应为1994年春,杨炼去国6年后首次回京,地点在他劲松413楼家中。董宇峰系评论家,杨炼的知音和最得力的阐释者之一,那次专程从湖南过来相聚;徐长华是学经贸出身的诗人,曾在中信工作多年,据说还空有一身好功夫。至于闹闹,当时还不免是爸爸的“小尾巴”,从照片上的调皮劲儿,不难想见她时常扮演的角色。那年她曾一口气嘚嘚了大半个小时,直到把杨炼家挂在日光灯管上的一盏纸灯笼说着了,才在大人手忙脚乱忙着灭火的同时一头扎倒,沉沉睡去。

 

楊炼回忆:

 

这张照片摄于我们在北京劲松中街413楼的家里,时间应该在1987年到1988年之间(编者注:时间应以唐晓渡的回忆为准。图中,晓渡的女儿闹闹生于1985年,1988年才三岁,不可能当中队长。😊)地点,可以确定,因为那房子是典型的劲松单元楼,背后墙上的书法是我们的朋友、新文人画最棒的画家何建国所写。那段时间特别值得怀念,因为自从我们1986年搬到劲松,不期而然和芒克、唐晓渡成了紧邻,各地朋友每次来访,也很容易一访三家,随即,诗人大仙冒出一词劲松三杰,就成了我们的江湖雅号,再稍晚些,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和《幸存者诗刊》,更自我们酒香中袅袅飘出。看这照片上,渡兄和我当年何其青春年少,三十余载一晃而过,老友虽然鬓发渐苍,但三杰锐气未减,两年多前恢复出版的幸存者诗刊,转眼已到十期。一线幸存血缘,贯穿大半生,也算个小小奇迹。照片两边,左边是诗人徐长华,他也有故事。他是大连人,那时在北京巧克力大厦(中国信托投资公司)工作,每次来访,常手提一袋苹果,这就算我们中的大款啦。再后来,我们和顾城、谢烨漂泊新西兰时,他因为在广场上朗诵诗,在单位遇到麻烦,向我们求救,被我指定一奥克兰大学教授写邀请信,弄到新西兰,和我、友友三人共居一室,度过了一年多啃鸡骨头架子当牙祭的穷困日子,还合伙开过一个没有执照的黑菜店,三天关张,创下本人当老板的唯一记录。右边那位,叫董宇峰,辽宁人,此人为一怪杰,先写诗论,是第一个著文大赞《诺日朗》者,后来更以整本书的篇幅,评论我的长诗《YI》,并弄到湖南文艺出版社,出了一本《太阳与人》,其实就是把我那“YI”自造字拆开,变成一个貌似光明的标题。董宇峰后来到湖南省电视台工作,但更喜欢写书法、小说,书法灵异飘飘、小说鬼气拂拂,倘若继续,现在应该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我们后来和这两位都失去了联系。叹叹!但愿幸存者诗刊有招魂之术,能于茫茫天地间召回失联老友,重新聚首,共话沧桑,岂不快哉!

 

杨炼

2019310日,写于柏林

 

摄影:友友 图片提供:唐晓渡

 

————————————————————

 

 

在路上,休息一会儿

 


 

 童蔚回忆:

 

这是19926月,第23届荷兰鹿特丹诗歌节期间,我抓拍的照片。从右往左:老北岛,照片中的他显得心情有点沉重;或许,只是沉浸于自己的心绪中。他旁边是张枣,在路上,张枣曾经问过我一首诗中的某一句该如何解释,我们探讨过,但具体细节,记不得了。那会儿,我摁快门时,只有他忽然转过脸,注意到了。再往左边,是何多苓和翟永明,也只有我这样的眼神才能拍出毕加索式的立体感,俩人侧面相重叠,俩人皮夹克的颜色也接近,如今看来,很审美。翟永明旁边坐着她的一个朋友,学服装设计的,难怪穿着很精致。在照片前半部分很显著的位置,是老芒克,他的潇洒、狂傲不羁从这张照片也能看出来。1992年,有人流浪海外,有人打算回家,有人准备归国,诗人们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愁绪与神伤。我跟翟永明说,照片中的她,远不如在国内的照片神采飞扬,她同意。而唯一凝视镜头的那人,已经走了,已然不在了!若要彻底遗忘历史,只有时间是对手。

 

图片提供/文字 : 童蔚

 

————————————————————

 

评论 阅读次数: 532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