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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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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人,中国当代诗人,居浙江湖州吴兴。诗歌发表于《诗刊》、《星星》、《诗江南》、《十月》、《人民文学》等全国各大文学期刊,作品被选人多种年刊选本及中学生课外读本,历获《星星》、《飞天》、《青春》及各类诗歌奖十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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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人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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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光中的松雪斋
碎金嶙峋,留出的圆孔让气息穿透
不能预知的世事,窥探这个黄昏的城市
夹缝中伸出最后一撇枯笔,偏锋凛冽。
来客们不辞而别。钱币撒落一边,
题山的斜坡上,夕阳的虚光中骏马伫立。
乡人拉开距离,遗忘得比前世还遥远。
台阶的最高爵位沉没在碧波之下。
如今,域外的家书只能从帝王寝宫传出。
骏马迅疾,子嗣的墨迹在风雨中嚎啕,
染黑了帐幔的撕裂声,诏书已赦免一切。
名声溶进水墨,笔尖蘸下了稀薄的怯懦,
而不敢恣意飞扬,手指僵硬而颤抖,
顺着纸边摸索,窸窣的声音替代不了
压制的语言,用一种完美的体型获得
活下去的理由,那怕恩宠也是一种掠夺。
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
谁会写下这样的锦华文字,如莲花盛开,
立叶挺水,制造了荫凉又死于酷暑。
流金岁月有它自己的秩序,尽享着快乐,
那不相容的一切总会一起消亡。
2018年6月6日
丘城遗址 *
大风在拂晓时分劲吹,从没有听到过
比这更沉郁的咆哮,黑色的躁动,
舔食着太湖淼茫的水面,千帆竞发,
我们开始的第一天,就在等待终结到来。
吴歌在此时唱响,细微但比光线粗大,
土地的神灵伸出皮包骨的手,扯起
兽皮盛装恣意舞蹈,赤裸的身体飞旋而逝,
不留任何痕迹,在存亡攸关的孕囊中,
致命的蟠螭绞缠于门口,高悬权印之钮。
无人预知,一场妻舍难归的厮杀可以消停,
巨浪层层狂击,更多的人从灰土下爬起,
青铜的镜面映射我们,鳞片一样被剔除。
仅剩下这一个土堆了,妖娆如五彩锦旗
招展到可以被炫耀所逼视的女人,成为
幸免于灭亡的世袭的族标。远望城池以外,
千古一瞬的傲然正在迅驰抵达。
一些无疾而终的时光,在藤蔓的边缘
已无力攀沿。那犹存的血腥依然是
我们沉睡的致幻,陷于开始和终结之间,
轮回的旋涡,没有任何流亡的可能。
没有人会为此追悔,换来这一切的赐予,
除了刀戈和粮田,还有空荡荡的火焰,
在梦中囤积着王者的灰烬,催发了万物
自由的生机,覆盖我们金黄色的故土。
2018年5月8日
* 丘城遗址:湖州太湖之滨,据考,此地
聚集了马家浜、崧泽、马桥三个时期文化
堆积层。春秋时期吴王夫差父亲阖闾演练
水兵之地。
爱山臺
——致苏东坡
迟迟没有落下,那湖颖悬挂碧空,
凝滞不动,尖锐处响起透亮的嘹唳,
苕溪的水声在吴歌中日渐消瘦。沉泥高筑,
我能看到隔尘以外的道场,礼拜的最高处
各色行人漫卷黄沙而来,复又远去。
他们私藏的权力,终会死在贫穷的末日?
再次进入阴影的限制,不可以厌倦
被宽恕的自由。没有比截断眺望更安宁了。
乌鸦在头顶鼓噪着飞掠,周而复始。
它们黑玻璃一样的叫声切过柏树林间,
粘稠的汁液治愈我记忆中渗血的创口。
往事依然在眼前滑行,成为未来之凶。
登高南望,只为一座山,也为一座城,
命运已经往更暖的南方安排,皴裂的手指
却如严冬林莽,摁住那些颤栗的词,
铁律维持不了虚弱,功名的另一个极致
何尝不是骤降至冰点,软而锋利的笔尖,
溶出吟咏的墨汁,统治这片复活的山水,
衷情枯败的时候,比作茧自缚更难解脱,
再也没有人去想象了,那登临的渴慕
就象在这遗址上拔地而起的大厦,
没有人会在里面终日闲逛,想不起回家。
故居已被拆空,我也不需要别人来裁决
在溪上苕花浮雪时,确定自己留下或者离开。
2018年11月16日
弁山
这些白鹭倏忽飞回,隐入雨中高地
荫郁的深处,我看不见那一侧,
埋入泥石的诀别,同时在暮色中稀释,
没有结束它们的语言。微微向上拱起
环绕的每一个水体都有自己的眼睛。
如果能看清,所有被忽略的都是致命的。
刀光和剑影从未收起,沉浮于湖面。
轻舟驰行,穿过城心波纹的冰锋,
恍如枯笔飞白,软软地琢刻在城廓壁崖,
红绿灯交替闪烁,是为起兵信号,
沿着拓宽的环线传递。水声激荡不息,
人群涌出,胜过一支魅影的兵卒。
远离佩剑,也就远离了温情。
直到僵硬的双膝收紧韧性,不再唤醒
弯曲的疼痛记忆,与君供享饮马之乐,
在王宫的连天火光中,在十面埋伏中
闪过绝世美艳的脸庞,熟睡一样安宁,
任凭江湖风险,独自清香幽远。
没有人在意那舞姿的动人之处,
风力旋转着钢铁三角叶,巨大的芒刺
从山脊插入云霄,一场野蛮的祭祀仪式
也擭取不了山水沉沦的慰籍。
这斜坡终年覆盖铜绿,陈旧的哀怨
比波光的闪耀更崭新,再没有人走进。
2018年9月29日
2018年10月1日
南宋碗窑
微弱之火静止在泥土的抚摸中,失去了
掌纹断裂以后逃亡的末路,圣谕和清溪
砸向深渊的无名风骨。如冬雨包裹
饥饿的山水。鹿鸣在煅烧中零星回旋
亮起黎明的露珠。比我的肤色更深褐的
是在卑微时刻揭开的隔世硬痂,
睡眠在淤积,不再有任何污浊充入。
另一边有炊烟升起,爬向天空的欢歌。
恍如远驰的马蹄突然回来,踏响这古道,
潮湿的脸颊闪现铜光,一个消弭的旷世,
轰然扣下的穹顶,回荡着帝国崩塌的独白。
茶花冷艳,隐蔽了暗香孱弱的辉煌。
我从未出现在这里,晨曦的微光递来快乐。
一场人繁若市的胜景,并非让窘迫的意愿
随着泥土的血肉流逝,会有重生降临。
所有今天要找回的,都在昨天被扔弃了。
波浪的碗口,谁会去喝下生锈的米汤。
它们一次次出现,就象灰烬中扭曲的骨架
在无法稀释的黏稠火焰之上,晨露滴落
引起的是更大的狂喜,猝死的皇恩
有碎裂的迹象潜入我的不幸,代替了腐烂
和被黑暗护送的光亮,没有一种拯救
比轻易受到的冒犯更使人悲悯,获取了
美好事物的秘密,不等于我会有相同的结局。
2018年11月27日
眠佛寺巷的黎明
“所有的话语在睡,带着其全部的真理”
——约瑟夫•布罗茨基
日常的岔路总有一个出口在欲望深处
升起黎明的煤烟,沿着贫瘠的屋檐交错延伸,
漫长而狭窄,看不见颓落的倾向。
洗白的蓝衣在空中飘摆,习惯了静默。
整条巷子还睡在梦里。没有人见过
依偎守护的功勋日子,被装饰性地安装了
比饥饿更容易满足的身份标签,比如,
忠诚和善良,紧合在每一双干净的手心。
尚有几处灯火未熄,远离了梦境,
他们的庞大影子支撑着饭桌,忍不住颤动,
散落一串念珠,卡住巷子的喉咙,
那含糊的唠叨,使岁月的包浆愈加厚重。
冷峻的秋天,我曾以童真获得极限的爱怜,
酱油浸泡过的美味,笋干和黄豆,
塞进口袋,小手紧捂着破洞一路奔跑。
洗白的蓝衣在空中飘摆,象舞蹈的隐身人,
成片脱落的釉彩。我和他们拥有相同的表情。
无数次经过这里,用默念的神秘语句截取
那卧佛的炫耀光彩。一种权利的意志,
曾是我跪拜之下祈祷给贫者的耻辱。
去回忆吧,在他们遗弃的残梦中,
时间消蚀的这一切,只剩下佛光的镜像,
和我的文字形同一体,象这个名字一样悠长
虚无安宁,并没有丝毫离去的忏悔。
2018年5月23日
在皕宋楼门外
两爿瘦长的窄门紧闭,太阳自上而下
垂挂它黑亮的卷帙,萧然空荡
留存叹息的阴影,在轿车穿梭的路口
低旋,从灰幔的沉重以下弹出一记回声
闪耀在旷远的空洞中。那高于头顶的建筑
向天际遍卷的形制顿失飞举之势,
用纸片减杀水力,宋本和月河的堤岸
撒满了机轮轰鸣中鼓胀的鱼尸,
寻常巷陌白墙黛瓦,比急速驶离的快轮
更快地消隐,比新主人光临墓穴
而淹于汛期的滂沱之夜更快,更残酷。
这一切都被拒之门外,如被拒绝的瘟疫
从未死绝过念头,一座精致花园,
尚存门缝的宽容,守卫人用自慰的愉悦
给予施舍一般打理花草的遗孀
越过了垂暮之年。黑得发脆的瓦片
悬浮在空中默念前世的谶语,象蜘蛛
经营的丝网,粘附着名声的空壳
没有了腐朽。它隐含在另一个国度
丰腴的躯体映照银白的花影,
如金属熔炼以后冷却的悲哀,
依然是同一个属性,同一种文字
读出不一样的语义。我站在门口
等待灰烬断落,而不能成为守护的石兽。
2018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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