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   执行主编:
沈方,男,六十年代生,曾在行政部门服务二十年,后选择自由职业。诗歌、随笔散见于国内报刊及选本,主要作品有《读帖问道》、《潜山尺牍》、《录鬼簿》、《鱼计亭诗话》等。现居浙江湖州。
沈方的诗

读赵孟頫独孤本定武兰亭十三跋

 

 

荻塘之畔,在暮色中温习九月,

不知已到了第几卷。

自从我写下那些断简残章,

秋天的鱼儿在水底,

蟾蜍和蚯蚓,无一日不增加,

也无一日不减少,渐渐,

我追寻的飘逸如树叶在火中受伤,

难以辨认那灰心的灰。

我在水面旁观,运石料的驳船走得慢,

波浪的忧愁打着死结,而西风吹送,

书中长出青草,

燕子在半空翻飞,雕刻时光的曲线。

至于几块家藏的石头和尺度,

莫不在假作真时崩溃,

我喂养了一个梦,

拼贴种种清澈,欲飞的薄片,

那回声传到北方,就像念诵经文。

这些天,字越写越多,

七百年之后的月河桥头,纸上的雨

在两棵松树间远行,我的寂寞纷纷落地。

很多人到过吴兴山水,

走进破败宅院,像自娱的笔墨。

如此在三、四尺下,静心,独孤,

又结成不解的缘,然而那不解

不仅仅是未解。

 

 

吴江同里退思园

 

 

我惊诧于设计者的奇思妙想,

将花园安排在住宅右边,

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一只乌鸦飞来,

树木在光线里如同众多的手摇摆,

直到如今仍然一无所获。

在春天,我想到可以忘记

不值得怀念的年代,大约在冬天,

又认为最好是在秋天,

只有无边的悲哀才符合每个人

作为匆匆旅客在人世到达的最终场景,

落叶要覆盖一切。1885年,

革职后的安徽兵备道任兰生,

在吴江同里营造退思园,

一个缩小的世界,包括对于世界的理解,

一池秋水容纳了他的倒影,

一座假山象征着无法远距离搬运的真实,

一只石舫搭载他去彼岸,但是不能。

如果园墙外面的世界存在罪恶,

那么被一脚踢出的戴罪之身,

他同样是罪恶的一部分。

如此说很刻薄,一个人无权选择生活的时代,

也无权使自己的内心偏离外部的光线,

要么在这边,要么在那边,

关上门的退思园其实无路可退。

只有最深的一间厅堂,那么隐秘,再往里,

一道高墙结束了全部探询,

几根竹子,几块石头,午后的阳光照到窗上,

一个小小的天井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与沈泽宜柯平邹汉明在湖边喝酒

 

 

夕阳是好的,微风也是好的,

很多的好是忽略了的。

明暗对比,切割此刻的形状,

影子从电线杆分身而出,

要么垂直,要么在夜色中远飞。

船上的灯光没有飞走,是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难道不是往日的航标灯?

而我们的理解,

说出来,是四种不同的声音。

湖面吹送烟雾遮住孤山,看不见渔船,

堤岸上行人三三两两,

波浪低声细语,似乎用心良苦,

然而又毫无意义,没有人说出其中的荒诞。

在船上点菜,问老板有无白切鸡,

他回答时间来不及,

只有苏格拉底记得亏欠神一只鸡。

四个人戏剧性地构成一种和谐,

眺望窗外的星空,

我们并非虚无的过客,超越不了三维空间,

这意味着过去,或者象征我们

在同一条船上,但这条船徒有船的形象,

外面是人工修筑的堤坝,

一条条铁链,一根根木桩,不像自在的诗篇,

而一首诗锁定了人的一生。

 

 

潜山尺牍

 

 

此地是潜山,你不相信,秋天

日见消瘦,一根竹子无心,

因为永久的空心,容纳不了太多,

折断不是,弯曲不是,发出空旷声响的

不是,一个人醉酒不是。

朝北的窗,冷风吹动水杉,

水杉叶落在地上,像众多小脚,

似乎仓促,似乎丢失方向,

也有少数越过了围墙。

猫头鹰在山里叫个不停,

离开树枝的布谷鸟不带走什么,

你无心关注,无非不关心山高山低,

愿你明白此地,是何等所在。

即使一条小路,路边的灌木丛隐藏

多少意外,刺猬,狐狸,野猪。

只要学会一种,

你就不会反对我,说你苍老了许多,

我们的每天还能如何说,除了说

此地是潜山,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

 

 

驾车经过318国道遇到一队警车

 

 

靠近中午,大雾尚未散去,

我在318国道收费站等待通过,

像曾经有过的时刻,茫然中

也能感受时间的流失。

 

路边的空地,我无意去填满。

镀锌钢管厂堆放在露天的镀锌管

存在着不同的意义。

 

左边通道上,一队警车,一辆接一辆,

明显的灰蓝标志,来自上海司法局。

几辆大巴士空无一人,车窗安装了铁栅栏,

小面包车贴着深色遮阳纸,

小汽车看不清车型,警灯闪烁,

在雾中格外森严,肃穆。

 

人们创造出法律制度,

发明了一套专用语言指称一部分同类,

给他们定罪,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恶无所不在,

不仅隐藏在意识当中。

此刻——应该在安徽某地群山深处吧——

那些罪人扛着原始劳动工具

行走在农场小路上,等待着太阳照耀,

如同多少年前他们的祖先播种收割。

 

人要承担的惩罚竟然是外部时间的后退,

这真让人困惑,除了死刑犯,

他们都处在两种时间的交叉点上。

 

警车一直向东,车速飞快,

我跟在后面,试图实现一次超越,

但是我不能突破每小时80公里的限制。

警车渐渐远去。不是我不能,

而是在同一时间

存在着两种不同的速度。

 

 

 

近作五首

 

 

 

拾旧魂

 

 

秋花开时踯躅于江山万里,

却没人吹笛到天明,

而一些旧魂的归来毫无预兆。

管他是花魂、鸟魂,

还是无主的孤魂、游魂,

既不知来路,谈什么出处。

唯悔恨脱胎换骨太早,

以至看山不是山,看水反见火,

看星星想起缝隙里的芝麻。

没有比梦中做梦更深刻的思想了,

没有比井底看天更完美的残局,

没有比一千年更近的距离。

来的时候空无一物,

就不要妄想去时琳琅满目,

平生所学皆不足于令哑巴开口

但罕见的沉默吓倒了聋子。

来了就好,请报上各自的名字,

将打水的竹篮里装满。

只有石头压住,才能下沉。

只有底部才有重见天日的运气。

只有扛起来向前狂奔,

才能忘记目的地。

只有停止才能避免摇摆。

唯遗憾丢失了点铁成金的机会,

口中念念有词毕竟是徒劳。

 

 

压伤的芦苇

 

 

走下堤岸,在水面告别,

压伤的芦苇倒在水中,

与佯装成朵朵浪花的鱼握手,

清澈的诉求已经喑哑。

 

绿色的衣袖划破了,还是新的,

被湖水的眼睛收留,

来年再沿着堤岸生长。

 

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

忍受着时间的枯黄。

 

多年以后重逢那一天,

一支短笛盘旋着。

 

记得从剖开的芦苇中,

取出他的伤,取出空无的内涵,

贴在记忆的笛孔。

 

在水面告别,没有人走得更远,

没有人追赶高飞的鸟语。

 

 

风雨茅庐

 

 

整理他赠我的书,

总共六七本,

有的曾通读,有的,

不记得读过几篇。

 

朋友三十余年,

彼此宽容,理解,

无所求,偶尔争论,

一笑了之,

而不争论岂非互相敷衍,

未必真朋友。

 

多少年来相见时,

各自说过的话,

倘变成文字,

比眼前的书的字数,

要多得多,浩如烟海,

也算一件奇事。

 

一个人长年累月,

埋头读书,独自著述,

多少会有倾诉欲,

而读者和听众,

有时有,有时无。

我们说买两只小板凳,

到时候作为专用座位,

终究只是玩笑。

 

那天你坐的椅子,

是唯一的客座,

我就只能坐在床沿。

他兴致勃勃,口若悬河,

谈郁达夫,

窗外,雨越下越大,

仿佛郁氏风雨茅庐。

 

床单旧了,

床的一角叠起的,

毯子不像毯子,

被子又不像被子,

已陈旧不堪,

不知你有无注意。

 

 

顿悟

 

 

晚餐时我与妻相对而坐吃豌豆饭,

辣椒油,味精,

桌上的木纹像每天一样真切,

她开口说今天忽然悟彻人生如梦,

而生活像一场戏。

我心生喜悦注视她,

不禁点头称是,

这异乎寻常的感受非同一般。

常言道人生如梦,

而意思并不那么简单,

杜甫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古往今来,多少人“识曲听其真”,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今宵剩把银烛照,犹悲相逢是梦中”,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碧岩录》说得好:

经由别人指引了解的“不是家珍”,

自身觉悟,从心中流露,

才能身心相应。

这几年家中老人病痛不断,

而自己年岁渐长,烦恼事接踵而至,

“人生天地间”,可了又不可了,

对爱的理解也化作日常生活细节,

与无所不在的道相同。

我陷入困境,她守在我身边;

我在树下失声痛哭,她扶住我肩膀。

她牙痛发热,我陪她去医院打针;

她想要吃油条,我起早买来。

有时候有事无事说上几句,

前言不接后语,

似乎没有什么意思,

此中真意唯有会心者明白。

莎士比亚说世界是舞台,

每个人都要扮演一个角色。

周围的朋友来来往往,悲欢离合,

犹如电视连续剧,

我与她既想了解结局,

又不敢知道得太早,

“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

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

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酸菜鱼

 

 

现在是午夜零点,

他们的争吵持续了三天,

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举起保暖瓶狠狠砸向地板,

哽咽着,

“你为什么这样待我。”

 

他犹豫片刻,

从书架上拿来相框,

照片中,她坐在草地上笑。

他指指照片,提高嗓音,

“我喜欢的人是照片上这个。”

 

走到这一步,

他们以前都没想过,

婚姻就像砸碎的保暖瓶。

在沉默中,

他感到饥饿,

起身说,到外面吃夜宵,

她也跟着出门。

 

天气很冷,

街上不见行人,

小酒店灯光暗淡。

他点了酸菜鱼,阳春面,

低头,发出嘶嘶声,

就像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

 

她觉得心酸,

眼里流出泪水,

“你看你这一辈子,

为什么要这样。”

他叹口气,

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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