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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 外
只有在火车上,在漫长旅途的疲倦中,
你才能发现,
除了火车偶尔的鸣叫,这深冬里一直不曾断绝的
另外一些声音:窗外,大地旋转如同一张
密纹唱片。
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仔细听:
群山缓慢、磅礴的低音;
大雁几乎静止的、贴着灰色云层的高音;
旷野深处,一个农民:他弯着腰,
像落在唱片上的
一粒灰尘:一种微弱到几乎不会被听见的声音。
空楼梯
静置太久,它迷失在
对自己的研究中。
……一块块
把自己从深渊中搭上来。在某个
台阶,遇到遗忘中未被理解的东西,以及
潜伏的冲动……
——它镇定地把自己放平。
吱嘎声——
隐蔽的空隙产生语言,但不
解释什么。在灰尘奢侈的宁静中
折转身。
——答案并没有出现,它只是
在困惑中稍作
停顿,试着用一段忘掉另一段,或者
把自己重新丢回过去。
“在它连绵的阴影中不可能
有所发现。一阶与另一阶那么相像,
根本无法用来叙述生活。而且
它那么喜欢转折,使它一直无法完整地
看见自己。”
后来它显然意识到
自己必将在某个阶梯
消失,但仍拒绝作出改变。固执的片段
延续,并不断抽出新的知觉。
“……沿着自己走下去,仍是
陌生的,包括往事背面的光,以及
从茫然中递来的扶手。”
更衣记
旧衣服的寂寞,
来自不再被身体认同的尺度。
一条条纤维如同虚构的回声,
停滞在遗忘深处。
在镜子里,我们不谈命运;
在酒吧,那个穿着线条衫的胖子,
像在斑马线里陷入挣扎的货车。
长久以来,折磨一件衣服
我们给它灰尘、汗、精液、血渍、补丁;
折磨一个人,我们给他道德、刀子、悔过自新。
而贯穿我们一生的,是剪刀的歌声。
它的歌开始得早,结束得迟。
当脱下的衣服挂到架子上,里面
一个瘪下去的空间,迅速
虚脱在自己的空无中。
雪
爱是佯装在画其他事物,
把空白的地方叫做雪。
恨是谈论爱那样谈到恨,谈到
疲惫被理解成沉默,
天地都静了,只剩下雪飞。
无所谓爱与恨是堆雪人,
是把一个不相干的人领来尘世,
并倾听
它内心的雪崩。
嘉峪关外
我知道风能做什么,我知道己所不能。
我知道风吹动时,比水、星辰,更为神秘。
我知道正有人从风中消失,带着喊叫、翅、饱含热力的骨骼。
多少光线已被烧掉,我知道它们,也知道
人与兽,甚至人性,都有同一个源泉的夜晚。
我的知道也许微不足道。我知道的寒冷也许微不足道。
在风的国度、戈壁的国度,命运的榔头是盲目的,这些石头
不祈祷,只沉默,身上遍布痛苦的凹坑。
——许多年了,我仍是这样一个过客:
比起完整的东西,我更相信碎片。怀揣
一颗反复出发的心,我敲过所有事物的门。
近作一组
藏地书(组诗)
雅鲁藏布江
白云飞往日喀则,
大水流向孟加拉。
昨日去羊湖,一江怒涛迎面,
今天顺流而下,水里的石头也在赶路。
乱峰入云,它们仍归天空所有。
——我还是在人间,
我要赶去墨脱城,要比这流水跑得快,
要赶在一块块石头的前面。
尼洋河·之一
米拉山口,经幡如繁花。
山下,泥浪如沸。
古堡不解世情,
猛虎面具是移动的废墟。
缘峡谷行,峭壁上的树斜着身子,
朝山顶逃去。
至工布江达,水清如碧。
水中一块巨石,
据说是菩萨讲经时所坐。
半坡上,风马如激流,
谷底堆满没有棱角的石子。
近林芝,时有小雨,
万山接受的是彩虹的教育。
八廓街玛吉阿米小店
靠在爱人肩头就会变成月亮。
走过茫茫雪域的人,
在一架窄小的楼梯上迟疑。
有人在寺庙里点灯,
有人像个暗影从拉萨城穿过。
如果有来世,我也愿转山,转水,
磕等身长头,
在小街的尽头与你相遇。
如果变轻的躯体一遍遍
被人间借用,我也愿化作这
啤酒的泡沫,或者
把心跳遗忘给一首曲子。
——我也愿与这一切无关,
比如现在,怀抱星群,无声无息,
坐在幽暗尘世深处。
黑白石子
从前,西藏有个强盗
叫潘公杰,杀人越货许多年,
幡然醒悟,剃度礼佛。
他修行的法子是:
心有一善念,面前放一白石子,
心起一恶念,面前放一黑石子,
待石子尽白,他已被叫做
高僧潘公杰。
公元2015年,我来西藏,
见冰川、戈壁、河畔多石子,
大者如斗,小者如指,为风
和流水造就。
于是想起潘公杰,于是想起
以流水之慢,祛恶如剥皮,
以风沙之快,持善如诛心。
一双杀戮的手到最后
攥紧的是来自石子的细语。
而黑与白,每次微小的移动,
宗教与人心中
都有雪崩生,有高原起伏。
指尖冷,天堂远,地狱
始终不远不近跟着。
尼洋河·之二
白云各有所爱:爱青山,爱苍穹,
有的,不高不低飘着,
爱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流水只有一条:出错木梁拉,过万重山,
曾混浊暴走,曾如小溪,
流经我们面前时,已放慢脚步,
开阔,清澈,如一块软玉。
在这天地间,有的事物镇定,有的事物着急。
而尼洋河爱的是什么?
它来自白云,将在林芝的则们
汇入雅鲁藏布江。
——我们已经知道它要去哪里,
我们仍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山中小寨
下午三点,白云轻,
小径的静止像是假的。
牛羊散落,柴垛整齐,
几个藏民经过垭口。
下午三点,阳光已找到要找的人,
涪水如小溪。
古木在深山里腐烂,断崖下
有乱石一堆。
所有灾难都过去了,下午三点,
风是一件礼物,
通灵的人戴着面具。
下午三点,经幡摇动,
杜鹃花开在人间低处,
积雪被遗忘于高高山顶。
玛曲
吃草的羊很少抬头,
像回忆的人,要耐心地
把回忆里的东西
吃干净。
登高者,你很难知道他望见了什么。
他离去,丟下一片空旷在山顶。
我去过那山顶,在那里,
我看到草原和群峰朝天边退去。
——黄河从中流过,
而更远的水不可涉,
更高的山不可登。
更悠长的调子,牧人很少哼唱,
一唱,就有牦牛抬起头来,
——一张陌生人的脸孔。
甘南
在甘南的公路边,
时见磕等身长头的人。我据此知道,
雄伟庙宇和万水千山,都曾被
卑微的尺度丈量过。所以,
多风的草叶里阴影多,
低矮的花茎上有慈悲。
青山迤逦,披单殷红,走在
甘南广袤的草原上,我只能是过客。
有次,友人向我说起漫游,说起酥油花
怎样离开了寒冷的手指——
那是在拉卜楞寺的高墙外,我偶尔抬头,
见乱云如火烧,天空
又长出了新的羽毛,使古老大地,
仍像一个陌生的居所。
无名的高处,万象摇晃,一直
都比想象的要深邃得多。
闻笛
猛虎跑过未知的年代,
洪水潜入经卷,和更早的生活。
沙棘刺坚硬,当归花是失而复得的礼物。
接骨木沉沉的,仿佛
有种忧伤已得到安慰:让它舒展枝叶的
不是水,是蓄积已久的苦痛。
在郎木寺外的山崖下,听见
一阵飘忽的笛声,仿佛来自某个遥远、未知的口唇。
它吹着蓬草,吹着干彻的了悟,
吹着失败者,向他心中无人收拾的刀斧致意。
小沙弥的袍子又大又宽松,笛声
吹着他,向他不谙世事的清新致意。
铁尺梁
花岗岩上是莽草的长鬃。
风,在此学习唱诵——
太阳照着藏人村寨,也照着
啃草的牦牛、马匹、粪便、
峭壁上的小黄花……
白云变幻,无限如深渊,
想象无所用。
而旷古永存的是一把铁尺,
量遍光阴。散失的刻度,
烂作矿脉和群峰之痛。
云影在山坡滑行:某种怀想
没声音,仿佛不属于今生,
但正在我们内心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