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   执行主编:
 袁绍珊,生于澳门。北京大学中文系及艺术系双学士、多伦多大学东亚系及亚太研究双硕士。曾获「美国亨利.鲁斯基金会华语诗歌奖」、「首届人民文学之星诗歌大奖」、「淬剑诗歌奖」、「澳门文学奖」、「海子诗歌奖提名奖」等奖项。2014年任美国佛蒙特创作中心驻村诗人,曾应邀出席紐約、里斯本、吉隆坡、台湾、香港等多个国际诗歌及文学节,担任澳门首部原创室内歌剧《香山梦梅》作词人。个人著作包括詩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愛的進化史》、《这里》、《裸体野餐》、《流民之歌》、《苦莲子》及雜文集《喧鬧的島嶼--台港澳三地文化筆記》。
袁绍珊的诗
 

 

流民之歌

 

 

从摩托车到马达船,从公车到南北火车

梦一截一截地移位,腾空出更多废墟

人们打量着我,叫我小妞,叫我外来妹

他们说什刹海的莲花正开得粉嫩

我说哥们,这江湖中谁不在漂

 

我在流水线上插秧,有人却拉扯我的头皮

说和谐社会的苗儿,得超英赶美

裁床机上的主旋律咔嚓咔嚓

把十三亿个生命切割成

准确的打更表

 

啊十三岁但我已老了

我得为金发美女做神奇胸罩

为他们的小孩作塑胶玩具

我在中国做的法国假皮包上一针一线

缝进丰腴的日夜,工作的单调

 

可惜我不是吉普赛人不能载歌载舞

马车载着我的故事,我是李家三顺嫂的灰姑娘

人们将忘记我,叫我妹子,叫我卡比莉亚

如同谈起家乡落地的板栗

或一首过时的歌谣


裸体野餐

 

 

在这样明媚的秋天,树木衣衫褴褛
有人因凝视而大汗淋漓
唯有光,可以放纵如一匹马儿

妹妹在水中散步,我在陆上沐浴
有人伸出手,像一条蛇伸出舌头
草席尽是翻倒的苹果和良知

色情的油墨,把交叠的腿定义为体操或歌舞片
秋叶扩充着野地的宽容
又藏着一千只可疑的豹子

无数钥匙伸进油润的锁孔
绅士们的眼睛多少次,以资产阶级的礼仪
为我和妹妹拿下了大衣

妹妹始终是雨后的蜗牛,混身洒满脆弱的光点
我在她的王子面前,拿出仙人掌与绸缎
讨价还价他外遇的机率

但在这样明媚的野地,她的房间就是我的身体
思想的气球膨胀着
吸引更巨大的氧气、欲望、疼痛、敌意

啊,妹妹,在宇宙之中
我们已成为被议论最多的生物
在野地之中,我身为诗人已尽力使事物简洁


 

欧亚夜记

 

 

星星叼着烟头在我们头上聚赌。

 

矮灌木像一支支签文,让我,

和命运的公路一起,醒着。

在离开伊斯坦堡的夜车上。

 

风已经扫瞄了全身,我的里拉其实不多了,

抽着水烟我推算着星星的筹码,

“他爱、他不爱、他现在、将来……

 

“它们在吓唬吗?”

“说不定,它们手上的也一样烂……”

又安然过了一趟牌,桌上多了两个王后。

 

我看着它们的眼神,看看那些,

车窗外翻开的枯叶,看看手上,

新月割下的稻草。赌徒们的德州。

 

我的里拉其实不多了,星星,

早已扫瞄了我的全身。

它们早已知晓,我无法隐藏的口音,

以及我不值钱的事实。

 

那些过去的情绪,被唤作拜占庭、君士坦丁,

那两个海峡的新闻广播又用

同一种语言争论,

伊斯坦布尔不是伊斯坦堡。

但胜利在这个海峡而言,

不过我和你,

安全抵达我们的棉花堡。

 

他倚在我的肚皮上,梦到草丛、

和小山丘。我也曾有过夜光房子,

拱顶,和满天星斗。

如今却只剩最后一百里拉,

买了狮子奶

和汽油。

 

我是不善于推理的女人,

在大学当掉过微积分和撞球。

但相对于希望主义者,我还是习惯孤注一掷,

正如,我习惯他身体的微小讯息,

习惯,欧亚大陆那隐形的裂沟,

习惯,

生命的种种未知

与荒谬。

 


 

过敏

 

 

这座城巿

已够错综复杂

 

公共水池的发财愿望

溢满大街小巷

 

再竖立一个没有见解的雕像

再填一个岛然后忘记它的发音和长相

 

狗屎与赌桌

城巿充满迷人的传奇

 

漆黑的格言代代相传

闲事莫理

 

黑夜没收了梦的通行证

逾期居留被递解出境

 

告解

我习惯到巴洛克教堂前那块空地

 

告密

每个人都是灌满墨水的打字机

 

这里的哪咤

升仙后言行谨慎

 

这里禁售梦想的可卡因

我对某一类的狗和谎言过敏

 


大安森林公园的树叶切片

 

 

大安森林公园里每片滑落的叶子都曾剖开过我

我的掌纹,我的星座,我的秘而不宣的黑色肺叶

虽然这样一条红砖小径我只走过一次

 

樟树、榕树环抱浪花,虚构的雪意反衬落霞

我在黄昏的树影中拼凑你的身体、你的毛发

你每个因喜怒而放大的毛孔,你灵光乍现的慧黠

连你拂着的纠结的珠帘和流苏,也滚进我的身体里面

 

叶子把静默的美景割切,只有裂缝,没有流血

躲在背后的新世界透出光线,再割一下,新新世界也即将露面

时间将继续被割切,知识和爱也继续分裂

被自由的叶子,被我们多情的手指

 

在自然森林和人造公园之间,叶子

也剖开了一片公共地,让我们手持琉璃或青铜器

证明差异之美,每片叶子都在努力以伤害来证明自己

为了证明我也走过了一万次这条红砖小径

 

在竹林和水生植物的气息中,叶子也把我们割切

像黑毛猪火腿,一片一片,失去语言和完整

我们在晚风中寻求原谅和超脱

却被环太平洋风干整整五十四个月

 

 

 

 


 

一千零一夜

 

 

「……色情文学终究与性无关,而是与死有关。」

                 --苏珊.桑塔格

 

 

醒来就是离开梦的仰式断头台。

让我们把已讲述的重讲一次,

犹如反复翻修一块完好的地面,

或逗弄

一张透支的弹弓床垫。

 

那是第一夜,但一系列的世纪早已提前过去,

我剥洋葱般叙事,加入纯净的教义,

人物在时间的夹层重演一桩旧案,

他剥去龙袍,只留下

允许言论自由的第一修正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生出

灾难与悬疑。

第一个故事和其他一千个故事一模一样,

事件的拼贴没有顺序,甚么

都没有改变,时间不是线性而是折迭。

我如此擅长编程与床边故事,

掌管俗世所有感叹词。杜撰,

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爱好;而默契,

就是在最坦诚的时刻不发一言。

 

若论情节,贪婪、乱伦

和夺权最受欢迎,

加入贵族血统与流浪汉的矜持,

派阿里巴巴负责调情,

四十大盗承包了所有的潜台词

和警世意义。下回分解你的无知。

后备名单里的小人物的语调,

为错过高潮而愈加

急切。草蛇灰线。冰山一角。

道具里有枪就必须打剩弹壳。快感

的存在是为了允许剧情犯驳。

 

我对人的信任试图在不停自转的星球上站稳,

我的耐心在百货公司的扶手电梯上无止境地急行。

只要谈及爱就按下快进键。省下累赘

的人物小传。

风会替我们完成悲伤的剪接。

 

对古老技法进行不断

修订,更新忠诚的版本至2.0

逐一展露帮派黑话与器具尺寸。

「你能准确描述天国里

每个拱廊的弧度,每滴露水

的大小乃至,每个粉红花蕾的形状,

证明你完全了解我的渴望。

但现实生活中为何拒绝给我?」

听众的反应,再次,证明,

人与人之间自以为是的对话,

不过一个乒乓球对着墙来回对打。

 

说穿了,我们的真实身份,不再

是国王与祭品,

他是爱的世界里最慷慨的传教士,

我是爱的集权主义的嫡传弟子。

生活是一场盛大的自我催眠,

命运迷恋重复、偶合

和推演。

黑夜一千零一次奢华地迷路,

凸显人类的尴尬、无能

与不知所措。

 

我们像两个人在街上等待事情发生。

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就是当事人。

我用一千零一个晚上做了一千零一次处女,

我一千零一次徘徊复活与垂死的边陲,

我用一千零一个晚上讲了一千零一个故事,

我用一千零一个晚上讲了一千个已知和一个未知,

我在爱的危楼竖起一千零一根想象的柱子。

 

所有人,除了我,欲知后事如何。

他听不出故事的中心思想,却听出

全部的另有所指。

我惶惑

喝着爱的冲剂,

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

能否在他的床上活着离开还是一个谜。

 

他在爱的叙事里永远全能全知,

爱在他的语法里永远是不及物动词。

世界曾经单纯。很久

很久以前……

从此……

过上快乐的日子……

让我们把已讲述的,

重讲一次;

让我们把已讲述的,

重演一次。

一千零一次重新组装零件,

你将不难看出爱情故事的环状结构,

唯一不变,

是变化那张空无的脸。

 

 

 

 


大暑

 

 

今夜,是最冷的一个夏夜
我只能烧水、擀面
待你回来,再添两颗鱼丸

在这样一个停电的夏夜,亲爱的
该为你准备什么音乐?

我哼着小调,世界彷佛是暂停了
孩儿已闭目睡下,一丝唾沫挂着
像我总挂着你的名字在嘴边

春节和你一同离开的时候
我却只能用锄头
埋下沉默的土豆

在这大暑时节,比你更快抵达家门的
竟是生活多年来的欠薪
我是否应收下这邪恶的白银?

而我在蒸汽的迷雾中只想到你
想你在水凉的旅程中
是否有广播服务?遇上马贼掏刀?
有没有盛热水的难度?

今夜,是这样一个停电的冷夜
雪像面粉撒满全国铁路
想必有人也正烹着小鲜
和铁的眞相,用一个延绵千里的微波炉

 


给二十一世纪的无情诗

 

 

这将是一个大刀阔斧的时代

需要纸巾来擦拭,所以我写下一首诗

 

在理性的下午

我到处叩门,心中的荒原高价待沽

 

连蝙蝠都佯装流星

在新潮中,爱是残旧的盆景

 

在嗜血的二十一世纪

我只想学好普通话,做一个普通人

 

 


露天温泉

 

 

只有泡温泉的时候我才能如此认真对待我的身体。

我的肉身弥撒,我的圣三位一体。

 

我凝视自己,她们也凝视着我,我为白雪为星光卸下所有乔装,

彼此打开皱折的方式充满默契,男性视线终于不值一提。

 

我对硫磺味充满迷恋,引诱的蛇也许稍稍回避,

我喜欢在寒冬中赤诚细数瑕疵与黑痣,静看地狱谷的涟漪。

 

我已习惯大浴场的坦然,嘲笑忠贞的倔强;

山峰看破氤氲的法相。秘境永远在人潮的反方向。

 

我喜欢水的抚摸,我喜欢它们来自不可探知的地底,

喜欢用左右手制造被拥抱的假象。乳白色的月光匍匐其上。

 

肉体是不上锁的密室,我的圣殿我的囚徒困境,

灼热的水汽毫无预警,过度与不足化整为零。

 

我喜欢把雪球握在手上领受活着的惩治。

我乐意裸身被万千晚灯窥视,进入自己一如进入冰封的城巿。

 

雪的珠链太轻,婚姻的锁链太重,只能互相耽搁;

生活充满斧凿,我选择不作恶。

 

一片薄荷沉下杯子。雪地将收起所有因此。

我不再羞耻于身为女人。继续做不知恨为何物的白痴。

 

洁净是相对的。完成与未完成也是。

在温泉中的我总是更靠近天堂,用丝瓜络擦洗宇宙巨大的肮脏。

 


大同世界

 

 

我们像清洗葡萄一样,小心翼翼

把彼此的身体吻过一遍

一片桑叶等待时间,蚕食出无底洞

一堆朽木

等待痛苦的雕塑

 

我多想为他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水中抽出,一座孤岛

把房子建在八千米的山顶

看着骄傲跳伞,在大气中破洞

 

做一头善良的黑熊,每天呼噜呼噜

和他拥抱着滚离轨道

柔软如蝴蝶和野狐

舔净勺子、树林

把每滴花蜜收割净尽

 

我多想把自己碾成粉末,进入大气最隐密的内部

无须再像一对花烛

为爱瑟缩,东歪西倒

来生成为一尾鳝鱼

幼时为雌,生殖一次,再转变为雄

完成自我的终极探讨

 

大同世界里我不用再当一只母狗

为占有而不断决斗,决斗

不再躺在夹娃娃的机器中

渴望一根游戏杆

不再廉价,不为硬币或誓言所动

 

我所想的一切在大同世界里都发生了

我所想的一切在大同世界里都没有发生

我在大同世界里和姐姐相依为命

我在大同世界里和死亡形影不离

连买卖自己也无能为力

 

大同世界里,我什么都不隐藏,不偏爱,不张狂

原谅背离和寂寞

让欲望和尊严奔命于繁华的街角

拿着止血钳拍照,把石头放进破碎的口袋

连一只蚊子都可以欺负我

 

姐姐,我在大同世界里爱他已胜过我自己

以至我也努力去爱上你

努力败坏仅有的肉体

我把背叛者的壁画吻过一遍

甚至把屋顶的乌鸦也爱过了

我将失去名字,化作野马

随意交合,不作选择

拔光银河理性的白发

 

大同世界里,我将尽力讨好所有人种

丢掉枷锁与包袱

继而失去名字,化作白纸

以至我什么都不是

连一只目露凶光的母狗也不如


 

最后的晚餐

 

 

我们约在一间无菜单餐厅碰面,

像两个要谈事情的人,

甚么都没说。

 

毫无先兆的菜一道接一道上来,

深海鱼刺身、牛奶煮螃蟹、芥末煎小羊排……

没有半点胃口的我,

吃着遥远的极限,像等待被取肝的鹅。

 

性别成了地理大发现,食、色、性

是仅存的处女地;

爱恋成了无国界料理,这

就是二十一世纪。

 

所有过去的我和历任恋人共坐一桌,

齐齐整整的十二门徒,透视法的布局。

如果是三十个银币我会深感庆幸,

出卖的表演,要做就快一点。

 

除了诗,

我不相信蛋彩、树脂和石膏能记下永恒。

不用等五十年甚么都会变,

无法把一粒米还给稻田,把茶叶还给春天。

 

春笋一样的心六个,鲜肉咸肉三百克,

姜、酒,葱一把

用诺言把砂锅烧热,

加入可有可无的百叶结。

 

老人家常言,

用心熬很久的东西总是精华,

像鲍鱼,像鸡汤。

 

饭后,有人突然说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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