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的古筝

离开前，我靠近它

抚摩了一下， “并无灰尘?”

而我分明见过它

落满了时光的尘埃

那么眼熟，彷彿拨动过它

的手指，也曾拨动过

我的房门，然后在我的门把手

挂上一袋异乡的果实

居室一隅，它同小凳子

坐禅垫、几件不配套的茶器

不再有任何交流。或彼此

也曾有争，从何时起？ “无筝”

谷雨来前，那一阵山雾

即便将整个寺院都笼罩了

也未必，能浓重过我的脑雾

我的背包里又多了几味草药

“筝横为乐，立地成兵”*

我转而期待它，了断二十一弦

攻陷我的城池。此亦“无端”**

生出的种种妄念之一

20230421晨起草就

注： *古筝亦名“秦筝”，初为战国兵器，后成乐器。

**李商隐詩《锦瑟》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自古即有“分瑟为筝”之说。

半山*破窗记

    ——失道之诗

1.

自竹林境逃逸，你不仅犯下

破窗，那一竿子事

自带绿码，一枝独秀

也曾见识过，另一颗“七贤”

——饕餮、贪婪、懒惰、淫欲、傲慢、

嫉妒和暴怒

锁链未必就是其中唯一的症结

你我与生俱来，从她骄傲的

脖颈开始，迷恋着这种美

也曾在各自的病床，在彼此

敞开，又坍塌的身体上

辨读过“失窃之信”**

2.

“来的都是客”，全凭口罩一张

我思量着，如何再给小女儿

重新讲一遍，乌鸦喝水的故事

法螺一尊独大，香火断断续续

我隐约感到自己体内的某一处号角

被吹响，呼应着远古的情欲海洋

“其实我是人” ——已被观众举报

无效的“非人”辩白，落到纸面

也不过是另一种变形

虽然，你挂在北窗

竹竿上的，那一件衣裳

还滯留着人类的气味

注：壬寅，长夏，沈也个展 《滞》观后感。

*半山：全称“半山当代艺术空间”，友人黄泽渊创办于2017年。

**“失窃之信”：“在拉康看来，失窃之信的内容并不重要。无论它是情书或是密谋信、告密信还是求救信，重要的是它对主体的制约作用。故事中的‘信’的所有权与隐藏过程一直在逃避自身并不断地成为读者关注的焦点。” ——引自《滯》策展人张芳的展览前言。

卯酉小酒馆幻觉之歌

              （写给柱子）

若雨中也见到月光

那就是幻觉，我们都需要

某种幻觉，让月光照进

你打开的黑夜之书

打开的每一页，都是空白

“唯有饮者留其名”。打开天窗

打开厚嘴唇，打开一瓶陈年老酒

一个新日子就来临

或者把酒杯端上天台

忘了数一数，有多少台阶

离月亮更近了，右手边

是诸神的木工房

天亮之前，你会记得唤回

你的黑貓，戴着白手套

我们怀抱空酒瓶，犹如起义之前

十二月党人，怀抱着鮮花

2021年中秋节前之雨夜

“长寿社”与“怕今生”

离亢哥家最近的公交站

叫“长寿社”，我们下车時

洒水車已将隔夜的好运气

一股脑儿地左、倾、

倾向台江区委老宿舍的墙根

亢哥还沒吃饭，正忙着

“要换锁，可能是不够力气打开”

一扇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木板门

我们年青时，不曾想到未来

有一天，自己也会开始“怕今生”*

爱情来过又走了，留下书籍

把每一个小房间的空隙都填、

满、了，同行的人惊呼

“这就是天堂的模样！哪里还能买到

这么迷你的按摩椅？” 亢哥

也曾出国，一走便是六年

邻国的雨水，时常就源于我们这的

海峡风云。我们还有力气

改变的事物，已经越来越少了

然而，智能指纹锁已下单，拼多多

还是拼夕夕？我还在拼，尽可能折騰

不“怕今生”，只争朝夕。在亢哥的

第三间书房，我还是没找到那本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当年

咱们以这两个老外自況，也是

自不量力。你我在各异的平台上探索着

却收到相同的货色，早该洗洗睡了”，明天

会有一场小规模的雨水，洗去我

昨夜遗留在出租屋墙角的呕吐物

“长寿社”这个公交站名，我也

还有机会，在心里默默念上好几回

2022年10月17日凌晨草就

注：* “怕今生”：来自作家、诗人魯亢口中的谐音梗。Parkinson “帕金森綜合症”又称为“震颤麻痺”，一种中老年人偶发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入秋记梦：走散了

反常的季候，如夏。睡眠

断断续续，待到五更天

终有梦。梦中人，有几位

一齐站在老马路边等车（依稀

某个开幕式或舞台剧，刚散场）

累且饿着， “不如隨你去马尾吧”

是谁约来这条龙车？司机

却拒载。“要两辆才够坐”

与无脸男同时端起手机的

外甥说。数年未见，他又胖了

却依然堵不住，他的青春

岁月中，频繁出现的各种漏洞

此刻我才发现，你跟另一个女生

不见了， “她们买衣服去了”

买衣服？不知道我一直在卖衣服么

一辈子，都卖不完的裤子衣服

沒有人搭理我，诸人抢先登船

然后你才出现，一个人

我们走呀走，走遍一处又一处

楼房，每一栋都像烂尾楼

被人们占据着，充满“喧哗与骚动”*

你的面孔开始变得清晰，对我说

这段日子里的糟心事，我们的手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握在了一起

你那么使劲，似乎在挣脱，又像是

要把我的五指掰断，插入你的身体

我以为从那时起，你就视我为仇怨

怎么还能欢颜彼此，若上辈子相爱

如故。直到对面楼有一只黑貓召唤你

只留半截背影，待我举起手机拍摄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我

急忙打开手机，打开相冊，不见

你的照片，这突如其来的梦境

究竟有何意义？徒留一丝安慰

就是在梦中，你始终没戴口罩

那些与我们走散的人，也面貌可辨

2022年11月14日凌晨梦得/次日草就

注：*美国作家福克纳长篇小说《喧哗与骚动》，书名来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主人公的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