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叙事

1

我向大海讨生活

大海给我一首诗

2

距海边500米

无须奔跑 步行3分钟

可见蔚蓝和翻滚的乌云

码头上

货轮沿着记忆

沿着海的腹语

驶向外海

独坐海边

时常不能满足

海的索求

在夜里

与礁石为伴

这灵魂中命定的打击乐

愈发尖利

海潮要我的胸腔作鼓

海风要我的四肢作琴键

咸腥的舌头舔到童年里

到捉襟见肘的襁褓

到母亲的子宫

星星点点海的语言

涌出来

3

孩子是黝黑的

滩涂上，有时贝壳成为指引

有时螃蟹成为演奏家

沿着指头大小的黧淤沙孔

抓到指头大小的虾

红色的小水桶里的跳跃

象征收获

4

大海以黝黑溶进夜里

以情绪的波动

捕获赤裸的人

鱼在跳跃

以它的单独腾起

跨越沙滩上

人群的交谈

一声汽笛来得那么突然

像大海的秘密

开启心扉

兴奋 惊悸 宁馨

给我以警醒

和永久的安慰

5

当夜晚降临

人们越来越关注身边的事物

恋人们站在海边

看着那深蓝的皮子

一层层往上推，浮上来

密布在眼睛里

当他们的喘息像潮水涨落

他们关注着

像潮水一样的事物

他们抚摸着彼此

声音揉进海水里

不自然变得自然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们交谈着

他们的愉悦，在大海里

他们悸动的身体变得更咸

他们抚摸、亲吻、推推搡搡

……在更加黑暗的亲切里

当他们的身体再度放松

他们回想起当初站在海边的一刻

回想起那些光滑的身体面对大海

多么开心的一群

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

他们真的无法确定他们尖锐的

心事。会被潮水磨平

他们完全想不到

躺在自己熟悉的黑暗里

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多么亲切的事……

当第二乐章在他们的脑际回旋

哦，一切都改变了

都改变了——

星星由模糊一团变得零碎而清晰

一点点快乐起来

月亮变成了一把想象的弓

脱离了云层

瞧，大海这只黑手套

也被他们的身子

握得——更加柔软——更加柔软

6

时常是这样

半夜里

我被海浪的声音摇醒

一艘帆船牵引我

四周的海

现出诱人的身材

那是黑夜的一部分

事实上

我是一团海藻

一边赶在季节之前

疯狂地繁殖

一边无望地等待

爱情的打捞

7

这些年

我一直住在海边

有时还夜宿海上

我的脸，容易变形

因为海风

没有固定的方向

有时候

龙卷风就从我心里产生

它将我能想起的一切

卷到空中

我沿着海堤行走

海浪在啃咬着海堤

我听到潮汐

是如此的动听

就像当年的爱情

8

咸水吞没了淡水

吞没了脚印

灿烂的鱼群

从海里跃起

我知道这里面

有爱我的人

她金色的鱼鳞

感染游弋的阳光

云层后面

破风的帆船

和我作为一名水手

处女的远航

9

暴雨在海面上谱曲

我在海里

露出头 脊背 脚趾

这是一片跳跃的海

透明地将我举起

我身体的波浪

在乐谱上流动

澎湃的乐章

令鱼群隐匿

音符所能享受的快乐

全是海的赐予

10

又一次看见鱼群

珊瑚礁羞涩地将面纱撩起

不变的潮声里

鱼群像刚睡醒的梦

海风雕刻着来来往往

游人的看见

海的创造

从未失败

11

面海的石头房子

住着一个老灵魂

每当月光照耀

它会像一只蜗牛

露出长长的触角

像是要收集

月光中

最凉的露水与最轻的降临

12

我将一张晚报

折成一只纸船

放在窗台上

夜里，当我熟睡

它会用文字当桨

出海航行

13

泅渡

生命之海

谁的记忆

会像海鲜一样鲜美

童年是一只扇贝

青年是一只鲍鱼

而老年

除了海龟

没有更好的相似

我不能肯定

我是否已进入

三角地带

神秘 馥郁

和深不可测的

烦躁与陶醉

这些都是

海的出产

14

乌贼鱼惊慌地看见人类

将海水搅成

深蓝的源头

海上漂着一块方言的浮木

我要变成一座岛屿

在海里扎根

让海鸟栖息在我的头发里

让一群鲸鱼绕着我的边际线

跑马拉松

15

海没有停止过奔跑

海用奔跑讲述爱恋

热恋的人知道海的汹涌

失恋的人知道海的幽深

正午的海是情爱的晒场

海带的青春噙着海水的絮语

一碗海带汤

盛放着长长的誓言

海水抵达的热肠热胃

是临别时阿嬷的嘱咐

16

在霞浦，海浪拍了拍我

它总是趁我不留意

给予我宽阔的凝视

在与沙滩 岛屿 落日 海风

……的群聊中

海浪用它不紧不慢的语音

给我留言——

它说我眼前的这方沙滩

有无数语言的珍珠

它说诗歌就在这里等我

它说我拾到的每一颗珠子

都有一个秘密

都藏着锃亮的秩序

需要细心打开

17

沙滩让生活明亮

海水让思想苦涩

只有在沙滩上

我才发现自己是一粒沙子

我才看到沙滩的宽阔

我才感到

我沉重的肉身微不足道

只有在海水里

我才发现自己是一滴海水

我才看到大海的辽阔

我才感到

我被海浪托起的想法还缺点盐

在诗歌海岸

宽阔拥抱着我

也拥抱着辽阔

我迎风吹，如饮甘饴

作为其中的一粒沙

也作为排列的一行诗

18

我来晚了

我早应该听从明亮的召唤

我早应该在这条海岸线上

以一粒沙的沉着

躺在潮声里

房车营地住着新鲜的陌生人

海知道他们的来处

就像这诗歌海岸

知道我从哪里来

就像沙滩知道

我的明亮与我的苦涩

是为一体，都需要

海的滋养

19

站在花竹中国观日地标看海

看到被海岛裹着的海湾

好似正在撒网的孕妇

海呈现她的孕育

也讲述她的生养

倾心聆听的海客

醉心于“两个伟大的时间”

日出已流逝

日落未抵达

我站在下午的迷蒙中

请摄影师为我与孕妇

与此刻的苍茫，合影留念

20

沿海的盘山路起伏如小夜曲

车从三沙镇往霞浦市区开

小雨含在夜色里，心之交汇

如海岸线的本来之义

上高速，我似听到一个召唤

速度穿刺着葡萄酒

掠过正在建造的楼盘，掠过

海的薄纱与围幛

夜的黑板上显出两行红色大字

中国南方海参之乡

中国海带之乡 中国紫菜之乡

我抓拍，迅速清醒

这矗立在山边的朱砂字

可咀嚼 可回味

是海水里绽放的生长

是细雨打湿的精灵

从抽象到具体，有如此刻

身边的诗人——

一车诗人与一车海洋诗

在抵达海的梦境

21

海是具象的大师

从世代居于其上的疍家

到远洋捕捞的水手

都需要忘却时间

用毕生将其丈量

与其搏斗

海是抽象的大师

从繁复到极简

它将一个季节的劳作

转译成康定斯基的点线面

与蒙德里安的色块

有时也是罗斯科

极致的蓝与极致的黑

有时也是赵无极

气势翻涌

气韵侧漏

22

海是男人也是女人

有些日子，大海是灰色的

像一群人挤在疗养院的温泉里

像一个城市叠在另一个城市上

海用灰色敲门

用那些偷偷涌入海里的骨头

打开一个渔村

让其翻天覆地的变化

海包裹着性别的差异

无视身份的不同

吸引着农家

也吸引着商家

吸引这个国家

也吸引那个国家

一批又一批人来到海边

经由大海的揉搓

海风的翻晒

将自己改头换面

23

太平洋的风经年累月地吹着

站在海边的人

被沧海看得透明

闲坐看海的人

觉得还有时间依靠

风的哲学是不停歇地吹

海水的哲学是涌动与浸泡

海客们各有生存的智慧

用船用浆用言词

用电用网用歌声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

迎来送往的海最讲情谊

将台风按在海的深处

让行程码在绿色中摇曳

在叙事的酒杯中加点抒情的果汁

海点燃自己，诗也被点燃

看似平静的海面上

溢出句子的可燃冰，诗歌已抑止不住

投怀送抱

24

海边的朗诵会上

大海就是坐在人群中的中间人

它用自身的庞大与松驰

调节着气氛

它朗诵自身

又抚慰他人

它是一股气流

又是茫茫的远方

它亲吻你的脸夹

又在外海勾你心魄

它加了所有人的微信

用退潮时的余光

发出真挚又暖昩的问候

它表示与你赤诚相见

要你也毫无伪装

在海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