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在雪里徘徊，我想要辨认

树、房屋、大地和我自己

天空像一个戴鸭舌帽的人

呵着气，把自己裹得更紧

自哪一个昨日，雪花飞舞

在清冷的校园里覆盖树木

让屏幕上的一首诗晦涩不已

让教室里的大学生更加焦虑

哦，如果我们能教会不确定

能教会偶然、机率和机遇

在雪中出现的就不只是圣诞老人

而还是一个无比准确的神

运送桔子的神，迅速及时地

给我们正在打盹的炉火；

和苹果一起开口，尝一尝

就要烤熟的桔子的味道

在雪中出现的就不只是太阳

和冬日的钟，而还是一个雪人

模样的爱人，不忍让她的心

为风中隐藏的痛苦扰动一丝一毫

雪在挨近玻璃窗时远离

像正在寻找蜂巢的蜜蜂

浑身采满蜜，让花朵弯曲

让春天的引力发生变化

我站在窗前，雪飞舞着

杨絮一般，比杨絮更浓

我想要辨认一种语法和情感

仿佛古文字，在她身上闪耀的知识

那雪人在树林边徘徊，融化着

幸福的心灵，让雪花惊讶不已

幸福的精灵无所依凭，

但又在等待，一个神正在雪花上降落……

2023，12，17

北屋

温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

在窗户下面，贫穷的农人

会在土墙上孩子高低的位置

为蜜蜂故意留一个进出的孔

让蜜蜂在野外采蜜

不小心飞到屋里

再将孔堵住。仅仅因为

阳光照到这里很温暖

有人疑惑那能有多少蜜？

我们进去看了看炕

被话语的钩刺吸引

我感到屋子里很阴冷

冬日，阳光照在北屋

在可怜的农人的心里

才有蜜和智慧

现在，我们面临的遗迹

2023，12，2

燕子

我看见燕子，温柔的形象

自古至今，那温柔从未改变

它飞近屋檐，在人间做窝

就像基督接近木梁

我听见燕子温暖的呢喃

幸福的泥土正从空中掉落。

母燕飞回来给雏燕喂食

谁看见这一切，谁就有福了。

谁懂得燕子的坚韧，就会懂得

燕子的从容。谁懂得燕子的疼痛

就会懂得燕子的欢乐：当冰雪

消融，燕子的欢乐也是我的欢乐

恶毒的问题不适合燕子

“人，为何不能一直生活在家乡？”

记忆力的弧线如此优美

毫不费力认出那唯一的巢

让燕子轻抚我的脸庞吧。让燕子

让春天发芽，给基督带来安慰

燕子，是你的手的形象，投在墙上

让我永远生活在燕子的翅翼下

2022，12

对面

我在房间里踱步，偶尔来到窗前

看到对面，一个赤裸的女人

站在窗前，乳房勇敢地挺立胸前

双双正在喘气，而她也凝视着前方

我感到惊讶，出现在她的眼里

吓了她一跳，让她惊慌地逃向一边

真的消失了，又让我感到遗憾

她也许想要晒干身体内部的锈

她可能正好沐浴完毕，站在窗前

稍歇，瞩望飞过天空的鹰隼

浴巾从身上无声滑落，她感到

一丝凉爽的惬意，从脚踝升起

这时，她的姿势就是一场爱的告白

仿佛他把自己奉献给虚无的空气

鲁莽，不值地，以一种献祭的决心

但却不能说，那不过是暧昧的标语

她留在我视野中的雾的白色裸体

打开了田野的灯，仿佛麻雀啾鸣

照亮了我的房间，我若有所失

她也许是以这种方式和世界相爱

她惊讶不已，但也许感到压抑

不惜胀破自己的内部向外看，向天空

开放，就像长颈鹿突破岁月的围栏

而我仿佛看到了洋葱裸体饱满的中心

2022，12，27

音乐

音乐停止，我的耳朵

突然安静下来

我听到一座山仿佛受到震动

石头在纷纷下落

我还听到树叶在风里

摆动，虽然已是冬季

我还应听到海浪声

可惜我没有

我继续听到生活的声音

同一栋楼的噪杂，不知

来自哪个邻居，一个女人的喃喃

呓语，和录音机的播放

阳光普照，如果我仔细听

我会不会听到恒星的声音？

会不会听到地球转动发出的声音？

毕达哥拉斯说，那也是音乐

2022，1，30

拟鲁迅诗意

阿特拉斯在远方咳嗽了一下

让人心惊。半人半神已不时兴

虽然仍有余威。我咳嗽一下

声音最远传到卧室，震动纸页

我虚构了我，但已成现实

我也摆脱不了，犹如肺部的阴影

让菩萨，轮回中的战士受到赞美

我不是我，我是我的蝉蜕

我太傻了，和那富翁相比

他用一车的珍玩吸引儿子

走出火宅。祝融还在巡游

大力士将成为小儿的玩物

我想要一个人肩住黑暗的闸门

也是轮回的闸门，就有小鬼

来扯我的裤腿，只要不挠我的胳肢

窝，我就不怕，我最怕痒

疼还在其次。谁不怕疼呢？

除了麻风病人，和施虐受虐癖。

老鹰从不喊痛，兔子和小鸡

如果不喊痛，就会为老鹰辩护

然而那火宅，是不是我燃烧的心

由我的心火引起？我饮浓茶

如何得到一片清凉，一片净土？

菩萨从窗外经过，留下烦恼

2020，10，11

在海上

一阵海风，将我手中的纸页吹散

仿佛一只只海鸥紧追着船尾

它们温柔的翅翼扑在我的脸上

让我闭上眼睛怀恋，懊悔不迭

但我眼前却浮现一片火光

我和纸页在海面一起漂浮着

进入这一片火光，在我的故乡

在天际燃烧着，不见灰烬

我的儿时，注视着一场大火

那时，我怎知道，当时我

流的泪水，帮助我下定决心

跨越了大洋，也增高了大洋

我的老师秃鹫一样停在院中

用木棍拨开著述的灰烬

好让火进来呼吸，和我一起阅读

好让他像秦始皇一样焚书

我被吓哭了，却阻拦不了

一个书生，他连自己的书也要烧

就像中年时，他向皇帝奉还了官印

我的老师，朱九江，就站在火光前

连他的诗都焚毁了，可此刻

我又在茫茫大洋读到其中的一行

铿锵有力吟诵天际，由火之舌。而我

有为，无为，终将认清那张被抄走的世界地图

2020，10

注释：

康有为《朱九江先生佚文序》论朱次琦“焚书”事：

著书满家，以为所知，有《国朝学案》、《国朝名臣言行录》，凡百卷；《蒙古记》、《晋乘》，各数十卷；诗文数卷。晚岁皆自焚之，世多疑焉。意者先生疾世之哗嚣，多以文学炫宠，而以身为法邪？夫言之不足化人久矣，文人之无实多矣。天下无我是书，而教化遂以陵夷，人心遂以熄绝，则其书必当存也；天下无我是书，而教化无大损，人心未至灭，则先圣先哲之遗书具在，循而行之，大道可宏，生民可救，则何必以著作衒世乎？孔子曰:“予欲无言。”子思述《中庸》之末曰：“声色之以化民，末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先生之德，于是至矣。后之人受不言之教，以躬行为归，何必遗书，何必遗书！否则著书等身，而中心薮慝，其书愈多，其名愈盛，其坏风俗、败国家愈甚，是毒吾民也，奚取焉！予小子稍有所述作，每念先生焚书之旨，未尝不反省而悚然曰：“吾岂有名心欤？抑出不得已，不忍人之心欤？其昔人曾发之而无待己之喋喋欤？否则宜焚之也。”先生卒于光绪壬午之春，年七十五。诗文既尽焚无一传，同门友营祠墓毕，议遗文。简广文竹居、胡茂才少恺，皆博学高行，以先生恶表襮哗嚣，绍述遗旨，相约勿刻。至于今又垂三十年矣。虽然，令先生无一字流于后世，于先生至人之德、不言之教则不背矣，于后人思慕先生之意则非也。先生嗣子之绂（字来卿，早殂），明敏克家，搜辑先生佚诗文于乡里中，得《是汝师斋诗》一卷，《大雅堂诗集》一卷，皆三十岁前作，及佚文数十篇，皆书札为多。盖皆流传于外，先生无从焚者。